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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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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马车行将一个多小时后,瑟兰迪尔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建筑物逐渐稀疏起来,有一些甚至建在稍远的山坡上,而且也逐步由几层高的楼房变为零散分布的一层平房。这样的房子看起来才与以前的河谷城或长湖镇更像一些,瑟兰迪尔默默地想,只是外形上虽然找到了点感觉但氛围上却相差得很远,他甚至有点怀疑这地区到底有没有在住着人了。因为这环境看上去萧条极了,之前在大街上吆喝着“号外~号外”的人也不见了,只有零星路人寂寥无声地低头行走,马蹄的“哒哒”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街道上空荡的回响,偶尔传出一两声犬吠更衬着街道的冷清,有些带颜色的纸张就随着风在空中浮荡,最后飘飘零零掉落地上也没人理会。实在是有点按捺不住心中越来越奇怪的感觉,瑟兰迪尔便歪过头想跟索林确定一下,这真是他住的地方吗?却见索林也是一脸惊愕的表情,四处张望左顾右看。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瑟兰迪尔用手肘杵了一下身边的索林问道。
索林也略显迟疑有些结巴地回答:“啊……是有点……有点奇怪。”他无意识地摇着头,手指着周围街道。“虽然我住在城郊,但也热闹得很,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我离开的这几个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两人内心都充满疑虑,坐着马车又走了一段距离,瑟兰迪尔已经可以闻到空气中的海腥味了,天上也开始叽叽喳喳地掠过一些海鸟,便听到身边的索林向车夫嚷:“到了,车夫!在前面停车!”
结了马车款,索林提着行装引着瑟兰迪尔穿过空荡的街道到路对面,又顺着一条石板窄路向里走,不多远便停在一栋老旧的房屋前。房屋不算高但也不矮,瑟兰迪尔想只要能让自己在屋里站直身体走来走去不会碰到头就好了。大门的木头窗棱,油漆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露出原本的木头,大概又因为临海潮湿的缘故,木头上都支起一些木刺,而且受潮后也都有些发黑。
“这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索林一边在怀里掏钥匙一边对身后的瑟兰迪尔解释。“嗯……老是老了点……跟你那个地下宫殿可没法比,小得很,不过……生活的东西还是一应俱全的。”索林捅开钥匙孔,拔下门锁,推开陈旧的木门,挥了挥扑面而来的灰尘,把手里行装就地往中央一扔,回身向瑟兰迪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我一个人住,所以……很简单。”索林招呼瑟兰迪尔进到屋内。窗外阳光还算明亮,屋内陈设便也一览无余。瑟兰迪尔掀开斗篷上的兜帽,有点好奇地在屋内溜达。这里只有两个房间,当真和他的宫殿是没法比的。瑟兰迪尔暗自撇着嘴东瞅瞅西瞧瞧,时不时伸手掸掸家具上的灰。
“这是客厅和厨房。”索林指着外面房间介绍:“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所以屋内摆设很简单。外间可以招待下邻居同时做饭。”一边说索林一边往屋内走。“里面一间是卧室,就是这样。”
正琢磨着该怎么安置面前这位高大挺拔的传说中的精灵国王,索林就听到门外“哐哐”地砸门声,力道之大震得连卧室窗户都开始掉灰。索林就地骂了一句,便大步跑出去开门,心道这帮邻居真是眼贼耳尖,自己刚到家就找上门来。
事实上,我们常说的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大抵也就指的是索林在打开门后所知晓一切的状况。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左邻右舍就都抹着眼泪巴巴地哭诉过来,这情境让出来开门的索林看得是张口结舌惊讶不已。
原来索林离开家乡不久后,市长就发布了伦敦德里郡的新规划蓝图。为了扩建码头兴建更多工厂,索林所住的这条街道将要大拆。政府贴出了告示,这条街所有居民必须要在十个月内全部离开。如果实在无处安身,政府会将其送至乡村,让一些庄园的庄园主来雇佣他们。这些人可以租赁庄园主的土地进行耕种,也可以受雇为庄园主看管马厩、牛羊圈等。这是要做一辈子佃农或劳工的节奏,索林听后坚决在心理摇头。然而他没想到噩耗还在后面……
索林的姐姐一家在这条街还算小有名望,他的姐夫有自己的店面,并且以公道、明理著称。所以相熟的邻居们都来请求他姐姐一家出面去跟政府谈判,毕竟谁都不愿也不想离开这个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然而可悲的是,谈判最后却演变成了暴乱,市长根本不愿意听市井小民的牢骚,建工厂赚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几句话没谈拢,市长就打算坐上他那气派的马车扬长而去,众多居民哪里肯就此罢休,都拥挤上前试图拦阻市长的马车。索林的姐姐和姐夫尽力想拦住冲动的居民,可实在势单力薄。他们被人群拥到最前端,面对的是正要冲过人群的马车,马匹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到,长声嘶鸣扬起马蹄相互碰撞折断了车辕挣脱了缰绳,四肢马蹄就这么生生踩踏上索林的姐姐和姐夫的身体。
悲剧就此酿成,左右居民们都傻了眼,市长无奈之下便向众人提出另一条建议。远在大洋彼端的一个国度,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土地还没人管理,国家对外宣传要在今年年底搞一场强土地大赛,参加大赛的人会有机会争夺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这块地可以任凭自己支配使用没有期限。市长说,如果不愿意被送到乡下受雇于庄园主的话,就在今年的十月份争取攒够一张驶往美国的船票钱吧,在那边试着重新建个家园。市长说完便让助手从皮箱里拿出一摞厚厚的宣传页,在重重人群包围下撒落开来。
索林站在门口呆若木鸡地听完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话语,唯一尚且能搞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他姐姐一家人出事了,其他的还根本来不及消化和思考。这时有人告诉索林说他姐姐和姐夫已经被牧师安排下了葬,但他们的两个孩子现在还和牧师住在一起。
如此噩耗简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将索林的脑袋炸裂。他二话不说便推开人群冲出大门向教堂奔去。
瑟兰迪尔一直待在里面的卧室,将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本想等其他人离开后再出来说点什么,但他探头出来时却只来得及瞥到一抹人影,索林人已消失于夕阳的逆光中。那个时候的瑟兰迪尔小幅度歪过头面对大敞的屋门,似乎又明白了什么。在这个崭新的人类世界里,索林之于自己也许是唯一的信任和依靠,而自己之于索林,却绝不是唯一的存在。
伴随夜幕降临,周边的屋子都陆续闪出光亮,只有这里随着日落逐渐暗沉。瑟兰迪尔在屋子里踱步,他希望能找到屋子里可以发光的东西。在墙壁上摸索一圈又一圈,瑟兰迪尔最后叹口气放弃般坐在卧室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迎接即将而至的漆黑。
宁静的黑暗中,瑟兰迪尔将自己置于卧室内靠窗的角落,双手交叉搂抱住自己,曲着腿,凝视眼前的黑。微凉夜露之下,海风沾湿了他的斗篷,无光的卧室内,只他一人呼吸,浸在仿佛无止境的夜晚里……
索林疲惫不堪地带着两个外甥再回到家中时,实在没精力再注意什么有的没的,抱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走进卧室,摸黑将他们放到床上。转身间刚想松口气,便透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看到蜷在角落倚靠窗棱的瑟兰迪尔。
哦天……他竟然把这个人的到来给忘得一干二净……索林塌下肩膀重重呼吸,突然感觉有一种难言的内疚和没来由的心疼,好像心脏与血管绞在一起似的难受。狠狠攥了下拳头,他试图忘记自己的精神有多筋疲力尽,三步并两步冲过去,附身握住一双冰凉的手,皱着眉头带着一脸歉疚抬头看向瑟兰迪尔。
瑟兰迪尔斜着身体慢慢张开眼睛从小憩中醒来,看向索林的同时抽出一只手抚平他的眉心,在索林开口前轻语道:“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一双晶莹的蓝眼睛流露的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沉静,微光中盈盈地幽邃瞳孔似是要滴出水来,索林甚至有一霎那真的觉得滴了出来,他重重叹下一口气,拉过一把凳子,坐到瑟兰迪尔身旁。
索林实在搞不清楚为何自己在看到瑟兰迪尔这幅模样时内心会如此难过,甚至比亲人过世还要令自己酸楚不堪,情不自禁揽过瑟兰迪尔的身体,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上,紧紧拥住。“对不起……”声音消失于落在瑟兰迪尔头顶的一记轻吻。
黎明的曙光穿透玻璃窗,索林沉默注视着光束一点一点照进房间,将卧室变暖,而他身旁依旧安静。
他们有两条路可以走,索林想,或者坐以待毙等着被市长赶去乡下受雇于一个庄园主成为佃农,过一辈子辛苦劳作还要交租的日子,被压迫被剥削。或者……他们永远离开家乡,远离自己的祖国,远离这些浓烟滚滚的钢铁獠牙之地,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去争取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去享受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
探手入怀,索林拿出牧师交给他的一张几乎被攒捏揉烂的广告纸,褶皱不堪的纸张混着手汗,四周都起出了毛边,但依然可以清晰看到纸最上端印刻的三个大写字母——U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