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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四) 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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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家,发现家里给大姐订了亲,是金营的红旗哥。可叶军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叶秋姐一直是和村里的建军哥好的,娘是很清楚的,怎么就定给红旗哥了呢?小的时候,他们一起玩,总是大姐和建军哥结婚,新娘子的头上扎着满头的莹莹花,有红的,黄的,还有紫的,建军哥背着大姐,乐呵呵地说:“看,也就我能把秋娶回家。”但看大姐的反应,并没有什么不妥,叶军想可能这两年自己不在家,建军哥又去当兵了,也许大姐和建军也就断了。这个年底,家里就开始忙着给大姐准备嫁妆,虽然是八月份结婚,可师梅说早准备着到时候不打饥荒。她和叶家奶奶一样一样的列着单子,缎面的被子说是最少要有两条,还有今年的钱要省着点好把压箱钱攒出来,新衣服是要婆家给买的咱们不用准备;国辉这次回来,也住了老长时间,找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一人给了两盒红双喜,和着叶军一起把后园里的桐树给砍了十几棵,预备着做家具;叶红山说过了正月,木头也晒得差不多了,要请他们的表哥铁锤来当木匠,争取在夏天前把家具都做好了,这样赶到热的时候上漆,那个时候上色更好。过完了年,叶军才觉出大姐的不对劲,她本身并没有流露出不满,可她的态度里却并没有喜悦的成分,娘问她是不是要采办些衣服,说想给她织新的红毛衣,大姐说,不是那边置办衣服吗?咱家也不是很宽裕,能省就省吧。叶军觉得这和大姐的性子不是很合,大姐一直都很勤快,可也要比大妹爱美多了。
记得前一次回来的时候,她相中了一个的确凉的半袖,卖十五,娘闲太贵了,就没有给她买,大姐回到家就哭了:“你就偏心吧,亲生的你不疼,养的你到很疼,他上学你给了一千,那有多少钱呀,我就想要一件衣服,你死活都不给我买!行,我自个买!大不了我这两个月不吃了。”大姐所在的卫生所,一个月就十一块钱。师梅听了女儿的一番话,泪就滚下来了,叶军也急了:“姐,那钱我还拿着呢,我们学校待遇好,我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现在还有九百多呢,我早就想给爹了。你别和娘呕气,她没有。。。”,说到这,叶军却没了词,凭心而论,娘是偏心的,可他知道娘为什么偏心,大哥,大姐都知道娘苦,可却老觉得娘就是心眼小,而且娘教大姐,用的还是奶奶那一套,针线和厨房活是重点,他来这个家的时候十岁,可那时大姐也不过十二,家里农活忙得时候,家里的饭大多都是大姐做的,洗衣服,喂牲口,大姐还带着他和小弟小妹,从那时大姐和娘的角色也不差多少。正想着,奶奶就回来了,看了家里这一套,先问叶军:“不是逛集去了吗?你娘和大姐哭啥呢?”叶军没接话,大妹就接上了:“大姐看中了一个衣服,娘没给买,大姐说娘偏心二哥,上学一千都给了,可她这十五块都不给。”说着,还撇了大姐一眼,她是最小的,娘也疼得很,她又和二哥好,所以她的私心里觉得还是大姐不对。叶秋已经不哭了,叶家奶奶一进门她就转心思了,她知道奶奶也是疼叶军的,自己这样只会挨奶奶一顿骂。果然,叶家奶奶听完叶夏的话,怒火就窜起来了:“买衣服,买衣服,你也考个大学,我也给你一千;我说大梅,你是她娘,闺女你怎么教的,恁不懂事,她不懂事,你就骂她打她,说你两句,你就只知道哭,看着就让人觉得背气。”大梅听完了这句话,泪就更多了,叶军赶紧走到娘身边了,捏捏娘的手,叶秋本以为奶奶会针对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奶奶还是把矛头转向了娘,擦擦脸也到了大梅旁边。叶夏柳眉一竖,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像屋内喊:“奶奶,你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大姐的不对,你干嘛要真对娘呢,活计是可以教,我爸说的,做人是要自己学得,再说,这做人我娘那点不好,我看样样好,我姐这脾气八成是从奶奶你那学得。”奶奶听完就骂起来了:“你个兔崽子,谁养的你呀,你小的时候是谁抱着你,你吃的穿的,是谁供的你,你娘她还是靠我和你爸养呢,我说几句,你就反了天了。”说着就从后门拿了把扫帚出来了,撵着叶夏要打。叶夏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哪会等着叶家奶奶打她,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叶奶奶没打着,却也不是很脑,恨恨的骂了两声“兔崽子”,这事也就过去了。所以这次,大姐竟然没心置办新衣,叶军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这天吃完晚饭,叶军去帮娘一起收拾洗碗,灶屋里除了他们娘俩没人。叶军就问,
“娘,你没有觉出来,大姐不是很愿意。”
“这定亲的事又不是她自己说了算,还是你奶奶和爸说了算,她愿不愿意,能有啥法子?”
“娘,这都啥年代了,怎么还是我爸和奶奶说了算呢?”
“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建军是咱们村的,你爸算半个族长,叶家人不能娶嫁叶家人,族规能不犯就别犯”,大梅扭头看叶军的脸色不对,叹了声气接着说:“就算把这个规矩撇开,你姐和建军也没有缘分。你奶奶去给你大姐和建军算了卦,说两人一个属鸡,一个属狗,是鸡犬不宁。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不信这迷信,可有时候还是得信的。”
“娘,你别骗我,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大梅愣了一会,又叹了口气:“怪娘,就因为娘,建军他娘才不愿意。”说的声音很低,说完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叶军不知道为什么建军娘会不愿意,他们小的时候不是建军娘不是挺乐意大姐当她媳妇的吗?看娘伤心,他也没有狠着心往下问,就赶快跑到院里洗了把手,把手巾拿了来,让大梅擦脸,他不想娘又被奶奶骂。
晚上躺在床上,叶军还是没有想通,就起来想去后园走走。因为冬天的缘故,沟里的水结了冰,岸边的柳树都光秃秃的,今年的雪少,地里的麦苗长得也矮。虽然现在天已经全黑了,但借着月光还是能望见一望无边的麦田,中间夹着土路边光秃秃的树,远远的看去就像写意的泼墨画。叶军延着岸边的小路慢慢的走着,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总是尽力想让自己周边的人过好,可却每每感到无能为力。所以他今天听到娘的解释心里头觉得很闷,大姐在他的心中就像第二个娘,他真心的希望她能幸福。沟的另一岸就是金营,他踱着踱着就走到了红旗哥家的门口,隔着沟他看到对面也有个人,烟蒂一明一暗的。
“红旗哥吗?”
“谁呀,军子?”
“是,你干吗呢?红旗哥,这么晚了。自己在这抽烟?”
“军子,正想找个人说话呢,你就地找个地坐,我这就过去。”说着,金红旗就猫腰跳进里沟里,不一会的功夫就坐到了叶军身边。
“军子,你没事这么晚在这瞎溜达啥呀?”
“没事,就是好长时间没有看过咱们家的景了,今天睡不着,出来瞧瞧。”叶军的脸有点烧,他不好意思说是为大姐的婚事烦,可骗了人又觉得不好意思。
“军子,你觉得你姐嫁给我是不是亏了?”
“哪能呢?红旗哥,你是商品粮又是镇里的书记员,我奶奶天天念叨着我大姐嫁得好呢!你们俩又都在镇里,结完婚就把家按在镇里,多好。”叶军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挺能骗人,又觉得自己说这话是又骗红旗又骗自己。
“你大姐可给你想得不一样,她今天来找我了,说她是不会嫁给我的。”
“为啥?”叶军并不觉得很吃惊。
“她说她给建军说了,这辈子就嫁他,所以她不能嫁给我。如果你爹和奶奶非让她嫁,她就不回你们家了。”
“我们家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奶奶和娘,带着大姐置办嫁妆,我大姐可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反对。”叶军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他这时就想回家,问问大姐。
“你别不相信,今天上午建军从军队回来了。我看见他和你大姐在四五桥那说话,他还搂着你姐。我火了,就过去拉你姐。你姐就给我说了那话。”红旗的声音很低,有点发颤。“我是真心想娶你姐,我从小就喜欢她。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她都脸红心热的,你不知道我知道我娘去提亲,你奶奶答应了,我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红旗的声音颤的更厉害了,有点哽咽的味道。
叶军听得心里也酸酸的,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就一直想着大姐,却没想到红旗哥。小的时候,红旗哥老想当大姐的新郎,大姐不乐意,却也不说,总是定定的看着建军哥,建军就会汹汹地对红旗说,小秋是我的新娘,你选其他的新娘去。叶建军比金红旗大一岁,长得清清秀秀的,看着像是个乖巧的孩子,可实际上却是个捣蛋鬼,鬼点子特别多,他是这帮小子的头领,他说东,大家伙从不往西。他干过的坏事是在是太多了,以至于谁家的麦秸垛被烧了,大人们第一想起来的人准是叶建军,谁家准备盖房子,总是会先跑到建军家,央告叶大爷帮忙看好叶建军,以求他家的沙子堆不成为抗日战场,因为往往一仗打下来,沙子堆就成了沙子面,用叶家奶奶的话说,建军带领的这帮臭小子是沙子擀杖,擀得比面皮都平整。金红旗则是一个憨厚老实的孩子,那是他也是建军的“兵”,听从建军的指挥不敢违拗,可每次当新郎的时候,却总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提一次“我也想当新郎”。叶军现在明白了原因,可却只能为他心疼,他虽然没有接触过感情确也明白感情这个事没有办法勉强。
红旗哭了一会,狠狠地把烟掐了,对叶军说:“我就想你姐好,你给她说,她想干啥就干啥,她若是害怕惹你奶奶,那我去退婚。”
“红旗哥,你别难过,就算没有我姐,你人那么好,肯定会找个更好的。”
“小子,不会安慰就别说话。我走了,你早点回吧。”说完就又跳到了沟里。
叶军一夜没有睡好,他觉得感情也许就是这样,总要有人受伤,没办法的受伤。
由于夜里睡得不好,早上起晚了。他穿衣起床到了院里,看见大姐正在扫地,看见他就笑了:“懒猫,起了!”“大姐,一会咱俩出去遛遛行吗?”叶军并没有回应叶秋的揶揄。叶秋的脸色变了变,定了定说:“好。吃了饭,咱们去后院老柳树那坐坐。”
在去的路上,叶军一直想该怎么和大姐开头,到了地方也没有想好,抬头已经看到叶秋站在了老柳树下了。叶秋穿了一件枣红的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这是叶军回来的时候给她带回来的,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仿娘,长得好,所以她就一直都很爱俏,她最喜欢摸自己乌溜溜的大辫子,而且很爱用那些花花绿绿的头绳扎起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受人瞩目,说亲的人也很多,但她也认为自己要有自己的主意,用大梅的话说她是“闷骚”的姑娘,表面上给人一副逆来顺受,老实巴交的模样,其实心早野了。叶军远远得看着大姐,觉得自己眼前就真像画报里的那些宣传画,可我大姐不用化妆就和那些明星没有啥区别。想到这本来心里很乐,可脑子里一会就蹦出了另一句话:自古红颜多薄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大姐!”叶军懒懒地喊了一声。
叶秋猛地转过身来,明媚地看着叶军,“军子,快过来!我拽了几把麦秸,咱们坐着说,我也有事和你商量。”
“大姐,我听红旗哥说建军哥回来了,你现在怎么想的?”叶军装着摆弄地上的麦秸,眼睛没敢看叶秋,轻轻地问。
“我猜你就知道了,我本来也没准备瞒你,我要和你建军哥出去了。”叶秋大大方方地回答叶军,让叶军有点吃惊。不过看大姐这么大方,叶军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那你咋和咱爸妈说,他们肯定生气。”
“他们想怎么生气,就生气吧!建军说的对,我不是为他们活的,我是为自己活得,我想按自己想的来活。其是我就担心咱娘,她太懦弱了,我的事出来了,肯定还是她受气。”
“大姐,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和咱娘说你想嫁建军,咱娘肯定会帮你的。你和咱奶奶说,她虽然会生气,但我觉得奶奶也会帮你的。”
“傻小子,建军他娘嫉妒咱娘,她们那一辈的事,海了去了,奶奶就因为那些事是不会让我嫁给建军的。我已经想好,我现在就好好的在家呆着,等建军五月份复原了,我们俩就走,去深圳,他给我说那里特别好,我们到那边去。我不想在咱们村这个憋屈地了,军子,你是出去过的,知道外边的世界大吧!我也不是文盲,而且还有建军哥,我就想出去闯一闯。”不知道叶秋意识到没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发着光,是更漂亮了。
叶军实在是太惊讶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了,他大姐那么平平淡淡的给他说了自己的所有打算。他也很不相信这些话是大姐说出来的,如果是叶夏说,他不会觉得那么奇怪,可大姐那性子,怎么就那么有勇气,下这么大的决心。很自然的,叶军的脑子里又蹦出来一句话: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其实叶秋的心里并没有底,但叶军一直是整个家庭的倾听者,她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叶军,她想让自己的秘密有一个分享的人。她内心里也有一点害怕,害怕到了那里建军万一变心,害怕到了那里自己靠什么过活?但她同时也是一位很勇敢的姑娘,她不希望自己一辈子就耗在这个村里,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而且她认为自己并不比哥哥弟弟笨,她现在不想顾及别人怎么说她,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一生都像自己的亲娘那样,完全得掌控在他人的手里,她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叶秋的眼睛里亮光逐渐地变为了坚定,“军子,这个事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别给咱爸妈说”。看见叶军欲言又止的样子,叶秋笑了笑:“就算给咱爸妈说了,他们也拦不住我,大不了是把时间延后一点。”说完,就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军子,外面冷,早点回”,转身走了。
那是叶军第一次发现一个看似平静的人,往往都有一颗激情的心。但当时叶军只有二十岁,他过早的懂事,却在男女感情上晚熟。他并不了解大姐的内心,不知道自己就算知道了大姐的秘密,该如何的解决。在当天的日记里,他用英文写了一句话:She has a queit face ,but has a rainbow heart。但写完了这句,他却无从去分析这件事情,就好像大脑直接变成了一张白纸。在接下去的日子里,他无法面对家人,怀着一个这么大的秘密,是一件艰难的事,他选择了逃避。刚过完初五,他就借口功课繁忙回校了,坐上火车的霎那间,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仿佛刚从水深火热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