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晨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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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有一点漏进了眼睛，刺破刘婷沉甸甸的一夜香梦，她迫不及待地掀开窗帘---疏疏落落的藤萝叶间，果然掖出一角绝色，远远看去，轻白粉红，亭亭玉立。
真不能相信是它香出来的！这晚也占尽，早也占尽，味也占尽，色也占尽的风流绝品！
刘婷裹上苗姨拿给她起夜用的军大衣裹上，料定时辰还早，碰不到人，也顾不上梳洗，唰唰唰唰一阵风似的刮下楼去。走得太急，一脚踏空了，她呀的一声叫出来。
一双大手从侧面适时伸出来，钳牢她虚支于护栏上的左臂。
“大姐姐小心”是苗苗脆圆的声音，如同浴在晨光里的一串汁液饱满的青葡萄。
这是一个多健康精彩，多热爱生活的孩子才能发出的声音啊。
刘婷望着门口太师椅上，粽子似的捆在花棉被里只钻出一张小脸来的苗苗，险些又一个趔菹翻下去。
“再上去几个台几，我就扶不着你了”洛叔粗声大气的声音响起来“粗心的丫头。”
刘婷这才注意到他，连忙道谢，问早安。
她听得出来洛叔粗鲁中的关怀。
“你们一家都好早啊。”刘婷笑道“除了洛晨。”
“当然了，妈妈起早要做饭。”洛叔拈着一只竹篾篮，跑回到大门口。里头翠生生的盛着一把新鲜刀豆“我们苗苗呢，起早要帮妈妈摘菜。”
苗苗果然从被窝里伸出几根指头来夹刀豆。洛叔单手擎着，另一只手去掖被子，笑嘻嘻地看。厨房间已有热气袅袅飘出来，刘婷双手交扣抓紧大衣的边沿，一步一步向那花布棉被里乳白的小男孩走过去。
“当心！冷！”洛叔突然抓住苗苗，迫他松手，沾着寒露的刀豆掉下来，被洛叔的大手接住，焐了两分钟才递还给他。
苗苗小脑袋摇晃着，两手拽着刀豆，拉来扯去，认认真真地剥起来。
“我们苗苗能干吧？”洛叔张开大嘴，笑着炫耀道“将来能娶个像他妈一样好的媳妇儿！”
“是啊。”刘婷强忍住眼泪，笑道“说到媳妇儿，我们苗苗害臊了。”
“害臊什么。”洛叔大声呵呵笑道“好媳妇就是个菩萨，全家人都沾光咧。苗苗跟他娘姓，不委屈。”过堂风会把这声赞美和感激带到忙碌的苗姨耳里吧。
“妈妈就是观音菩萨哦。”刘婷伸手揉小家伙露在外面的耳朵“苗苗要怎么报答妈妈？”
“让妈妈少累点，少替咱们操心。”洛叔代儿子答道。过了会儿才说“苗苗他妈太辛苦了，等苗苗不用出门了，我就去办个执照，开个家庭旅馆，孩子也照顾了，也能过日子。”
“这倒是个好路子，横竖你们家房子多，楼上楼下的。”刘婷笑道“昨天在星子县城还有几个游客跟我们打听山上的旅馆呢，洛晨说旅馆没有,可以住我家——倒应了话了！”
“那臭小子吊儿郎当，放不得，拎不起。”洛叔咬牙说“等他毕业了拉家来，我老了，苗苗还得靠他呢……”
“怎么大早就起来了？”一身蓝布单袄的苗姨笑盈盈地端了一盅茶出来“小姑娘应该多睡会儿。来，喝杯茶热热身子，早饭一会就好了！”
刘婷边接过盅子来，握着暖手，边笑道“我一夜没睡好！”
“怎么了？”苗姨洛叔同时紧张地问道。
“太香了。梦是轻的，香是沉的，一轻一沉，搅得我睡不好！”刘婷笑着解释“好不容易适应了，突然香又轻了，我梦里一奇怪，就醒了。”
“这是怎么说的？”苗姨笑道“难道我种的花早上不香吗？”
“最香的一朵起床了”刘婷热热地喝了一口茶，才调皮地笑道“飘到厨房里去了!”
“小妞儿，这么会哄人。”洛晨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摆出来，笑道“大清早就甜言蜜语的，妈早饭不吃都饱了。”他的卧室在厨房隔壁，难为他倒睡得沉！
“你也甜言蜜语给你妈开开心啊”洛叔眼睛瞪圆了“一年到头叫不了三句妈！”
“行了，行了，洛晨今天就要回学校，让他耳根清静清静!”刘婷收到苗姨使来的眼色，连忙去拽洛晨的胳膊，撒娇说“陪我去外面看白瑞香好不，就为了这个早起呢。”
苗姨把喝干的盅子接了过去。
“整晚都被这花香缠磨着。”刘婷笑道“现在才算见到真佛了！”
“妈种来给苗苗止咽喉疼的，他一感冒嗓子就发炎。”洛晨指指点点地说“看到没有，白色的最灵，漂亮吧？”
“感冒为什么不给他吃药啊？”刘婷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只觉鼻子又被一堵香气的墙拦住了动弹不得，连忙张开了眼，好告诉眼睛说，这是花，哪怕香得种了邪，也仍是姹紫嫣红的好花好朵儿，铺叠的千层云锦万片冰绡，满目冰莹灿烂，一些儿没走样。
“他不能乱吃药。苗苗的毛病，感冒和肠胃炎是大忌”洛晨解释说“所以全家人都很小心----这瑞香也算奇花了，香气这么烈，镇痛效果还蛮好！只可惜有毒。”
“你说什么？”刘婷大吃一惊，这种奇花，娱人视野悦人鼻息的目的就是为了损害身体？
“有些瑞香根皮内服有毒。”洛晨看她太紧张了，连忙笑道“也是听说的。花朵药用作用却很明显。”
刘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子里走。洛晨连忙跟上来。
“你说，瑞香花在干什么？”刘婷站在屋檐下问。洛晨想要回头去看，嘴里说“要么跳舞，要么唱歌，要么等着飞上你的发髻。”他一副说笑的口气。
“这么香，哪敢戴它？——它在冷冷地看着我们！”刘婷低头抽了一下鼻子“它知道我们忘不掉它，忘不掉它的香，忘不掉它的美。”
“我一转身就会忘掉的。”洛晨不以为然地说“意识即存在，看不到了，再美些也和没有一样。”
“那你知道她还在香着吗？”刘婷低声问。鼻端仍簇拥着似淡还浓，似素还妍，似去复来，似清还繁的说不清道不明，无比恋恋的香气。
“知道。”洛晨感悟到了什么一样，声音也低沉了。
“就算知道她可能有毒。”刘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仍然留恋这美色，为什么啊。”
“它用香气时时刻刻提醒人它的色，它的形，它的盛开！”洛晨怔怔地答道。
“牵牛花也在说——千言万语地说，我在开，我在盛开！你看你看，整片藤萝都在说话！”刘婷指了指那一架花荫“可惜我们听不到，听到了也不放在心上。”
“你在说我跟你吗？”洛晨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更好的选择，之中可能包含瑞香花一样的小子。所以你听不到我这牵牛花的表白？”
“怎么你是了？我才是牵牛花……我说的其实也不单我们。”刘婷幽幽地续道“也许是指爱情和亲情的对比；光爱情来说，也可以对比盛时和淡时……”她想了想笑道“我也被自己搞晕了，不知道想说什么。”
洛晨把她拉进屋子笑道“这些花语应该和我妈去探讨。”
刘婷笑道“你别不当真。我赞扬苗姨是最香的花并不是甜言蜜语。也许母爱就是瑞香花呢。”
“鬼丫头”洛晨笑起来“你越说我越糊涂，母爱怎么会香而有毒？”
“此中有真意!”刘婷笑着跑进屋去，两个人一起念道“欲辨已忘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