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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梁祝·酥饼 ...

  •   何似坐在车上。青驴蹄敲官道,青竹摇曳生姿,清风扑面,清水为伴,她越发畅快。
      想不到以前跟着师姐胡闹,学了一招半式的催眠术竟有用武之地,能在梦游者的耳畔勾出其心底隐秘,引其前行。

      那晚,她引导秦京生抱着“人形被褥”走到乌篷船上,目睹他做出种种不可描述之举。何似手起刀落,把他的银财搜刮干净,象征性地留了几文沈郎钱。
      她的胆子还不够大,心肠也不够狠,不敢有违天道轮回,也要遵循人间法则。你看那些个老鸨,遇上迷了心窍把家财散尽的嫖客,也得给他留下些许路费。做人总不好做绝。

      “梁姑娘坐稳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杭州了。”赶车的村民提醒道。
      何似应了声。
      要说怎就成了梁姑娘,是在旁人问起姓名时将黄姓隐去,单留良玉二字。梁玉梁玉,叫着上口,也撇清了前尘旧事。
      梁母是个宽厚的妇人,晓得何似遇上什么难处,便对外称她是自家远房亲戚,如此保全女子名声。

      何似这样优哉游哉,自西向东,到了杭州城郊。
      两晋时杭州属吴郡。此时虽还没有开凿运河、疏浚西湖、宋室南渡,杭州不及后世芳名远播,但已不失为灵秀宝地。远的不说,慧理法师数十年前从西天竺前来弘法,单单挑了本地一座奇峰,说是“自天竺灵鹫岭飞来”,在此建灵隐寺。

      何似四处张望,忽见一股烟尘由远及近。近了,才看出那是一队飞驰的马。

      为首者骑术高超,春风把那月白色细葛大衫吹得猎猎作响,也从侧面挡住他的容颜。那人听得后面的人追喊“公子”,狠狠扬鞭,更如利箭般击破长空。
      见他如此,马队不敢停歇,纷纷加紧马肚。

      何似他们已经尽力往一旁避让,谁想对方人多势众,势不可挡。驴子受了惊吓,尥了蹶子,把何似连同货物都颠了下来。
      何似揉着腰要去算账。村民自叹倒霉,忙拦住她:“梁姑娘,惹不得呀。”
      在这兵荒马乱的江南,能有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马队,的确非富即贵。

      何似又试着起身,结果刚动弹就疼出了汗。村民预备扶她上车,听一声娇叱:
      “莫要动她。”

      循声看去,是两位年轻女郎,年龄相仿,胖瘦对比也很明显。从衣着颜色来看,一个如桃花初放,宜家宜室;另一个如荷叶层叠,气势磅礴。
      身段纤柔的桃花女郎走过来探看伤势:“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掏出瓷瓶,安慰道:“会有些疼,你且忍着些。”

      桃花女郎手法娴熟,先用清水冲洗伤口,再敷上药粉。何似并不觉得疼,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敦实的荷叶女郎——她正在咒骂那伙莽撞的人,他们害她失手摔了新买的酥饼。

      桃花女郎被吵得无奈,劝说妹妹:“罢了,回去烦劳苏大娘再做一份。”
      “苏大娘做的哪里有城里卖的好吃。姐,我们再回去买嘛。”
      桃花女郎待要反驳,荷叶女郎指着何似说:“再说,我们还得送这位姑娘进城。”

      何似才要拒绝,见荷叶女郎“金光聚顶”,也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这对姐妹。
      既然同行,便交换了姓名。其实不必问,何似也知道她们是谁。
      尼山书院山长之女,王兰王蕙,蕙质兰心。

      王蕙上下打量着何似:“梁姑娘,你是孤身一人出门吗?”
      何似点头。王蕙追问:“那你到这杭州城是走亲还是访友?”
      何似缓缓摇头。
      “小蕙别贫嘴。”王兰解围道。
      “既不是走亲,也不是访友,那你是来做什么?”王蕙不甘心,又问。
      王兰拦不住王蕙,况且她也很是好奇。要说这位梁姑娘,样貌清丽,衣着清雅,举止大方,遇事有度,想必是好人家的女子。
      何似眉眼低垂:“是去谋生计。”
      王家姐妹俱是愣住。王蕙急问:“你的家人呢?”

      “父母皆已亡故。我没有兄弟姐妹,亲友间的来往也渐渐散了。虽然定了一门亲事,但也不了了之。”何似轻声说。
      王家姐妹心性纯良,听了这话感同身受。
      王蕙忙问何似有什么打算。何似盯着她舍不得扔掉的油纸,微微一笑:“我会做饭。”

      酥饼的做法并不难。据《吴氏中馈录》记载,“油酥四两,蜜一两,白面一斤,搜成剂,入印作饼上炉。或用猪油亦可,蜜用二两尤好”。

      何似试了试饼鏖的温度,开始做油酥。油酥要求不干不稀,她稳住心神,用竹箸将面粉与猪油均匀搅拌,让它们相合相融。
      接着是揉面团,以蜜调水溲面。为让酥饼更香醇,何似又添了些牛乳脂膏。
      备好材料,她的手指愈加灵活起来,用面团包裹油酥,擀出片儿,卷成卷儿,压花样儿,刷油面儿,再送上饼鏖烤至两面金黄,令人难以抵挡。

      王蕙迫不及待地接过一枚,只消用牙齿撕开一道缝,香气便争相钻出。她发现除了麦香与油香,还能尝到缕缕清甜。
      见王蕙吃得香甜,何似得意地想,若不是因为目下白砂糖尚未问世,她该翻炙一方方的雪花酥。那才叫漂亮。

      王兰吃得斯文,柔声夸道:“梁姑娘的手艺真好。”
      食肆伙计早已抢过一块塞入口中,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就连贩售酥饼的东家也被吸引过来。

      “我知道了!”王蕙突然大喊,浑圆身材跟着抖三抖。众人齐齐看她,她摇头晃脑:“梁姑娘,你在饼里可是放了桃花?”

      何似惊喜。她确是把沿途收集的桃花瓣泡过水,再用那水和面,自问桃花味道若隐若现,并不打眼。偏偏王蕙这番用心琢磨,舌头又灵,倒要将她引以为知己。

      王蕙心思一动,拽了拽王兰的衣袖,撒娇道:“姐,我们不如带梁姑娘去书院。”
      “这哪里能由你我做主。”王兰拧起秀眉:“再说梁姑娘也未必同意。”
      王蕙嘴皮子厉害,开始给姐姐分析利害,说世道不宁,这样年纪轻轻的女儿家焉能在外立足。又说万一有什么坏人打着她的主意,比如那面色不善的店家和伙计,她该如何自处。
      其实店主只是在筹谋怎样买断何似的酥饼,但经王蕙这么一说,落在王兰眼里,的确可疑。

      “可是书院里已有了苏大娘与苏安。”王兰犹豫道。
      王蕙拍手道:“那有什么,父亲说今年学子较往年更多,单是苏大娘母子肯定忙不过来。”

      王家姐妹把这主意说了,何似对于前往尼山书院自然求之不得。包袱款款,直上万松岭。

      * * *

      何似坐在车上,听着达达的蹄声,沙沙的林声,甚是惬意。

      “梁姑娘坐稳了。”年轻后生赶着车,很是拘谨地坐在一侧。
      何似偏过头说:“苏安,你不必这样客气。”
      苏安挠了挠头,呆呆地笑,然后坐得离何似又远了些。

      何似尴尬。她猜得出,苏大娘是费了心思想让他俩亲近些,因而特意安排他俩下山采买物品。但苏安总是避她不及。纵然何似知道自己不过是中人之姿,对苏安也没有任何想法,但这样遭到“嫌弃”,多少还是在意。
      何似只好独赏原野新绿,一吐郁气。
      所谓不时不食,想在地气上升万物生发的时节满足江南的胃口,莫过于把春|色移来餐桌。比方说那日,她掐了芦蒿段,打了香椿头,剪了春韭叶,挑了马兰头,抽了白茅草,收拾了野蔷薇嫩茎,又搓揉了《诗经》里的翘摇。
      如此收服了一干肠胃。

      两人一路无话,途经明圣湖畔时听得叫卖声。何似漫不经心地张望,见是一对母女正向往来游人兜售鲜花,脑中警铃大作。

      原作里,结伴前往尼山书院求学的梁祝二人将在湖畔与那对母女相遇,祝英台以妙计喝退意欲霸占姑娘的士族败类。
      卖花女谷心莲被救,却对梁山伯情根深种,幻想着以身报恩、改头换面。但一来襄王无意,二来,命运待她甚是不公。谷心莲走入歧途,做尽恶事,惨淡收场。

      说起来,谷心莲与黄良玉也有一笔账。马太守为藏娇而造“金屋”,划定的拆除区域里有谷家。谷母守着先夫坟墓含冤而亡,谷心莲亦被马家官兵欺辱,自此性情大变。
      然而,黄良玉的挚爱祝英齐,又是被谷心莲所害,英年早逝。

      何似抚额想该如何解决这个麻烦,那边厢的母女先遇上麻烦。

      “如此标致的小娘子,光是卖花岂非可惜。”一个浪荡公子边说边动手动脚。谷家母亲护着女儿一面躲避,一面求饶。
      何似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旁边那人猛地抽鞭,车子直直地向游手好闲的子弟冲去。

      魏晋时代评判男子以阴柔为美,那只“弱鸡”哪里比得上孔武有力的伙夫苏安。他见占不得便宜,啐了一口,溜之大吉。
      何似笑想,这敢情好,苏安顶替梁山伯成了谷心莲的救命恩人。

      谷心莲扶起母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映着湖光,低声道谢。
      苏安面色通红,手脚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他留意到谷心莲发愁地看着散落一地的鲜花,赶忙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花瓣揽在一起,巴巴捧上。
      可惜如此一来,再娇艳的花蕊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谷心莲的脸上结了霜,又不便发作,搀着母亲要走。
      苏安忙道:“姑娘,这些花算我买的。”
      谷家祖上是个诗书人家,近年落魄,养出谷心莲的清高性子。她淡淡道:“不必为难。”
      苏安口拙,憋出满头大汗。何似开口:“我们的确要买。”
      “你们的好意,心莲心领了。”
      “是真的有用。”何似推推苏安,示意他把钱银拿给谷家母亲。

      一行人进了城,何似熟门熟路找到饼摊,烤出一炉货真价实的桃花酥饼。她用料讲究,又把新鲜的桃花瓣铺陈在饼上,更显雅致,很快就卖光了。

      谷心莲从旁静静地看,眼见鲜嫩桃花摇身一变,价格翻番,早已心动。她盘算着该如何开口,何似已经抹着汗珠走过来,直截了当:“谷姑娘,咱们合作吧。”
      谷心莲反而戒备起来:“你为何选上我家?”

      何似想要搪塞过去,却见一伙官兵由方才被赶跑的闲人领路,气势汹汹地来到摊子前。那人捂着半边脸,扬声喊道:“马大人,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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