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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继承者们·家常 ...

  •   桌上的年糕凉了。崔英道呆呆地坐着,直到华灯初上。
      何似推过来一杯茶。
      “喂,你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吗!”他声音发涩。
      何似自嘲一笑:“你不是也在笑话我。”

      崔英道只觉得像是被恶作剧的大手扼住咽喉,脸色晦暗不明。他大口饮下玄米茶。茶水温度适宜,让他稍感安慰也恢复了理智。他直视对方:“说吧,你知道了多少。”
      何似不接话,食指蘸了泼洒在桌面上的茶水。

      “你来这里,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崔英道试图维持他的威严。他分明觉察到对面人的变化,又拿这样的她无可奈何。

      何似轻轻点画,待把崔英道的耐心消磨殆尽,轻叹:“你想知道什么?你敢知道什么?”
      崔英道冷不防被诘问,喉间发不出一个音。
      母亲之于他,早已成为心底见不得光的影。此时越去回想,越是徒劳。他的脸涨得通红。

      何似却是犹豫而克制着。原作里,恰是目睹了金叹的母亲逃离金家的过程,崔英道才会将心比心,反推母亲当年的苦衷。如今这样粗暴地掀开真相,他能承受多少。
      然而这番承受,却是需得他一力去扛。

      崔英道沉默半晌,反笑:“我是疯了吗,竟然还会相信你。”
      何似指尖的一滴水晕开来,模糊了字迹。
      崔英道居高临下,眼神复杂地扫过她的头顶。“别在我面前耍心机了!”

      他的态度就像那块失去温度的年糕,硬得硌牙。何似置若罔闻,用袖口抹平原本写出的秘密。

      这时何似的手机振动。崔英道瞥见来电显示,抢先接通电话,并且延续了他的粗鲁作风,不耐烦地喊:“金叹!”
      何似有些意外,估摸着金家少爷无事不登三宝殿,正欲伸手去接,崔英道却霸道地对着电话那头下了逐客令。

      “我没心思跟你说。”金叹狠狠地说:“让姜艺率听电话,我找她有急事。”
      “想都别想!”崔英道挂断,把手机扔还给何似。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更是恼怒。
      何似乖觉地递上茶杯。崔英道瞪着眼睛接过,一气灌下,竟还是水温适宜。

      “金叹找我,估计是车恩尚出事了。”何似柔声解释给他听。果然,这回换成尹灿荣来电,说是车恩尚和朴姬南都失踪了。
      何似回答:“我没有见到她们。不过我想,你的父亲也许知道什么。”

      “你又知道了什么?”崔英道审问。
      何似连眼皮都不抬:“不过都是耍心机。”
      呲!还真是小心眼。崔英道想。

      何似站起身,一边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她本来也无意防着他看,订的是前往墨湖港的车票。
      “两张!”崔英道闷闷地说。

      巴士不紧不慢地开着,乘客并不太多,透着一股清冷。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理谁,崔英道索性假寐。冰雨往窗上糊了一张透明的“纸”,何似兴致勃勃地在窗上作画,一瓣两瓣,细蕊点点,画了一朵木槿。
      “真难看。”她听见邻座低声说。
      窗上水滴汇成流,将木槿冲得七零八落,勾起惜花人的感伤。横空伸过来一只大手,霸道地抹掉,又在一旁画了一个鬼脸。
      何似轻笑,飞快地说:“像你。”
      崔英道本来料定她会说一句“丑”,早就预备了奚落之词:“我画的是你。”
      两人的话音几乎同时响起,视线也就撞在一起,迅速地散开,双颊统统涌上木槿的粉意。

      车到了站。墨湖港有一座灯塔,两人从港口向灯塔步行,沿着一条绘满了壁画的巷子静静地走。街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崔英道大步走在前面,何似倒不着急,兴致勃勃地一幅幅赏过去。
      “喂。”崔英道呵出一团白气,似在眉毛上挂了霜。

      不知不觉已要入冬。何似浑然不觉,只是搓了搓手。半件还带着热度的大衣,倏而拢住她的肩。
      “快点走!”崔英道裹着她,跌跌撞撞,影不成行。

      一夜无话,日上三竿,崔英道醒了。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墙,敲了敲,隔壁没有动静。
      崔英道有些恼火。
      不知是因为床窄,或是屋陋,或是因为旁的缘由,他这一宿睡得并不安慰。原想着有人同样也在辗转反侧,谁知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愤懑无处释放,直到破晓时分才入眠。

      一条长腿抵准墙壁,正要发力,门开了。仿佛她算准了他的德行,将他抓个现行。
      崔英道的耳朵尖红透,吼道:“你跑去哪里了!”
      “随便走走。”何似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瞟呀瞟的,瞟见对方薄薄衬衫下的锁骨半掩半映,顿时红透一张脸。
      崔英道的喉结微微响动。不过,他五脏庙的响动来得更及时。
      何似慌不择路:“去吃饭吧。哦,不用穿大衣。”

      崔英道原以为走出房门就可以见到一桌丰盛佳肴,谁料竟是吹着冷飕飕的海风,疾走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他简直想把带路的那个人踹下海去——
      再陪她沉浮。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他止住步子,却在被拉起手时莫名地乖顺下来,随她前行。
      何似指着路的尽头哄:“就在那里。”
      “什么?”
      “家常。”

      是一户低矮的简易房。身形瘦削的中年女子推开门,就见与她的女儿一般年纪的少男少女等在门口。从帝国高校的校服上,她便清楚他们的来意。

      “恩尚不在。”她写在随身携带的线圈本上。
      “我们等她。”何似说,又补问了一句:“我们能在里面等吗?”
      寒风阵阵,少男少女衣着单薄,瑟瑟发抖,朴姬南无论如何也写不下拒绝的话。待看到男孩在风里吞咽着口水,她更是自觉地走到灶前。
      何似忙跟上去瞧。

      曾在“帝国”核心运作的朴姬南,不言不语,快手快脚,侍弄出几碟小菜。拌了辣酱的桔梗,煎得蓬松的蛋饼,浸了泉水的冬笋,烤得酥脆的带鱼。乌油油的血肠,红彤彤的小豆,一碗糯糯的紫米饭,少不了的还有一大碗海带汤。
      好的厨师善于就地取材。墨湖港新鲜的渔获,跃上简朴的餐桌,便是美味的家常。

      崔英道起初还有些拘谨。在一个家里,与旁人共同吃上一餐饭,他很不习惯。余光瞥见何似大口大口地吃着,竟也被带动起来。
      只一口,便红了眼。怕被旁人看到,就把脸往碗中藏。
      何似用力嚼了嚼辣椒,泪盈于睫,替他遮挡。

      满面愁容的车恩尚回到临时居所时,不期然会遇到这两个人,蓄在眼眶里的泪又是拼命打转。
      崔英道不耐烦见到女人的委屈模样:“你倒是会躲,金叹那小子快把首尔翻过来了。”
      “……他还好吗。”
      何似也不耐烦陪着演苦情戏份,直截了当:“你这种躲法不是办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逃避有用,但是可耻。”崔英道插嘴冷嘲。也不知道当初从哪里听来这句台词。

      车恩尚别过脸,倔强地回答:“这是我的生活。”
      “是吗。”何似轻叹:“那你为什么哭?”
      车恩尚捂住眼睛:“我又能怎么办。”
      金会长给出的两条路,每一条都清楚地标明了她与金家的距离。即便她试图鼓起勇气接受感情,但在明码标价的未来面前,仲夏夜之梦早该醒来。

      “所有看上去的别无选择,其实都做了选择。”何似直视着车恩尚说:“从做梦开始。”
      伪装被挑明,车恩尚脸上几无血色,苦相毕现。
      为什么同是灰姑娘,杂草一般的杉菜惹人爱,车恩尚却难以得到观众认同。何似想,差别在于选择是否果断,行事是否果决。也因为车恩尚这个角色,在偶像剧里太过现实,对于现实生活而言仍属梦幻。
      还因为时代流转,人们的口味悄然改变。
      但正如台词所说。这是巨变的时代,人和食物比任何时候走得更快。无论他们的脚步怎样匆忙,不管聚散和悲欢来得有多么不由自主,总有一种味道以其独有的方式,每天三次,在舌尖上提醒着我们,认清明天的去向,不忘昨日的来处。

      无论舌尖,还是心间,都该认清来处与去向。

      * * *

      “不是要带车恩尚回首尔吗?”
      待坐上从墨湖港出发的大巴车,一路上默不作声的崔英道发问。
      何似嗤笑。那是正经男主角的活,她揽过来做什么。
      崔英道也算了解她的禀性,两把西瓜刀似的眉毛跋扈上扬:“赶了这么远的路来,就是为了吃饭?”
      何似笑:“是。就是来吃饭,然后再做给你吃。”
      她很自然地说,说完又觉忐忑。既已知晓秘密,她的身份恰是他的“死穴”,他们的关系也不复往昔了吧。
      崔英道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何似的胸口回应般的疼。

      然而崔英道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僵硬地掏出手机:“给我吧。地址。”
      “你想好了?”
      崔英道斜了一眼:“费了那么多的工夫,不就是要让我知道吗。”
      何似失笑。不知该为他的敏锐,还是为他的自负。所以她出言敲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用什么来换?”
      “你的身份,我不会说。”
      何似悲上心头:“你以为我会在意?”

      这份悲凉让崔英道没来由地慌。他作势恐吓:“哼,让别人知道你就死定了。”
      何似不为所动。
      “……所以以后跟好我。”
      “欸?”
      “饿了。”崔英道负气地闭上眼睛,一边揽住何似,又把她的脑袋摁在肩上:“一会儿到了酒店,你做给我吃。”他用好听的嗓音在她耳边咕哝。
      有些事并非毫不介意,但因为是她,只要是她,又有何妨。

      * * *

      车恩尚最终还是回到了首尔。金家,校内,都面临着一场洗牌。
      李孝信悠然地待在广播室,丝毫看不出他与家庭几已势如水火。何似托着腮看:“前辈还真是洒脱。”
      他再一次拒绝了母亲的规划,并且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没有去参加考试。
      “既然如此,前辈为什么还总来学校。预备复读吗?”
      “复读?或许可以考虑。”李孝信微微一笑。

      何似却得下一剂重药,以观究竟:“前辈说的那位家庭教师,好像要来执教。”
      李孝信怔怔。然而,只有片刻而已。
      何似这时灵机一动:“我们打算为前辈办一个庆祝会。”
      “庆祝得奖吗。”他刚获得亚洲青少年短篇电影节金奖。
      “既庆祝得奖,也是为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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