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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塞翁失马 ...

  •   袁熙这几日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日与杨羽菲偶遇后,先前对他不善的内官突然和颜悦色起来,第二天本预定行刑,却因天上出现两个太阳,蚕室暂停去势,并且长国清君还特地来看望自己,更让其他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内官几乎都不让他干活,并且给他换了个较为暖和的房间,自己吃的饭也不再是发馊的。虽然被褥依然破旧,可房间只要不透风,夜里就没那么冷。糙米饭味道并不好,可只要不发馊,他也能吃下去。他已好多天饿得眼冒金星,头昏眼花,若不是还有人可怜他,不时接济他几个冷馒头。以他以前锦衣玉食的性子,吃不下这馊饭,早就饿死了。第一次吃着没馊味的饭,第一次睡在不透风的房子里,袁熙睡得十分香甜。

      第三日皇帝诏书就来了,因天现二日,想是深宫怨气深重,皇帝仁德以治天下,恩泽布满万物,因顾念下情,赦免一批要去势的戴罪宫人,并释放一部分年纪超过三十,未侍奉过先帝的宫人回家待嫁。

      是那个杨常侍的缘故,自己才逃过一劫么?还仅仅是巧合?他好想见到她,问个究竟。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没过几日,掖庭接到命令,从中挑一批与皇帝年纪相近的宫人,去皇帝寝殿服侍,他也在送选之列。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皇帝挨个接见被挑来的一百多个宫人,袁熙也在其中。本来皇帝亲自作这个事于礼不太合,不过内官们看皇帝是少年心性,况且沈太后对此也并无异议,也就随她去了。袁熙听说是五选一,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定要选中。

      能见到皇帝了!这在一个多月被抓进来之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他不由得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如其他兄弟那样,一听被没为官奴,为保贞洁和尊严就投缳自尽。他父亲虽是庶族,又是侧室,不过母亲一向慈爱,正室的教养也极好,从没为难过他和他的父亲。虽然几个兄弟尊卑有别,暗地里瞧他不起,但他也是娇生惯养过来,心高气傲,没受过什么苦。如今这一个多月的遭遇,才让他知晓从前的不易。他下定决心,决不能再回到掖庭那种暗无天日的境地中去。

      “罪奴袁熙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声音略微低沉,可自有一种威严透出。袁熙慢慢抬头,可女帝坐在背光处,自己在向光处,他看不清女帝的模样,但自己脸上的表情却能被女帝看得一清二楚。他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坚定地迎着想象中女帝的目光,对视了过去。

      女帝缓缓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淡淡的桂树香飘来。“听说你是因原大理寺少卿袁树谋逆一案,没入宫中的?”

      “袁树是罪奴祖母。”(女尊国家中,祖母皆指同一母系下的,与男尊相反)

      “哦,也是世家出身,那你可曾怨恨朕?”

      “罪奴不敢。”

      “以后别自称罪奴,既然在留在朕身边,就去掉那个字吧。”女帝突然俯下身,圆圆的脸颊挂着笑意,声音也清脆不少。

      啊?

      还没反应过来,女帝伸出手指刮了刮他的脸颊,皱眉道:“你身世,真是可怜,在宫里你一定吃了不少苦,脸真瘦,以后跟了我,要多吃些才行。”

      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被选中了!

      女帝对他如此,莫非……

      他父亲即以美貌出名,否则以庶族出身,也很难成为这种大世家的侧室,他入宫以来晚上头一次认真照着镜子,可惜宫人用的镜子太模糊,看不清楚。

      陛下和蔼可亲,又长得活泼可爱,一点都没有皇帝架子,若不是陛下,自己早就难逃厄运,若是……

      一定要牢牢抓住陛下!

      经过简单的训练,袁熙成为女帝寝殿侍奉的宫人,头一天,就见到了故人---杨羽菲。

      “小熙,你没事太好了!”杨羽菲惊喜地走上前,拉着他的手,仔细打量着他。袁熙如今地位得变,一门心思全放到女帝身上了,见她如此,心头颇不舒服,正想甩开,还好女帝上前,拉过杨羽菲,坐到垫子上,命他暂时退下,这才解了他的围。

      “姐姐,这个意外还不错吧。”

      “嗯,显儿好厉害啊。真谢谢你。”杨羽菲心事得解,更没想到卫曜将他调到身边,这样袁熙应该好过许多了。

      “姐姐之命,怎敢不从呢?我不想看着姐姐难过嘛。”卫曜靠着她,笑嘻嘻地挠她痒,杨羽菲左躲右闪,看躲不过,于是反守为攻,两人嬉闹之间,卫曜不小心将案头堆的几卷书碰到,散在地上,露出了半截。

      “咦,这不是书,而是画啊。”杨羽菲捡起来,一边卷好一边道,却见卫曜脸立刻垮了下来。

      “怎么了?”

      “我,要成亲了,这画里,都是人选。”卫曜随手拿起几卷,给杨羽菲打开。

      一幅是春光明媚,粉色的桃花盛开,身着深蓝袍的年轻男子,仪容专注,手抚瑶琴,双眼似闭非闭,似已沉浸在乐声中,背后的桃树上,落满了来听琴的小鸟。右边的题字是:太常寺少卿裴媛之子裴戬,字子荣,出身河东闻喜裴氏。一幅是金黄的树叶铺满大地,一身白锦衣的年轻男子倚在树下,吹着碧玉笛,一缕乌黑的发丝被风吹起,右边的题字是:礼部侍郎崔书忆之子崔辰,字敬时,出身博陵安平崔氏。一幅是满山苍翠,雨中一身红衣的男子打着油纸伞,行在山间,回望远方。右边的题字是:门下省侍中陆云之子陆焱,字攸飞,出身吴郡吴县陆氏。

      “这几个人都长得不错,你为什么烦恼呢?”

      “我,我……”女帝涨红着脸,头慢慢低下去,不停地扭着手指。

      “你有心上人了?”

      “不!”女帝猛地抬头,眼中竟然全是泪水,将杨羽菲吓了一跳。

      “显儿,别哭,别哭啊,有什么事,告诉我。”杨羽菲紧紧搂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好怕,好怕……”女帝抽泣着,“自从被那个太后……,我好怕跟男人那样。我,我不要成亲!”

      “那就不成亲。”杨羽菲一边心疼一边更是痛恨沈填,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也下手,给卫曜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

      “可,不成亲不行。不成亲,就被认为还没有长大,我虽然亲政,可没有成亲,就不算得有真正亲政的资格。”卫曜埋在她怀里,呜咽着。

      “那就走形式,不作那些事情就好了。”

      “不行的。他们都是世族出身,新婚三日,每晚都要呆在皇后那里,冷落皇后,将遭怨恨,原本想以他们作外戚当依靠对抗太后,就不可能了。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卫曜只是哭着,没再回答她的话。

      杨羽菲被她哭得心慌意乱,只能轻拍着她的背,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

      “要是我姐姐在就好了,小时候,我们可以互相假扮的。”哭了半天,卫曜终于抬起头来,眼睛肿肿的,越发可怜。

      杨羽菲经她这么一说,脑中灵光一闪,忙道:“可以叫长得像的人假扮你啊,反正都是晚上,只要灯光暗些,应该没人看得出来。”

      “可,可这事非同小可,我找不到放心的人。虽然我最相信姐姐,可我舍不得让姐姐受苦。”卫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

      “啊?我跟你并不象啊。”杨羽菲愣住了。

      “姐姐被太后逼迫,已经够苦的了,我怎能还让姐姐再为我受苦。”卫曜的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

      杨羽菲看得心酸,想起若不是沈填,自己和卫曜又怎会落到这种田地,心中忧愤更甚。唉,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贞节烈女,能帮上卫曜就帮吧。

      “别哭了,我帮你。”她轻轻擦干卫曜的眼泪,认真地点点头。

      “可是,姐姐……”

      杨羽菲看着卫曜的眉眼,一瞬间想起了卫庚,心头一阵酸楚,自己这样的人,能得到什么幸福呢?没有权力,在皇宫中是无法生存的。她轻掩住卫曜的口,轻轻道,“我什么也不懂,也不能帮上你什么忙,但有我在,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你。”

      卫曜见她眼圈已经红了,但强自欢笑,眼泪终是没出来,忽觉一阵揪心,顺势又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杨羽菲被沈填强迫,自是能体会卫曜的恐惧,再念及她当年年纪幼小遭此变故,心中定是留下巨大的阴影,所以一时冲动应承下来,过后睡了一觉,仔细想来又觉得不妥。但话已出口,若反悔会伤害到卫曜,只盼这段时间能够好好开导她,解开她的心结,到时就不用自己李代桃僵了。

      过了几天,就是冬至,冬至为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冬至过后,阳气渐生,阴气渐消,日照也一天天的长起来。夏帝国的冬至遵循前朝旧俗,过得十分隆重,全民放假五日,尽情游玩。

      这里的冬至放假是从冬至前一天起连续五日,第一天是用来准备过冬至节的各种物品的,冬至当天则是全家人一起聚在屋里“冬藏”,第三天起,才是热闹的开始。

      不过作为皇帝,遇到这种重大节日,最多只能休息两日。因为要准备节日的祭祀,接受群臣的朝贺,这要花去一天的时间,其间还要准备其他事务。作为皇太后,情况也类似,当然,来朝贺的并非大臣,而是有封号的外命夫了。

      今年冬至是十一月初四,放假从初三到初七。杨羽菲虽觉得不能跟卫曜一起游玩有些可惜,但还好沈填也被拖住了,自己又没怎么出宫瞧过,还是抓紧机会早点出去透透气。

      冬至这天,天刚蒙蒙亮,杨羽菲饿着肚子就出了宫。沈填那边肯定有许多事走不开,可实在怕他突发奇想召见自己,趁早溜出去为好。

      好大的雪啊!这是她来这里看到过的最大的雪了。

      她拢了拢披风,回看那暗红的宫门,再望着前方那已被大雪染作银白的街道,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终于出来了!

      长安城的街道布局如棋盘,十分清晰好认,杨羽菲虽来的次数极少,而且都是跟别人一起来的,但如今一个人出来,还是凭印象找到了东市。这里主要卖些品相好,做工精致的物品,譬如绫罗绸缎、玉石首饰、海珍山货,若是古玩、家具、字画,就比不上西市了。

      可是,今天也太奇怪了吧。往日喧嚣的东市路上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所有的店铺都关门闭户,卖东西的也就罢了,怎么连酒楼茶馆都关着?果然是个个都在“冬藏”。杨羽菲在现代习惯了商场全年无休,还以为夏帝国经济这么发达,商人们也会跟现代一样,过节也不休息。这下好了,去哪里找吃的?还好自己穿得暖和,要不然就惨了。

      离开东市,顺着道路走了一阵,杨羽菲慢慢看着街景,忽然看到一群穿着破烂的人,或提着竹篮,或拄着拐杖,匆匆往南而去,在这冷清的街道上,这群乞丐显得格外突兀。她心下好奇,拦住一人相问。

      “请问大姐,你们这么多人,去哪里啊?”

      “璇元观。”

      “请问去璇元观做什么?”

      “啊呀呀,大人天庭饱满,相貌不凡,一看就是贵人出身,自是不知璇元观每逢冬至都要施粥一整天,周济我们这些可怜人吃顿饱饭啊。”一阵冷风吹来,那乞丐身子抖了抖,又道:“唉,可惜今天吃过了,明天上哪儿啊。”

      杨羽菲连忙从怀中掏出块碎银,递给她,道:“这个你先拿去,还望告知下去璇元观的路。”

      “多谢大人,大人若不嫌弃,小的可以带您去。”乞丐接过银子,心下狂喜,亏得自己讨了六七年的饭,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这女子穿得虽然朴素,可面料却非一般的凡品,叫什么“菱花罗”来着,普通世族都穿不起的。京城里藏龙卧虎,会不会是什么高官微服巡游?自己若能贴上,那就……

      “哦,不用了,指下路就行。”

      这乞丐一听极为失望,不过马上释然,贵人嘛,总要自恃身份,怎能跟自己这群人在一起。那块碎银她手一掂就知至少有一两重,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自己发财了还是别贪心。

      其实杨羽菲只是觉得自己走得慢,怕耽误别人吃饭,故而才不用这乞丐带路。问清璇元观就在晋昌坊,离这里不过一个坊区,大约就三里之遥,她就慢慢往那边走去。

      越往那边走,乞丐越来越多。刚走到晋昌坊,还没到璇元观,就看见了排队的长龙。杨羽菲走得饥肠辘辘,也正准备过去,忽觉不妥。自己这衣服虽然平常,可混在这群人中,就太扎眼了。如果说自己是没地方吃东西,才来这里,别人会信吗?

      还是算了。杨羽菲低着头,走过这长长的队伍。

      雪下得有些小了,热粥的香味弥漫开来,她越发觉得饿。

      “这可是实打实的红豆糯米粥啊,补身又驱邪,比那平时摊子上的份量多多了。”

      “那是当然,还不限量,想吃多少就给多少。三个月了,总算吃到次饱饭。”

      “感谢璇元观的恩人啊。”

      “好吃,我再去排队,再来一碗。”

      乞丐们穿得破烂,面黄肌瘦,可神情极是高兴,杨羽菲心想,这些人还真是容易满足。要是自己也能这样就好了。

      信步走了一阵,人声渐消,一看牌坊标志,原来已走到了通善坊。看路牌上指示,往西穿过青龙坊就是芙蓉苑。芙蓉苑是夏帝国首都长安的游览胜地,虽以芙蓉为名,但四时百花不断,苑内曲江池,更是风景优雅。自己还没来过这里,不如看看再说。

      虽然冬天百花凋零,但芙蓉苑中各种梅花竞放,冰天雪地之中,果然美不胜收。她忍着饥饿,兴致高昂地赏玩了一阵,累得走不动,在附近找了个亭子,坐下休息。

      亭子本来透风,杨羽菲坐了一会儿,刚才走路出的热汗被冷风一吹,身上顿时凉飕飕的,怕感冒了,赶紧起身。

      她不熟悉路,但来之前看过示意图,知道不管道路如何复杂,只要沿着曲江池岸边走,就不会迷路。走着走着,心下不禁暗暗叫苦,怎么芙蓉苑这么大啊。早知刚才就应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就当成是耐力训练好了。她现在已无心观赏风景,只盼能快点走到头。天色渐渐变暗,雪又大了起来。

      沿着岸边不知走了多久,她脚一滑,差点从岸边摔到池中。现在池子里虽然结冰,但若掉进冰窟窿,也很危险。自己走得脚有点发颤,歇歇吧。

      她靠在岸边一棵梅花树下,闭眼歇息。又累又饿,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真是奇怪的人。”片刻后,一白衣男子走到她跟前,探了探她的脉象,眉头微皱:“还以为你是发现我,故意引我出来。居然会是饿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塞翁失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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