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朝颜夕颜

2、初到（二） 叶军

　　叶军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的家，也学会了把他对父母的思念埋在心底。刚开始的时候，他很喜欢说自己的爸爸，因为那是他的偶像。可渐渐的，他就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家除了叶爸爸，都不愿意提起他的父母，有不喜欢的，有不知道他们是谁，不好接话的，有听后装没听到的，反正就是叶军一提起他们都很冷场，慢慢的他也就晚上睡觉的时候想想他们，想想爸爸的胡子渣，想想妈妈的黑头发，心里慢慢漾起了淡淡的哀伤。渐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忽然有一天晚上，他再也拼不出父母的音容笑貌，他拼命的回想，拼命的从记忆里组合，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也没有拼出来。他心情烦躁，穿上衣服溜到了村头的桥头上，先溜一圈，然后坐在旁边的弯腰柳树上，呆上一会儿，看会星星月亮，哭了几声，然后整理好心情回家。太奶奶晚上有查床的习惯，那天没看到叶军，急得跳脚，拉着师梅满村的找，最后发展到几个年轻后生举着火把满村找的壮观景象。可那时叶军已经平安的到家，甚至都躺进了被窝。还是师梅稍微镇定了一点，说自己先回家看看，等叶家奶奶回到家看到睡着的叶军时，竟没有火冒三丈地把他揪起来，甚是令人诧异，而且眉开眼笑地抱着叶军，还轻轻的生怕把他弄醒，这一场景足足使全村吃惊了好久。因为叶家奶奶，是这个村出了名的母老虎，竟然如此表现，很是让人想不到，那几个年轻后生是亲眼所见，诧异到连抱怨都忘了。大家纷纷猜测这个孩子的真正份，是叶军的亲儿子？或者是叶家爷爷的其他孙子？总之版本各个不同。流言的传播，让叶国辉很是气愤，着实的揍了几个多嘴的人，总算渐渐平息了下来。
　　叶国辉是叶天的长子，在叶军进叶家时已经十八岁了，是家里的顶梁柱，他长得很高大，相貌也好，当时正准备去当兵。其实他的学习成绩很好，但没有去高中的机会，因为家里成份不好，他没有资格，就算叶天是部队里的一个团长，可他的爷爷是国民党却生生阻碍了他的前途。他不爱说话，在家的时候不是吃饭就是不停的干活。叶军很喜欢他，兄弟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叶军刚来的时候，他每天给叶军介绍一个家里的人物，第一个说的就是叶家奶奶，说完了奶奶，叶军还没有睡着，他还问叶军是不是换个地方睡不着，要不要再给他讲几个爸爸的战斗故事。叶军后来给暖暖讲，你爸爸其实是个很体贴的人，他通过自己的嘴，大大压缩了我对这个新家的陌生感。他也是一个很勤劳的人，我记得他当兵后，每次回家的时候，刚放下包就问：“奶，有啥力气活没？趁我在家都干干。”但随着日子长了，我总算发现了大哥的秘密，他不喜欢你爷爷。不愿意和他说话，也不愿意多看见他。这让我很纳闷。
　　不多久，就要过年了。往年这个时候叶军都会很高兴，因为往年的这个时候张军生夫妇都会回来，把他从寄托所里接出来，带他去买新衣服，买鞭炮，吃好吃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他们一家才能够团圆圆的在一起。张妈妈使劲地抱着他又亲又哭，张军生用胡子渣扎他的笑脸，问他有没有想他们？想着想着，叶军就躺在柳枝上嚎啕大哭起来。小小的年纪，已经有了一颗很敏感的心，知道这个时候地里没人，可以随心所欲的哭，哭完了就可以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回家过小年了。叶天给他买了一套很漂亮的军装，外加大头靴。为此，叶军对暖暖说，叶家人是尽自己的所有对我好，我从理智上认为自己不应该这么难受，可在二十岁前的每个小年我都会坐在大柳树上，做着同样的事，不同的是哭得程度，慢慢的从嚎啕大哭转变为默默流泪了。
　　多年以后他知道了一直都无法坦然地面对家人的原因，是暖暖告诉她的，当时暖暖低着头，看不到她的眼睛，轻轻地说着：“二爸，你努力的让自己扮演好了这个家的一分子，而且很成功，但扮演好和真正成为是有很大距离的。”叶军的心结一下子就打开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这个家放不开自己，正如暖暖的话所说的那样，他努力的为他们着想，他顺着他们的意思，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为他好，他们是那么的疼爱他。尤其是叶家奶奶，张军跟女儿讲了一件事：记得有一次，奶奶带着我去赶小集。邻村的金叔拉着我左看右看，调侃的给我奶奶说：“周大娘，你家这回可真是捡了个宝呀！你看这孩子长的这么周正，眼睛这么亮，肯定聪明”。我奶奶一听这个“捡”字就恼了，一把揪住了金叔的前襟，“呸！你这个狗娘养的，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在孩子面前说啥哪？”“我给你说，他是我孙子，是大山和梅的孩子。你下回再在孩子面前胡说八说的，我可轻饶不了你。”你太奶奶在大队里是出了名的母老虎人物，谁也不敢惹她，以后真的再也没有人开我身世的玩笑了。我很清楚，我如果没有来到叶家，不会有那么多的人疼爱我；我没有来到叶家，也不会成为一名外科大夫；没有来到叶家我不会有那么美好的童年；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来到叶家，我就永远的见不到我的女儿你暖暖了。所以，我说，我所有最珍惜的东西都是叶家给我的。暖暖用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叶军，他还不知道离家那件事，就让二爸少一份愧疚吧！
　　叶军其实也慢慢地有融入这个家，虽然多多少少还有隔阂，可真真实实地在这个家都待了八年，感情的出现是无法抹煞的。他很喜欢写日子，零零碎碎有好几本，其中高考下榜的日记里多多少少反应出了他对这个家的喜爱。

　　[我兴冲冲的拿着分数单回家去见爸爸。我考了五百八十八分，是我们高中的第二名，去第四军医是肯定的了。我很兴奋，我想把我的喜悦也告诉我的家人。我骑着自行车，觉得是那么的轻快，路两旁的庄稼地这时都像风景画一样，颜色那么的令人舒心，绿的是那么的爽气。我想告诉这个世上的所有人，我考上我的第一志愿了，我实现了我的承诺。我报志愿的时候，问我爸我该填什么，我爸反问我你想填什么，我说我想学医，因为我亲爸就是军医，我也想上军医。本来我以为他会很不高兴，因为他一直都想让我上清华北大的。但我爸看着我，眼里闪着泪花，喃喃的说：“好孩子，不忘本，是你爸的好儿子！咱就当军医，继承你爸的志愿。”那天，我爸让我给亲爸敬三杯酒。他在旁边陪着喝，自言自语的说了很多话。我那时看爸爸那么的兴奋，那么的欣慰，本来很自信的心反倒提了起来，生怕由于自己的一时疏忽，万一没有考上，岂不是让爸爸心里难过。所以拿到分数的那一刻，我很激动，我总算不负所望。我不断的加速，再加速，觉得这次回家怎么那么慢呀!到家的时候，我没扎好自行车就大声地嚷着：“ 娘，我回来了！”我娘拿着毛巾就出来了，看着我眼睛就笑成了弯弯的月牙：“我们家军军这是考上了，看高兴成这样。快过来娘给你擦擦汗！”娘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再高兴也不能急得这么着，骑车子摔着了怎么办?”
　　“我们家军军要离开娘去远地方了，没人给你缝缝补补的，那么远，娘又不好给你送吃的。”
　　“。。。。。。”
　　“军军，娘给你套个厚被子去！”
　　“你这都是瞎忙，孩子还没有走呢，你就弄的给要走了似的。哭哭啼啼的，看着就败兴！走，军军，给奶奶得鸡去，奶奶给你杀鸡。我们家军军那么有出息，看哪个挨千刀的再敢嘀咕我们家军军！”
　　我看着娘的泪落的像下雨似的，碍着奶奶又不好很劝，就给奶奶说：“奶奶，你先去烧水。我这就去得鸡去。”“好，我这去烧火烧水去。”我拉着娘，拿着毛巾给娘擦眼泪：“娘，我还能在家待上俩月呢，你别着急，我到那边给家里写信，你让我爸给你念。一有假我就回来看你。”“嗯，我们家军军出息了，会为娘着想了。娘还是先给你去蓄棉花去，西安那地比咱们这还冷呢。”说着摸了摸脸上的泪，扭头进屋弄棉花去了。
　　“二哥，你是咱们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呢！赶明，我也考上个大学上上。”小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拽着一只大公鸡了，一脸得意的看着我。
　　“二哥，你去了西安，一定得给我带东西回来，我还从来没有出过城呢。”大妹择着大葱，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喜盈盈的看着我。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平常没怎么仔细打量过大妹，她长的越来越像我娘了，柳叶弯眉，粉扑扑的脸，再加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真是给我娘年轻时的相片一个模样。我也没来及细想就随口回了句：“我们家大妹什么时候出落成这样俊俏了，等二哥回来给你带漂亮衣服，好衬我大妹。”“二哥，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嘴贫!”白了我一眼，但却勾着头抿嘴笑了。在我们兄妹说笑时候，爸和哥哥嫂子回来了。我大哥看着我，满脸笑容说：“我们家这回可是双喜临门了，你知道不，你嫂子要给你添侄子了。”“真的，大哥太好了！”我和小弟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大妹则拉着我嫂子，笑嘻嘻的是说：“嫂子，这回你可得在家里住了吧，咱娘和奶奶准不让你出门的。”“我的亲亲嫂子，今天真是好日子！”说着，我大妹就把我们嫂子搂住了。我们中午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包饺子，说着笑着，我今天真快乐。]

　　叶军记日记的风格就是这样流水账似的，那天的事，鸡毛蒜皮的事他一点都没拉下了，因为那天，一切都那么的幸福，可是幸福的时间总是那么地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