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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哥哥 尽管路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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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可以跳过,元昊希望跳过一九九五年的五月。
那一天是五月二日。劳动节的第二天。
劳动节本来应该放假的,但他们已是高二,过了暑假,就是高三。高考一下就近在咫尺了。九十年代的高考是货真价实的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进了高三再努力就晚了。
所以元昊他们过了高一就基本没什么假期了。寒假也只放到大年初六就开始补课了。更别提劳动节了。只在五一当天象征性地放了一天假,二号就又开始上课了。
别人心里虽抱怨,嘴上倒都没说什么。本来嘛,高考毕竟有关自己的前途命运,谁敢儿戏?只有白玉堂罗嗦,中午放学,出了校门就埋怨个不停。展昭耐心地听着,最后实在忍不住,劝道:“好了,别说了,等熬到上大学就好了。”白玉堂道:“我最讨厌这样死学了,又不是不会,天天就那几道题,几篇课文,翻来覆去地讲,有意义么?这不浪费时间吗?”
展昭无奈地道:“谁不知道你白少爷聪明,但不是还有我们这些笨人么?带累您老了!”旁边丁兆惠道:“这就受不了了?等上了高三,咱们家在市里的也必须住校呢,那时你再抱怨也不迟!”白玉堂翻个白眼:“那我就不活了。这不是摧残嘛!”
丁兆兰道:“娇气,你瞧瞧大哥,最近学习多刻苦,连和咱们出去玩都不去了,好好学学!”元昊听他们提到自己,笑笑道:“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小,有的是时间,我已经浪费不起了。”这话听来未免有点沉重。几人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元昊正想开个玩笑混过这短暂的沉默,忽然觉得远处似乎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下意识一转头,正看到学校对面的街道旁,一个颀长的身影一晃,钻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随即,车就开走了。
元昊愣住了,那个身影,怎么好象很熟悉一样?自己在哪见过这人么?展昭见他出神,随他眼光望去,只看到一辆绝尘而去的汽车,不由碰碰他:“大哥?看什么呢?”元昊回过神来,忙笑道:“没什么。看那车挺好的。”白玉堂是个车迷,听到忙问:“哪呢哪呢?什么牌子的?”
丁兆兰在他头顶轻轻一拍:“早走了,回家吃饭吧,你再抱怨一会儿,黄瓜菜都凉了!”白玉堂悻悻地又丢一个白眼给他。展昭道:“对啊,快回去吃饭吧,还能歇一会儿,下午可是化学实验,脑子得绝对清醒。”于是几人嘻笑哈哈骑了车往家赶。
到十字路口,元昊和他们分了手,边骑车边想那个身影,好熟悉,他几乎可以肯定,他见过这个人,谁呢?他在记忆里苦苦搜索着,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袭上一丝不祥的预感: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完全正确。
那晚放晚学和展昭他们分开后,元昊就觉得有一辆车在身后不紧不慢跟着他,略回头一瞟,正是白天见到的那辆。那时已经十点,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很少,基本可以排除那车因为拥挤才走得慢的因素,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车,的确是冲自己来的。
元昊心里又疑惑又气恼,干脆拐到一条僻静的小街,然后在街边停下了。那车果如他所料,也跟过来在不远处停下。元昊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我?有胆就出来,别藏头露尾的!”车里的人好象愣了一下,然后很欣赏地说:“很镇静嘛,够有胆量的。”
元昊更疑惑了,听意思里面的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又听那人接着道:“这会可再没别人了,你要见他就快去吧。”元昊闻言,忽然有点紧张,他好象有点猜到自己将见到谁了。他握着车把的手开始有点抖,眼睛紧紧盯住车门。
车门开了,中午见到的那个身影从里面钻出来,站直。然后慢慢摘掉了脸上的墨镜。元昊望着他,瞬间如遭雷击,再不能挪动一步。
尽管路灯很昏暗,他还是一下就认出了那张在妈妈和自己的梦里出先现过无数次的脸。哥哥元祯的脸。
元祯的容貌和九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一样的帅气,除了脸部的线条看去硬朗了一些。毕竟离开那年,他已经十九岁了。
现在的他,看起来更成熟,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服将他颀长的身材完全展露出来,让他显得优雅而潇洒,非常有男人的魅力。
元昊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看着元祯一步步走近自己,一直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微笑着用好听的嗓音叫自己:“小昊。”一如从前。
元昊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地轻轻喊:“哥--------?”元祯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肩:“怎么了?小昊,很意外么?”元昊这才稍稍恢复了点正常:“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元祯依然笑着:“是我,当然是我。小昊,你长大了,已经都这么高了,记得我走那年,你才十岁。今天中午看到你时,简直不敢认你。”
元昊忽然觉得眼睛很热:“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我们老早就搬了家啊。”元祯淡淡地道:“我回过老家,没找到你们,就猜你们来这里了,毕竟,这里还有姨妈在。”元昊盯着哥哥:“你既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去家里?我想,你既能找到我上学的地方,一定也能找到家。你为什么不回去?你知道妈妈多想你么?”
元祯轻轻摇摇头,眼神有点涣散起来:“我不敢,我怕见到妈妈。是我害死了爸爸,害咱们家成了今天的样子,我有什么脸回去见妈妈?”元昊愣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只来看看我?然后呢?”元祯避开他的眼睛,有点艰涩地说:“我,我本来只想悄悄看看你们,可是,看到你之后,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所以今晚才来见你。我不能久留,知道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儿,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元昊:“这是一万元,你们先用,本来打算寄给你们的,既见了你,你就拿着吧。明天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去银行给你开个户,以后每月都会打款过来,早餐店就别开了,你专心学习,妈妈也该好好休养了。”
元昊松开扶着自行车的手,任车子重重倒在地上,冷冷瞧着元祯,并不接钱。元祯看着他狠戾的神色,忽然有点紧张:“小昊,你怎么了?”元昊摇了摇头:“你变了,我不知道这九年你去了哪,做过什么,但看情形,你好象很有钱了,但有钱又怎么样?你的亲情呢?也用钱算么?告诉你,我和妈妈虽不富裕,但我们也能养活自己,我们不缺钱,你懂么?”
元昊觉得心里憋得难受,喘口气又说:“我们盼了这么多年,盼的不是你的钱,而是你,活生生的你。你知道么?为了你,妈妈操了多少心?她原来是多漂亮的女子,现在呢?你去看看,她苍老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才刚刚五十岁啊。她梦里都想再见到你,可你呢,好容易回来了,就让我带一堆钞票回去给她看,说你回来过?”
元祯默默听着,心里象针扎一样,挣扎着道:“小昊,你要体谅我,我有苦衷,我现在回家,不太合适。以后----------”还没说完,元昊已打断了他:“什么苦衷让你连妈妈也不见?你不要再说是为了爸爸,当年的事,本来就是个意外,从没有人怪你报警。爸爸是为保护我才死去的,若要怪,也该怪我,跟你什么相干?走,我们这就回家,见妈妈去,你亲口问问妈妈是怎么想的。”
说着拉住元祯的胳膊就走。元祯反手抓住他,力道不大,但手法很巧,一下就让他动不得了,元祯急急道:“不行,我不能去见妈妈。”元昊奇怪地盯着元祯抓住自己的手,他一向对散打跆拳道等很感兴趣,他清楚,元祯刚刚那一下这决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做到的,他好象受过擒拿格斗的专业训练。为什么?他这些年在做什么工作?
忽听车里有人叫道:“赵祯,差不多了,该走了。”元祯应道:“我知道了,再等我几分钟。”元昊又是一愣,赵祯?哥哥何时姓了赵?甩开元祯的手,他直接问道:“你什么时候连自己的姓也改了?既这么不想回家,为什么不改个彻底,还叫这祯干嘛?”
元祯眼神一暗:“我说过,我有苦衷,祯是爸爸为我取的,我怎么也不会改了它。”元昊冷笑一声:“姓都不要了,还要名做什么?爸爸取的又怎样?”元祯急急道:“我改姓只是暂时的,等我稳定了,一定会改过来。我-------我该走了,钱,你拿去。”
一阵夜风吹过,元昊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心中立即闪出几个疑问:“哥,你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让你这么躲躲藏藏,改名换姓的。稳定下来?你已经这么有钱了,还要怎么稳定?”元祯神色有点慌乱,将钱往地上一放,匆匆说了句:“明晚我还在这等你,记得带身份证过来。”说着,回身跑到车前,里面的人已替他打开了门。
汽车迅速离去了。元昊没有喊也没有追,他就象刚做了个离奇的梦一样。但地上的钱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时间已很晚了,再不回家妈妈要担心了,看看那钱,总不能就这么丢在街上,明天,他不是还要来吗?那就明天还他好了。叹口气,元昊扶起自行车,将钱顺手扔进了车筐里,骑上车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