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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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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观察到晨起时的海棠姐姐异常鲜艳,裹在厚重的军绿大衣里更加挑浓了色彩,反托出娉婷弱质。他想告诉蹦跳着笑闹着卷进屋来的刘婷,这所小屋,多么适合她,藤萝和白瑞香全都为了扮美她而存在。
十岁的苗苗,没有任何正统教育的训练,表达不出内心的诗情画意。于是岁月忽略了他喜悦晶亮的眼睛语言。初春清晨的风吹进来,苗苗手里的刀豆落下去,眼帘垂下去……。
海棠姐姐——他私下这么叫刘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时候是夏天,有时候是秋天,有时候是冬天。
刘婷看尽了庐山的风景,这如滴,如醉,又如玉的斑斓画卷。
刘婷也被风景里的小人儿看着:长发挽成了发髻;白净上的红晕悄无声息地退出;她再没穿过第二次来家时那条翠绿的绉绸裙子。她曾伏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告诉苗苗,为了选好给他过生日的衣服费了好多心思呢,十周岁对小孩来说是件大事情,她不能失礼。
等刘婷第六次来时,苗苗已经找不到她和海棠有任何相象之处了。就像自己不知不觉,失去了走路站立,长久坐姿的力气一样,T-恤牛仔裤,眼神灰暗脸色苍白的大姐姐已经丢掉了花的神韵。苗苗确切知道是体内的病魔夺走了他胳膊和腿上的力气,那么谁在偷偷掠夺大姐姐呢?
他左侧卧着,对着窗户上垂挂的藤萝,想着心事。花期过去,叫嚷的紫喇叭和竖起的蓝耳朵都不见了,只剩下苍青色的一挂一挂的无声絮语。再望过去是同样苍青的天。
哪片天空下是哥哥和大姐姐热闹的生活?他们为什么总也不来陪苗苗?印象中,哥哥一直在读书,读书,长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可是爸爸妈妈不是说他们读完了吗?
厨房里的讨论声渐渐大起来:哥哥和大姐姐的舅舅吵了个猛架;大姐姐在南昌上班了,怎么开口叫她来玩;哥哥的事情还得给南康镇一中校长送点礼品……
每个周五在诊所按摩完,爸爸的车就哧溜哧溜,拐到一中运动场栅栏边上,等哥哥下班。偶尔时间还早,苗苗就可以幸运地观赏到阳光溅亮的操场上,由哥哥引领的一场长达四十五分钟的完美风暴,腾高跃远,无所不能。真奇怪他们都能把手臂伸那么直,几个助跑后都能跳出那样的高度,而且一个一个仰着光闪闪的笑脸,像镀了一层金铂。只有黑夹克里的哥哥仍是象牙白的一张雕塑脸,偶尔躲坐到看台的一角,抽着眉,大拇指和食指捏紧烟身,眼睛盯着墙外,好久,忘了似的猛吸两口,随后匆匆用脚捻灭了,沓沓沓沓跑到风暴的中心,双击手掌高声嚷道“来,来!少爷小姐们!准备,第二组练习开始!”
这个时刻,苗苗几乎忘了哥哥前几秒钟半弓起的背,阴鸷到清俊的断续的失神——不管怎么样,哥哥的颀长清俊仍然只有翠竹好比,形象上的好看降低了他臭脾气的火力。虽然爸爸又在抱怨“这个混小子上堂课都开小差,哪儿是个能让小姑娘托付的主儿?办好了执照一定把你哥拉家去,这还了得!”
苗苗把脖颈缩回来,安安静静地微笑了下。他直觉父亲的判断是不可靠的,哥哥一定对大姐姐好,好得不能再好。这个好,爸爸,妈妈,苗苗自己都得不到。他突然害怕起来,如果大姐姐再也不来了呢,他还有没有机会告诉说,哥哥对她好得不能再好。他咬紧了细密的牙齿,攥紧拳头,恨不得自己也来加把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