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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继承者们·冷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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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举办派对这件事,舍李宝娜其谁。
新来的教师全贤珠布置了小组阅读功课,再加上金光浮现的“新菜单”。桩桩件件,迫使何似硬着头皮,也要当李宝娜和尹灿荣的“电灯泡”。
“所以说为什么非要来家里讨论。”李宝娜娇声抱怨:“还有,冬天里吃什么冷面嘛。”
何似讪笑,一边在尹灿荣的指导下用平底锅摊出嫩黄色的蛋饼。
尹家父子做的冷面并不复杂。将蛋饼切丝,搭配着用水断了生又用小磨香油拌过的胡萝卜丝、西葫芦丝和香菇丝。细长的荞麦面已用冰水湃过,卷成一团团,像是浮世绘上的浪花。
调味全在浇面的汤上,最后刨些柴鱼片提鲜。
这种面色寡淡而汤头浑浊的做法,何似想,到底不如江南讲究。
李宝娜单手撑着脑袋,满眼崇拜地看着男友忙碌在灶台。间或看看何似,发几句牢骚:“你来也就算了,怎么连那个小学生也在。”
她斜觑那边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整个沙发的崔英道。
崔英道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来:“还没好?”
“来了。”何似用围裙揩净手,奉上一碗冷面。
外有大雪纷飞,屋内吹着暖风,尹灿荣与李宝娜在餐桌上你侬我侬。少年宠溺喂食,少女回以明媚笑容。
崔英道不屑一顾。但见何似托腮看着他们,便把她的碗抢了来,飞快地拌匀冷面又推回给她。
“看什么看,你好好吃。”崔英道只手作势挡住何似的眼。
挡不住她笑窝缱绻。
虽已觉察出异常,此时明晃晃地反被撒了“狗粮”,李宝娜杏眼圆睁:“你们两个?大发。”
私下相处是一回事,真被旁人一语道破,何似羞得埋头吃面。她用余光瞧崔英道,也是一副扭捏样子。偏偏他还要掩饰着大喊:“嘁,这都是什么面!”
李宝娜快言快语:“嘁,只会吃泡面的小学生有什么可挑剔的。”
噎得崔英道无可反驳。
……泡面。何似吃惊地看着崔英道,嘴边在笑,愈显彷徨。
派对如期而至。李孝信环顾布置得热热闹闹的场子,从忘情打碟的赵明秀那里拦下一杯果汁,轻轻一嗅,语带警告:“当着我的面违法?”
赵明秀作狗腿状:“这不是前辈最喜欢的吗?”
李孝信摆手:“对身体不健康的东西,我都已经戒了。”
李宝娜挽着尹灿荣款款而来。尹灿荣解释说:“前辈,其他饮料都是不带酒精的。”
李孝信点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今日都邀请了谁?”
“唔?该来的都会来吧。”李宝娜并未听出话外音。
李孝信轻声问:“阿叹会来吗?”
“前辈!”李宝娜神色紧张,顾左右而言他:“啊!我去看看饮料台。”
尹灿荣好笑地看着女友小小失态,才作补充:“以他家现在的状况,估计不会来吧。”
金家的暗斗已然浮上水面,金南允接连发布的调令让集团人心惶惶。被父亲推到台前的金叹更像是诱饵,吊起各路人马的异心。
“那他与莱茜的婚约……”李孝信不知不觉说出担忧,倏尔住口。再见门口,耳尖泛红。
大家的注意力也都被来者吸引。
“呀!谁邀请了她!”李宝娜小声嘟囔。
刘莱茜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红男绿女。她样貌精致,妆容得体,里外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李孝信自忖是派对的主办者,预备打个招呼。各种说辞在脑中过了一遍,偏偏没了展现的机会——众人的注意力,被下一个来者所吸引。
系着咖啡色围裙的车恩尚推了一台饮品车走进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有人问:“暴发户,你这是在打工吗?”
“是。”车恩尚平静地答:“想喝咖啡的在这边排队。”
尹灿荣皱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车恩尚的语气平平:“有人点了外送服务。”
人们闻言,齐齐看向刘莱茜。论前情,金叹与车恩尚在校园内公然牵手,刘莱茜几次找车恩尚的麻烦。于是看客们很自然地推断今日这一幕的始作俑者。
刘莱茜抱臂而立,背极挺,宛如断崖千丈孤松。
“但你不是暴发户吗。”有人直指问题所在。
车恩尚嘴唇翕动,没能发出一个字。
本已冷场,携风破门而入的金叹更把气氛推至冰点。他的眼神阴鸷,毫不客气地怒视刘莱茜:“你真让我失望。”
刘莱茜面对这股寒意,身形微晃。她抱紧自己,傲气自昂,更毫不示弱地迎上金叹森然的目光,冷笑道:“没听到在问你吗?暴发户。”
车恩尚咬紧牙关。金叹立马挡在前面:“你闹够了吧!”
李孝信正要上前,被人拽了衣角。那人要他完完整整地看。
刘莱茜置若罔闻,一眨不眨得看着金叹,重复着对车恩尚的质问。她越是冷静自持,越让说不出所以然的金叹暴躁不堪。
倒是车恩尚深吸一口气,越过金叹。“抱歉,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暴发户。”她起初尚有几分犹豫,说出秘密,愈发笃定:“我不是暴发户。”
四周已是骚动不安。
金叹凝视着车恩尚的剪影,郑重地揽住她,展颜一笑:“你好,社会关爱者车恩尚。”
他接住她的不安,又温柔地说:“幸会,我是庶子金叹。”
这一句,无异于投下重磅炸弹。
场内人声鼎沸。刘莱茜几乎要被声浪掀翻,她的双手握成拳,竭力稳住颤抖的肩。
“我不惜与母亲作对,而这就是你的回报吗?”刘莱茜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与哀伤。
金叹握住车恩尚的手,避开刘莱茜的眼神:“……抱歉了。”
流言就像疯长的藤蔓。女王一般的刘莱茜被未婚夫公然背叛,不知让多少小人拍手称赞。
精心修饰的指甲嵌入掌心,刘莱茜浑然不觉。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厚的男声适时在她身后响起,托住她的孤单落寞。
“那么,这份婚约算是解除了?”
李孝信不着痕迹地看过门口的一道倩影。他终将与过去了结,且从不拖泥带水。
“那么,刘莱茜,你愿意与我交往吗?”
* * *
何似要家里阿姨搬出电风扇。阿姨看看窗外片片飞雪,心想暴发户家的脾气就是怪。
何似是要用风扇吹冷面。她把加了鸭蛋和重碱水的小宽条面,用竹筷挑散了,拿去上笼蒸至六分熟。再把面拿去下锅煮,要煮得留住那股嚼劲。
然后把面用冷水冲凉。昔年管子里流出的冷水不够卫生,曾被禁售,直到四如春点心店首创将滚热面条拌上少许食油,请出风扇吹冷,意外收获松落落韧结结的口感,冷面有如浴火重生。
接下来就是笃悠悠地加调料。用温水化开的花生酱和芝麻酱,衬托出酱油的沉着、米醋的凌厉、辣油的活泼和麻油的轻柔。还有资格登场的,仅是那么几粒小葱。
这是什么浇头也不加的上海冷面。
崔英道已经摸清楚,一旦她开始下厨,便是什么也不能入耳。何况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而一旦她把成品推过来,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这是什么?炸酱冷面吗?”崔英道呼噜呼噜干掉一碗,才空出嘴巴说话。他心里得意,想着明日找个机会去炫耀。尹灿荣做的那也叫面。
何似撇嘴:“你果然是只会吃泡面。”
崔英道长手长脚占住大半的沙发,懒洋洋地说:“泡面有什么不好的。”
何似默然,故意不去看他的头顶。
崔英道玩心乍起,偏要带她去便利店,何似支支吾吾:“……没空。”
“你不是很闲。”崔英道嗤笑:“还很喜欢去管其他人的事情。”
何似却是心里得意。李孝信原本就对刘莱茜抱有好感,她不过是早早地在有心人的心里播下一颗“种子”,略施小计,加以催化,目下长势喜人。
何似看着崔英道摇头晃脑的样子调侃:“你怎么这样高兴?”
不用说也晓得,任何让金叹郁闷的事,崔英道都会喜闻乐见。也有另一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李孝信都比金叹更适合托付终身。
“其实,你很关心你的这位妹妹。”何似心情复杂地说。
崔英道探过身来,笑出一口白牙:“原来你在吃味。”
何似推开他的脸,吃面。
崔英道忽又气鼓鼓的,愤愤咬着筷子:“可恶!就这么便宜他了。”
这话说的是宿敌。那小子居然这样轻巧地说出身世秘密,而这可是他把玩了许久的底牌。
“你以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吧。”何似挑明,施施然起身洗碗,留崔英道错愕。
他甚至憋不出一句反击。
金叹在同学派对上的表现只是序曲,下一步,他便挽着车恩尚的手,公然出入金家晚宴。金南允受了这份刺激,心梗病发,进了医院。
金家内乱时,李代表也与崔家摊了牌。崔家是后起之秀,比不得老牌财阀根深蒂固,上层略有风吹草动,他们自然地被当作靶子。
虽然自始至终都在反对这场联姻,但当听闻崔家出事,刘莱茜却是不忍。前来退掉预定礼服时,她沉着脸坐在长椅上。
同样前来退订礼服的崔英道故作懊恼着说:“失去性感的妹妹真是让我伤心。”
“不用担心,为了让你不那么伤心,我会一直保持性感的。”刘莱茜轻松应答。
崔英道嘴角弯弯:“我还真是喜欢这个妹妹。”
刘莱茜睨他一眼。看向一脸悠哉的何似,故意邀约:“今天这样开心的日子,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一家性感的寿司店。”
“别诱惑我呢,丫头。”
何似不动声色地听着这对极具CP感的“兄妹”一唱一和,一边掐算着时间。
崔英道见状耸肩,对刘莱茜说:“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下次再去吃吧。”
刘莱茜忍着笑意,很快又羞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性感的寿司店留给你们去吧。”何似欢快地对李孝信说,一面拉过崔英道迅速清场。
两人走在冬季的暖阳里。崔英道打量着何似,正要发表感言,何似白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你好像比我还要关心我的妹妹。”崔英道眯起眼睛说。
“吃味了?”何似回击。
“对。”崔英道用自己的眼睛攫取她的影,收起戏谑:“你只能关心我。”
那双握住她的肩的手,隐隐发颤。
何似反手覆上去。
“去吧。她一定在等你。”何似指着咖啡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