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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继承者们·泡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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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半球的冬夜总是那样漫长。长夜漫漫,还是要找些事情来做。
何似煮了一锅泡面。谁都知道泡面不是什么好东西,高脂多盐低纤无营养,口味虚假又浮夸。但在最迫切的时候,它能带来最迅速最干脆的幸福,那是种当场兑现的欢乐与满足。
泡面口味不一而足,又衍生出无数私房配方。凡是想得出、拿得到也吃得下的东西,一概不拘,随锅筒煮。常规的有鱼丸肉松,走高级路线的便用鲍鱼鹅肝。
何似煮开一锅水,用柠檬叶碎片柔化面汤里的生硬口感,汆烫面饼以去除油耗味,再自行添油加醋。今夜,她依然没有煮微辣香浓的牛肉口味。
煮好一锅,盛出一碗,封上盖子。
在旁冷眼看着的姜妈妈心疼闺女,用釜山口音抱怨:“那个崔家小子有什么好的。再说,他们家已经完了。”
崔东旭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妨碍公务,已被检方提请事前拘留。崔英道经此一事,日渐沉默。
瞧见女儿面露担忧,姜妈妈叹气说:“算了,老婆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你愿意跟他在一起就这样吧。”
何似心里一暖。姜妈妈摸摸女儿的头,又问她为何亲手煮面却没有亲自送过去。
何似挨住姜妈妈。她只是怕,怕尝世间的爱别离苦。
结束了每日洗碗,崔英道沉默着回到套房,闻到一股面香,眼神才柔和下来。
竟然还附赠了一盒创口贴。崔英道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新添的伤,抄起手机噼里啪啦输入一堆,又把一个个字删去。最后只发出一个单词。
好。
——过得好吗,英道。
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少年,挺直脊梁,倔强作答。
何似收起手机,从锅里抄起面,沥净水,拌入番茄和乳酪,搭配新鲜的菜蔬。姜妈妈举叉故作优雅,边吃边长吁短叹。
“哎。咱们的韩女士也真是命苦,本以为有子万事足,结果连位置也保不住了。”
金叹执意要与父亲为敌,他的父亲便将满腹怨气洒在他的母亲身上。至此,忍辱多年的韩琦爱终于崩溃。
姜妈妈嗤之以鼻:“这金家二公子也真是的,一个佣人的女儿。”
“审美是会遗传的。”何似分析说。从金会长的杏林春深,到金社长的青梅竹马,再到金叹的一见倾心,说到底,他们金家的男子对温柔成熟的灰姑娘总是难以抗拒。
姜妈妈又啧啧称奇:“那理事长也真是狠角色,老公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她就要夺权了。”
何似想,金会长的大夫人,也就是帝国高的理事长只是看明白了。
与其耽溺于虚情假意,不如攥住真金白银。
只不过,这是韩国编剧擅长编织的梦。梦是松的,总要让为财帛所动的人一场空。理事长是这样,金社长也是这样。
* * *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偌大的校园里更显零落。何似抱着保温桶晃晃悠悠走进广播室。
“看来应该贴一张告示,禁止在这里饮食。”李孝信浏览着手机新闻。无需抬眼,吸吸鼻子,也知来者是谁。
“写给那些排队来送便当的女学生看吗。”何似笑着接话。
李孝信正在读的报道是帝国集团长子金元与BS电信集团继承者杨多晶的联姻。熟悉内情的人明白,这意味着金元与全贤珠的结束。
“前辈。”何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该放下的都放下了么。”
李孝信语噎。何似笑吟吟地说:“我看,最后一期的主题还是做少男心事吧。”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幸好,李孝信不是多情且自作多情的诗人。
何似捕捉到他眉宇间的笃定:“前辈决定不复读了?”
李孝信伸伸懒腰:“是,我想去外面看看。”
“去哪里?”
“当兵。”李孝信轻声说。
何似揶揄:“前辈已经找到等待你的人了?”
李孝信睨她一眼。明知故问,自派对上冲动一吻以后,刘莱茜还不曾给予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不知不觉间,他这个一贯看戏的人反而走到戏台中央,逐光而行,续写痴情。
老实说,这样的感觉倒也不坏。
“那就是以退为进了,高招。”何似贼兮兮地拍手说:“听说前辈还陪着刘莱茜去法国找到生父,解开了心结,高招。”
李孝信揉揉太阳穴。还不是有人整日在他耳边唠叨,说什么当年刘莱茜的母亲是以分走前夫半个身家的方式来保全行将破产的前夫,迂回地让刘莱茜能够完整继承父亲家的财产。明示暗示,就是要他作陪,充当解铃人。
如今既提往事,李孝信只好投桃报李:“据我所知,崔家不会有事。”
“欸?我也没在担心。”何似笑着抱臂说。
“都已经是高三学生了,怎么还能这么悠闲。”李孝信摇头,揽过摆放在侧的厚厚一摞参考教材:“喏。这些都是我挑选出比较好的,也标出了出题率较高的部分。”
何似感动得双手接过来。偏要多嘴一问:“前辈怎么不送给那个等待你的人?”
“哦。她用不着。”
这边有李孝信暗搓搓地秀恩爱,那边厢,李宝娜与尹灿荣的恋爱气息更是明朗直接,借桌游玩BOBO。被迫观看的何似笑着捂眼睛。
李宝娜气问:“喂!那个小学生呢?”
像是心有灵犀,何似等来崔英道的来电。
“我们……见一面吧。”
我很想你。
何似推开摩托车行的门。当她透过玻璃门看到笔挺的影子时,心已平静下来。
“我来了。”她轻柔地笑,仿佛还是夏日枝头上的一朵木槿。
“我饿了。”崔英道迎上来说。
“那就去吃饭。”何似试图显得自然一些:“去吃泡面吧。”
崔英道无所谓地点点头,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说:“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两人来到一所普通的中学门口。何似借口风大,等在远处,让崔英道去完成他想做的事。没过一会儿,崔英道带着一个人走来。
“姜艺率。我只是来打个招呼。”文俊永推了推黑色镜框。
避开崔英道一脸近似“捉奸”的犀利眼神,何似问:“转学以后还好吧。”
“萝卜找到该在的位置,挺好。”
何似哑然失笑。竟然还记得她随口扯出的人参与萝卜的谬论。
文俊永眼圈泛红:“你们以后不要再找来了。”
何似想了想,冲着文俊永的背影说:“有句话叫一个萝卜一个坑。加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崔英道揽过何似的肩。何似不答,崔英道挠头:“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何似挽住崔英道,低眉说:“我们去吃饭吧。”
“吃什么。”崔英道把头盔扣在何似头上,又帮她系带子。
指腹擦过耳垂什么的只是顺便。
起初只是恶作剧。每每划过被冷风冻成玉般的肌肤,心底却漾出一波波酥麻。崔英道喉头一动,何似飞去眼刀。
“我的脸上有花吗?”崔英道双手托腮问。他的眼睛那么亮,语调那么深沉:“你来到我的身边,成为了一朵花。”
这是化用了诗人金春洙的诗句。
诗人说,我对于你,你对于我,都想成为一种不被遗忘的存在。
他们都想在对方的眼底找寻不被遗忘的存在。靠得越近,看得越不分明,于是忍不住靠得近一些。
咕噜噜——
幸有一声煞风景的响动,催人收回遐思,压下愁绪,启程向前。
* * *
又到了平仓洞路口的那间便利店。崔英道轻车熟路,抓过两碗常吃的辣牛肉拉面,指挥何似浇入开水。何似腹诽,有钱人家还这么抠门,也不说给加颗卤蛋。
两人各捧一碗坐在路边,等待间隙,看云卷云舒,人来人往。她惬意地说:“难怪你常在这里吃面。”
崔英道单手支头:“便利店的最大好处就是,一个人吃饭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何似心酸,忍不住抚上他漫不经心的笑容。
“喂。要做什么坏事就到自己的小区去。”
金叹站在马路对面捉弄道,一旁是抱着绿色猫头鹰型抱枕的车恩尚。
崔英道眯起眼睛反击:“呵,这个小区住的可是十八岁就同居的男女。”
金叹气得差点抓猫头鹰扔过来。
何似忙做和事老:“肚子饿不饿?煮碗面给你们吃。”
简易餐桌上新增了两碗面。气氛却没有因此而轻松起来,两个少年就像过早揭盖的泡面,硬而松散,难以和解。
乌云低垂,飘起零落雪片。车恩尚试图打破僵局:“阿叹,你在吹生日蜡烛的时候许了什么愿望?我一直很好奇。”
金叹面对女友,温柔地说:“我希望,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幸福。”
金叹开始描述一场十年后在他家里举行派对。宝娜和灿荣依然那么忙碌,一个正在与国外娱乐经纪公司洽谈,另一个正在负责黑客侵入案件。
“然后是你,姜艺率。”金叹看着何似说:“你会如愿成为一名演员,而孝信前辈拍摄的作品入围了亚洲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所以你会请前辈在下一部戏时找你合作。”
崔英道冷哼。何似小声说:“PD比演员更适合我。”
金叹的情绪复杂了几分。因为,接着在他的“梦境”里出场的是已执掌RS的刘莱茜,李孝信正在邀请她来首映式。
“不要。不喜欢看电影。”
“那就来看我。”李孝信的撩法日臻成熟。
崔英道“呲”了一声。金叹看向他:“那时你已经接手济州岛JG会展中心项目。不过,我和我哥哥都认为崔代表会不安的。”
“你这么说,我倒想做得更好一些。”崔英道一脸不服气。
金叹凝视着车恩尚。想象着那时的她将是身穿靓装,成熟得体,等在他的房间。
“就像十八岁的我忘情地向你奔去。我希望路的尽头,还是有你。”金叹动情地说。
“面好了,赶紧吃!”崔英道边说边撕开盒盖,拌了拌,拿给何似。
何似用纸盖卷出一个圆锥形用以接漏。这是她从韩剧里看来的。
雪珠下得愈发密,愈发急,代表已至的归期。
何似从碗里挑起面,像在挑寿。她想,如果她也许一个愿望,会是什么?
这样想着,已把爽滑的面条送入口,眼前升起的茫茫一片,不知是雾,是雪,还是其他。
她已然看不见崔英道的脸,也看不见每个人的轮廓。
她许了愿,愿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