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朝颜夕颜

3、初见（三）

　　自那以后，叶军就像是被安上了动力马达，每天都不停问娘有没有什么活干，一会去割猪草，一会去拉黄土垫地，给家里劈了一人高的柴火垛，给鸡搭了新棚，去玉米地里施化肥，给豆子地捉虫，和娘一起去摘绿豆。。。。。。日子就像地里的野兔子，一转眼就跑得没有了踪影。离他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师梅的眼泪也越来越多了。在叶军要走前的几个晚上，师梅都在一丝不苟的给他收拾东西，把被子卷了又卷，希望行李包能够又轻又多，轻的是尽量使行李体积变小，多的是让他多拿些衣物。她把一千块钱缝在叶军的内衣的贴身面，边缝边交待在那边该怎么生活，说着说着泪就掉了下来。“军军，娘没有什么大出息，就你们五个，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缺啥少啥就给你爸打电话，别怕你爸吵你，有娘呢，娘给你作主。到那别只想着读书，该吃的时候要吃，该穿衣服的时候要穿，娘想去了大城市，要添几件新衣服，可咱们这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衣服，娘给你的钱可别不舍得花，给自个买点好吃的，再买些衣服穿。啊！”那时候，一千块是个大数字，师梅是把自己的压箱钱都拿出来了。
　　叶军是这样给暖暖说师梅的，我娘是童养媳，泪是与生伴来的，高兴时是哭，不高兴的时候也是哭。我们村的人，人人都说我娘是千里挑一的好媳妇，性子好且不说，人还长得水灵漂亮，做了一手好女红，还能在过节里剪出各式各样的剪纸。但就是命不好，三岁死了爹娘，叔叔婶婶又不待见她，六岁就把她卖给了我们家，婆婆又是母老虎，就是相公还好，知道疼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长得，都生了四个孩子了，身条一点也没有变，就是眼角多了两条纹路，可也比村里的其他媳妇白嫩。娘是奶奶一手培养出来的好媳妇，真是样样拿得出手，但奶奶对我娘真是不怎么好，她老觉得我娘整天哭哭啼啼的，败兴的很，自那个弟弟去了后，奶奶对娘的态度好了些，但张嘴就骂的时候还是有的。我很同情娘，看书的时候曾想过娘是不是鲁迅先生所说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人”，但我一想到娘的身世，就觉得怎么也对不上，娘从来也没有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反抗的条件，她自六岁起就得听我奶奶的，除了念过《三字经》外，奶奶也只教给她一些做针织女红的本事，本着的也是奶奶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她依靠什么反抗。随着我的长大，每次看着娘的时候总觉得这上天怎么能那么的不公平，给了我娘一个这样的命运。因为我知道娘心里是苦的，丈夫固然是疼她可也多少是个暴躁脾气。在我来前不久，她的亲生的二儿子，得了急性脑膜炎，由于奶奶只是按土法给拔了几罐，没有及时送到医院就病死了，她当时轻生的念头都有了，我的到来正是时候，填补了一个儿子失去的缺憾，所以她就格外的疼爱我。有时候我想奶奶那样的疼我，也许也有这个原因吧，她也是和娘一样觉得上天是眷顾她，给她又送来了一个孙子。我的性子比较平和，娘在自己的大儿子那里总是找不到语言表达，就把她所有的语言都给了我。大哥的性子和爸爸很像，不会表达自己，总是有什么说什么，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却在不知不觉间给了别人尤其是亲人造成了伤害。娘则是受伤害最深的一个人，她受了委屈一个庇护所也没有，只有自己躲在屋里摸眼泪，她说二儿子来了后，给了她一个庇护所，就算想哭了也不会胆战心惊了，不怕大儿子气鼓鼓的看着她，不怕孩他爸甩门而出，也不怕婆婆说她败兴了，有二儿子劝慰她，她也觉得自己是个人了。我这一走，娘固然是舍不得我，我也挺不放心娘的，娘却反而过来安慰我，“你爸虽然脾气暴了点，但在很多事上还是让着我，你奶奶说的过分的时候也会帮着我些，你奶奶年纪也越来越大了，脾气现在也收敛了些，你别提着心走，娘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不能让我儿出去时还掂着当娘的。娘就是爱哭，哭了后心里就舒坦，所以我哭你也别往心里去，娘这是高兴的，我儿出。。。息。。。了。。。”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了。来了这八年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奶奶和娘，走的时候我心里很是不舍，我想当时我是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吧。我背着被子提着一个大箱子，前面爸爸掂着我的另一个旅行袋，几步一回头的看着村口的奶奶和娘，走到快张庄的时候模模糊糊地看到我的娘还站在村口，奶奶已经回家了。那一年是1980年。
　　以后的事，叶军就停口不给暖暖讲了，他给暖暖的理由是想大学的生活要让她自己去体会，其实他是不想开这个头，因为从那后，幸福好像从来没有压倒过痛苦。
　　叶军的大学的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他的骨子里是个很有激情的人，所以他一来到那里就爱上大学校园，喜欢它庄严肃穆的大门，喜欢它浓厚密集的两排梧桐树，也喜欢隐藏在树丛里的一排排红砖房子，一想到自己是这个学校的一分子，他就感觉热血沸腾，脸上发烧。由于受师梅的影响，他很爱干净，几乎有点洁癖，但也很简朴，东西喜欢收拾得井井有条；同寝室的同学都说他长得像女孩，爱干净也像女孩，但做事还是个男孩脾气。他特别爱静，平时不喜欢和同寝室的人一块出去疯着玩，而宁愿坐在屋子里看书，他还在大学里发现了一个宝藏，就是图书馆。他非常喜欢那里，他觉得那里整齐的书桌和整齐的书，给人一种静谧的感觉，他喜欢在没课的日子从早上坐到晚上，读小说，杂文以及一些史书。叶军对图书的爱好，是缘于叶爸爸屋里木箱子里的那些旧书，那是他儿时极大的欢乐，他特别喜欢在艳阳高照的天气，掂上一本书，躺在柳树杈上看书睡觉，别提有多惬意了，而且这个习惯也传给了暖暖。在大学里，没有那么垂的柳树，但却有漂亮和丰富的图书馆，他的生活乐趣就直接继续了。对于每个上过大学的人来说，大学生活在以后回忆起来，总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大学生活对叶军来说，还有一个美好的部分，那就是女儿暖暖的到来。
　　叶国辉的头胎是个女儿，家里不是很高兴，叶军在第一次回家过年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当时飘飘刚生下来没有几天，师梅是尽心的照顾着曲颖。可在奶奶和爸爸的脸上，叶军读出了多云。叶军知道，大哥也是不开心的，他在嫂子没过完满月就走了，留下了嫂子满心的委屈，又不敢很委屈，只是悄悄的流泪。他知道家里的这种态度不对，可却不知道该怎么调解，他思来想去，把在学校剩下的钱拿出来让娘多给嫂子买点营养品。师梅只从中抽了张十块的，就叹了口气说：“女人呀，天生就是命苦，叶飘长得多漂亮呀，可你大哥都没看上几眼。可怜你大嫂,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咽。”他在从娘的态度和话语中读出了，女人在我们这个家的无奈，他有些生气，他觉得受过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应该不能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了，爸爸和哥哥也应该和他一样，可怎么就没有人用正确的态度呢？也就听到了大妹说了几句热心话，在国辉走的那一天，给嫂子说：“嫂子，别看别人脸色，以后你还有飘飘呢，没见过咱们这一家人这样的，只顾着男女，不知道生的人受的啥罪。”说完，就白了国辉一眼，转身去给曲颖炖鸡蛋去了。叶军注意到，大哥的脸蹭得红了，接着就转为了恼怒，转身要打我大妹，他赶紧上去拦着了，拽着国辉说：“她小孩脾气，你还和她一般见识。哥，我也觉得你对大嫂的态度不对，不该这样。”国辉看着叶军，眼里慢慢地闪出了泪花就说了一句：“其实，我一点都没怪你嫂子，怪的是我自己，在咱爸和咱奶那维护不了她，在家呆着憋气。”说完就出门回部队了。在国辉走了之后，叶军想找爸爸和奶奶谈谈，师梅死拉着他不让他去，眼里含着泪给他说：“大过年的，你是不是想让一家子都不好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奶奶的那脾气，你爸劝不住。军呀，你别急，你哥今年四月也就回来工作了，你嫂子也有工作，她做完月子就回镇上了，在家里住的时间不长，你奶奶不待见她，还有我和你大妹呢，你哥就比你清楚，这事是越说越乱，你别出这个头。”过完了初十，叶军也急着回了学校，理由和他大哥一样，在家呆着憋气。可对于飘飘的事左想右想都放不下，最后还是决定给叶天（叶爸爸）写了封信，想让他给奶奶好好的说说，飘飘是她的第一个孙女，大哥和嫂子忙，还是需要娘和奶奶照顾她的，现在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想要个孙子，也可以把飘飘当男孩养，飘飘又聪明又漂亮，长大后肯定是有出息的。叶天最终也没有给他回信，这使得叶军的心里像拧了一个疙瘩，不过很快小弟和大妹到是给他回了封信，说了家里的近况，说飘飘可聪明了，小脸长得粉嫩粉嫩的，咱娘把她照顾的很好，村里人都说咱们家飘飘漂亮；而且奶奶也挺疼飘飘的，每天都背着飘飘出去晒太阳，逢人就夸咱们飘飘俊俏，娘让我们告诉你别担心。看到这，他的心情慢慢地转过来了，觉得也许是他多想了，开始是大家都没有做好准备，事情总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慢慢变好的。等他暑假回去的时候，发现飘飘都会走了，每天黏着奶奶，用稚嫩的声音发着含糊不清的“太太”，叶军知道这只是小婴儿没有意识的呢喃声，可这却大大地乐坏了叶家奶奶。奶奶都不让叶夏抱她，说她抱的不牢靠，别把飘飘摔着了。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大嫂来把飘飘接走了。师梅悄悄地给叶军说，刚开始的时候，你大嫂是不敢回来的很勤的，每个月也就回来看一次飘飘，看奶奶的态度好些了，才敢多回来几次，每次回来都勤快的很，你大嫂是很能干又聪明的，咱飘飘以后会更能干聪明。接飘飘走的那天，奶奶是一万个不舍得，可娃又不能离娘太久，也就只能嘱咐曲颖以后多带飘飘回家来，省得太太和奶奶想她。叶军看了这一切，心里节全打开了，觉得一切真的是都好了。可在他刚刚舒了一口气之后，师梅看着曲颖远去的背影给叶军说了一句话：“你嫂子下回再生，就一定得生个小子了，不然你奶奶就不会待见她了。”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很纳闷的问：“娘，不是现在搞计划生育挺严的吗，嫂子哪能再生呀？”“你爸是老红军，上面多给了一个指标，我已经给你嫂子说过了，趁我还没有很老早点生，好帮她照顾着。可你嫂子要是再生个丫头，咱们家就得等你大弟生个儿子才能安生了。”叶军很相信他娘，他认为师梅虽然识的字不多却很是知道家里的好与不好就指着奶奶的态度，而她又非常的了解奶奶。看着娘才没开心几天，就又担心上了，叶军虽然自己也很担心，还是安慰师梅：“娘，如果嫂子真生了闺女，我就早点结婚，让奶奶高兴高兴，她那么疼我，肯定会好些。你别太操心，奶奶年纪大了，无论重孙子还是重孙女，过后都会疼的。”“其实我也挺担心你大哥，头胎他们是新婚夫妇，你大哥可能还向着你嫂子，可二胎的时候就是过日子了，你大哥那火爆脾气，肯定会让你嫂子雪上加霜。你嫂子又是好强的人,指不定出什么事呢？算了，不想这了，今天我给我儿子做捞面吃，快走了，还没给我儿子做回你爱吃的番茄鸡蛋捞面呢。”师梅压着心里的担心，疼爱的看着她的二儿子。她从他来到家的那天起，就认为叶军是上天给他的安慰，她看他越像自己的亲儿，虽然现在都快二十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摩挲着他，人家都说女儿贴心，可她一直觉得她自己的那四个孩子都没有这个二儿子贴心。以后的日子，师梅和叶军再也没说过国辉和大嫂的事，可师梅的话却在叶军的心里蒙上了一丝隐隐不安。
　　日子过得远比自己预想的快，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学期。这次回家叶军由于火车的时间问题，在郑州给耽搁了，当时叶国辉正好去郑州出差。国辉就把叶军领到了军区宾馆里住了一夜，他们兄弟真是好长时间没有单独在一起了，所以这次他们这哥俩住在一间房里，可着劲的聊，聊国辉和曲颖的爱情，聊大学生活，聊飘飘，聊奶奶，聊娘，聊大妹和大弟，谈话使得这兄弟俩很是开心，可聊到叶天的时候，叶国辉忽然停了下来。空气凝重好久，国辉忽然开了口：“军儿，今天就咱们兄弟俩，我也知道你对咱爸挺敬重的，把他当成你亲爸对待，可你不是他的亲儿子，不知道作为他亲儿的感受。我想你也很明白咱爸对待孩子的态度，他对你好是因为他觉得你有出息，符合他的标准，他对我也不错，也是因为我总归也没有脱离他的标准轨道。可我却觉得咱爸是个太自私的人，他只注重他的政治前途，你不知道他在□□期间是怎么对待咱爷爷的，咱们的爷爷是个多么好的人呀，是他的亲爸爸，可他却带头打倒他，而且怪他影响他的仕途。他参加过红军，参加过抗美援朝，我很崇拜他的，可他在关键时刻总是把亲人放在身后,我们是他的儿子，他可以把我们牺牲掉，可咱们娘和咱们的爷爷，那可是和他同等的人，他怎么也能把他们牺牲掉呢。我是个中国人，我也爱国，可爱国和爱家不应该矛盾吧。咱娘那个时候就跪在他旁边，求他说咱爷爷都这样年纪了，让他别那样对待爷爷，娘都把膝盖跪肿了，可爹却说无论是谁阻挠了新中国的建设，就是国家的罪人，他要大义灭亲，他那时已经是团长了，不保护自己的家人，却伤害自己的家人。从那时起我就不再信任他了，所以你劝我，你让我和爸多亲近，我都做不来，今天我算是把事说清楚了，你以后也别再劝我了，我就是不理解。”说完，国辉就不再说话了，叶军很震惊，他对大哥说的话细细的品起来，这是他不知道的历史，也是他无法理解和解释的叶天的过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家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可转眼一想，不行，还是得想想办法，解了大哥和爸爸的这层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