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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特洛伊 ...

  •   “这帮孩子。”沈立舟又气又笑“短短旅途,干嘛弄这么热络?倒像门帘一拉,天长地久就罩下来了一样。”但是她没什么可担心的,小姝是个理智的孩子,眼界也高,不把大学念完,找到个好工作,她不会随便谈情说爱的,这个性子有点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嗯,早认识到这一点就好了,也不至于束紧了孩子,叫她患上青春期忧郁症。
      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孩子一见到妈妈,就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只绝望地摇晃着头后退“妈,妈,我不跟同学出去,不参加游艺会,我只是去兴趣小组……;我不跟男生讲话,更不写信打电话,妈,我只是想看场电影……。”
      沈立舟略略并拢了双腿,噼噼啪啪在键盘上打着字,眼圈慢慢红了。凭心而论,她对女儿是严格了些,可是,美国的中学生都是些什么魔鬼呀,简直叫人慌张。自己在温文尔雅的上海,还避免不了各种恩怨缠绵呢,把娇气美丽的女儿扔给那班开口闭口“个性”“自由”“噢,去它的”的男孩子,她一想就直冒冷汗。上海给足了女性特权,万一受到伤害,女人只管掉泪就够了,保准能赢得同情或者另外一份爱情;洛杉矶可不行,恋爱是绝对公平的双人扑克游戏,愿赌服输,说了再会就清帐了,不会有那么一份袅袅的东方情致遗留下来抚慰弱小的女孩子。所以,一定要成长到足够强大,沈立舟想,可以从容地对任何男人说再会,这个时候,她才放心把女儿交出去。谁承想,精心呵护的结果却禁锢了自由空气中成长的女儿,通宵毕业舞会把这种对立推到顶点。女儿求了很久没有结果,私自跑了出去,留下便签条“美国法律规定,年满18岁的公民可以去任何娱乐场所”。沈立舟发动所有的关系,当晚把女儿缉拿归案。对于高中毕业生,那是很重要的丢面子的事情,沈姝从此不再跟母亲讲话,也不吃东西。万般无奈,沈立舟只好跟华诚联系,把女儿送到上海将养一个时期。
      女儿在上海经历了些什么,沈立舟并不很清楚。但是,她也做过女孩来的,漂亮女孩。上海又是那么一个浓肥甘美的城市,简直找不出什么借口,可以不在似水年华,去通透澄澈地投入一次,深爱一次。你不想,垂柳和风,咖啡牛排也催你想。
      2006年2月8号,华诚把沈姝送回洛杉矶,一脸的痛心疾首。对不起,对不起,华诚说,我没照顾好小姝。那么颀长,挺秀,四十四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抓住立舟的手身子就往下挫。十九年前,她为了不得圆满的恋情远走天涯,他送立舟到机场,也不过哀愁地笑笑,挥了两次手去掠头发,泪光荧然的眼很容易错觉那是白发。
      华诚那么一哭,才算是释放了多年来的歉疚。岁月的沧桑感油然而生,立舟释然地挺直了腰背——为了若干年后,不再有人抓着女儿的手跪下去,她要恪尽职守,好好爱女儿,爱她所爱,不管她带来了多少陌生的伤痕。
      哦,看来,什么都是躲不过的,劫数。沈立舟轻轻叹了口气,拥住了女儿越加瘦弱的肩膀,女儿忧郁地回抱了她。在这一瞬间,立舟凭着母亲的心了解到,母女之间那段噩梦般的对立已经结束了,眼前这个瘦小但袅婷的女孩已经在故乡接受了严峻的洗礼,奇迹般地完成了成长。只有爱情能给予如此迅即,丰美的成熟。童话被打碎,重组;无数的伤口艰难地呼吸,召唤新生。于是,就成熟了,新生了,有了出路。
      听,小姝现在不是汁液饱满,清新活泼的么?她唧唧咕咕说笑着,讲到橄榄球队,AP课程,加州的阳光,橙子,讲到她钟爱的一款PUMA的赛车跑鞋,王力宏在拉斯韦加斯的演唱会。

      “苗苗,要上厕所么?”这熟悉的嗓音打断了沈立舟的倾听,昨天在老大昌发生的戏剧性一幕蓦然闪过眼帘。
      人生何处不相逢!沈立舟几乎要惊叫了,侧头一望,高挑的男孩已经站了起来,让弟弟吸附在胸前,一只手固定了,另一只手去掀窗帘,费力地推动门。沈立舟凑过去拉开了,并笑着招呼“真巧啊,我们同车。你弟弟乖得很,声音也不发。”年轻男人没回头,停住了脚步,生涩地说了声“谢谢!”后面却没加称呼,顿了顿又说“谢谢你昨天帮我。”
      苗苗趴在哥哥肩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立舟,睫毛扑闪着,不说话,但是却有一圈隐隐的笑潜伏在他洁白的皮肤底下,就像湖水里静悄悄的菱荇,不用心看不到,太仔细又不见了。“不客气。”沈立舟握了握苗苗的小手,发觉它冰凉沁骨。
      等年轻男人抱着弟弟回来,沈立舟马上递了一床薄薄的旅行毯过去“给孩子盖着点吧,车厢里冷气开得太足了。”
      “谢谢阿姨!”这次年轻男人说得流畅了,而且望着对方的眼睛。沈立舟微微一笑,又开始工作。上铺的两位却不说话了,沈姝有点诧异妈妈的健谈,她并没听说昨天那幕场景。发生过什么事情呢?昨天妈妈和外婆去逛街吃老饭店,从南京路上的第一食品商场买了一堆好吃的。说不定妈妈看那小男孩漂亮乖巧,送了零食给他,嗯,可能。她探下头来,正好看到苗苗揩干了手,抱着一包开了口的开心果吃得哔剥有声。沈姝连忙翻开自己的包,察看了牌子,重新探下头去,想要看清楚小男孩的那包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年轻男人突然说“苗苗,别只管自己吃,你看,大姐姐口水都流下来了!”沈姝脸红到脖子根,急忙拿餐巾纸擦嘴,胡乱问“谁说的,谁说的?”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沈立舟眼皮也不抬,笑着说“馋猫,自己那包吃完了?来,把我的拿上去。”沈姝没搭腔,倒是上铺粗暴地翻了个身,一秒钟后,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沈立舟急忙并拢腿,稳住电脑,心下窃笑:好戏开场了。

      苗苗伸长手臂,把开心果往上递,沈姝当然推托。
      “看在苗苗这么诚心的份儿上。”年轻男人帮忙搀稳弟弟,继续逗趣“他的手臂不能举高,因为看到姐姐这么漂亮,头一次伸这么直咧。”沈立舟了解孩子的病情,不敢让他累着,便吩咐女儿接着,沈姝笑盈盈地倒出了几粒,搁在手心滚来滚去玩。
      “小朋友,你叫苗苗?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沈姝俯脸下来问。
      苗苗不答话,眼睛热切地望向哥哥。哥哥一边帮苗苗揩去碎壳,一边得意地说“咱们苗苗当然是男子汉咯。”苗苗拽住哥哥的手,把他拉过来,凑在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苗苗为啥比小姑娘还漂亮呀……”沈姝漫无目的地又问了一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翻身下了床,光脚站在苗苗对面。
      年轻男人眼神含笑地凝视着沈姝,问弟弟“苗苗,你没看错?”
      苗苗咕嘟着嘴唇,拨浪鼓似的摇头,又抓牢哥哥的手连连摇晃。
      “苗苗!”沈姝大声惊呼“你是苗苗!”
      沈立舟疑惑地抬起头看女儿,看完女儿再去看苗苗,猛地联想起自己参与的一个捐赠活动,说话也口吃了“姝,姝儿,就是你说的杜氏进行性肌肉不良症……”她没再说下去。
      苗苗突然不由分说双臂吊上了沈姝的脖子,喃喃叫着“大姐姐,大姐姐。”沈姝吃力地抱起他来,把脸偎到他脖子里,欣喜若狂“哈!没想到这么快见到你了,我还跟妈妈说,怕找不到刘婷,找不到你家呢。”
      苗苗断断续续地说“海棠,海棠姐姐不来了,不来了。妈妈说,妈妈说……”
      “海棠姐姐?”沈姝愣了一秒钟马上明白了,又抱紧了苗苗说“没关系,姝姐姐来了,帮你把海棠姐姐找回来。”
      “快下来。”哥哥掰开苗苗的手指头,笑着说“大姐姐比你重不了几斤,怎么抱得动你?”
      “洛……洛晨?”沈姝迟疑地叫了声,比划着空了的手“你,你是洛晨?刘婷的男朋友?”
      洛晨把开心果又递给苗苗,并用旅行毯裹好他的脚,才抬头迎视沈姝“是前男友。”一丝痛楚如此深刻地划过他的眼睛,简直把眼仁一分为二了,但他只是轻松地微笑“洛晨是个废物,给不了小丫头幸福。”
      沈姝百感交集,拽过苗苗的手来揉着“不都是为了好好照顾他么?”
      沈立舟突然插话问“洛晨,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洛晨浮现出他一贯玩世不恭的嘲讽笑容“我是一名伟大的人民教师!”顿了顿又补充说“乡村体育老师,年薪两万。”
      “我家茶店一天的营业额!”衢州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身来,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头。
      沈姝瞟了他一眼,跟妈妈解释说“苗苗家里也开家庭旅馆的,接待游人,叫,叫‘白云深处’对吧?”她转头问洛晨,苗苗高兴得直点头。
      沈立舟瞬间有了个主意,漫不经心地问“哦,你们家也开旅馆的?离观音桥近不近?”
      “观音桥景区在庐山南麓的森林公园里。”洛晨口齿清晰地回答“我家住在汉阳峰山腰,在所有旅馆中,离观音桥最近。”
      小姝出生前一年,自己第二次去过观音桥,立舟记得,那时候,附近根本就没有旅馆,去完景点必须当夜赶回牯岭或者九江。如果能够安营在同处南麓的汉阳峰,那去到观音桥倒也方便很多。
      沈立舟心下活动,闲闲地问明了“白云深处”的位置,温度,设备,收费,环境。并问清了洛家拥有一辆接客的面包车,明天凌晨三点等在九江火车站出口。

      正谈得热闹,衢州男人下床来了,气鼓鼓地拎着一兜洗漱用具,上盥洗室去了。
      看他也是唇红齿白,一幅好模样,怎么这样粗浅呢?沈立舟跟自己笑了笑,觑眼瞅女儿,她正专注地盯着那哥俩,心无旁骛的神气,对自己惹出的莫名争端毫无察觉。
      “才五点钟就刷牙?”沈姝看看手机,嘀咕了句,又赶着洛晨问“竹亭子里能看到远景么?藤萝不开花,是不是就不漂亮了?”
      洛晨很有耐性地说“亭子里当然能看到了,很多游客都在那儿取景呢。牵牛花早开败了,但是藤叶青翠翠的,绕着窗户,墙根,也很好看,我家苗苗就天天看着藤萝叶子做梦呢。”说着碰了碰苗苗的胳膊,笑问“对吧,苗苗?”苗苗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沈姝,听到问自己了才轻声说“大姐姐,我家还有玫瑰,还有白瑞香,还有海棠。”沈姝伸手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嘻嘻笑了“花儿养出来的,怪不得你比女孩子还漂亮呢。”
      “大姐姐漂亮。”苗苗柔柔地说,把拳头伸了过来,张开了,又是十几颗开心果“大姐姐开心。”
      衢州男人掀开帘子进来了,一阵风似的卷向小桌,苗苗臂力弱,冷不防被他一带,开心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衢州男人大惊失色,作势蹲下身来要捡,洛晨偏不说话,冷冷地看着,弄得他站也不是,蹲也不是,维持着一个绝妙的姿势。
      “别捡了,我那还有一包。”沈姝好心说,趴在床沿,够过自己的羊绒手包来。
      “小姑娘留着自己吃,我赔吧。”衢州男人忙不迭地说,掏出皮夹子,抽出张一百的来拍到洛晨面前,殷勤请教“国产的开心果我不太吃,这些应该够了吧?”
      “够了,多了七十块!”沈姝鄙夷地斜视着他,嘻嘻笑着把自己的那包开心果递过去“浙江人出手就是阔啊,把我这一包进口的也买去如何?不多,五千块!”
      衢州男人目瞪口呆,把钱包装进去又取出来,眼睛瞟向沈立舟,嬉笑着说“阿姨,阿姨,你家小女孩真爱开玩笑。”
      “姝儿别闹。”沈立舟轻描淡写地应了声,把他撂在一边,问洛晨说“你技术怎么样,开山路怕不怕?”
      衢州男人一听来了精神,抢先回答说“阿姨,我刚才想好了,不如你们在衢州下车,我开你们去庐山;我经常开车出去玩的,你们不用担心。”
      沈姝偏着头,诧异地问“我们为什么要坐你的车?”
      衢州男人胸有成竹地笑着说“安全,及时。保证明天中午前把你们俩送到如琴湖饭店门口——庐山我很熟的,还可以留下来给你们当导游。老实说,钱赚多了也没意思,我正好给自己放个假。”
      苗苗一听,急得在床铺上乱跳,嘴里叫着“大姐姐,不去,不去。”
      沈姝啼笑皆非地看向妈妈,沈立舟饶有兴趣地听着衢州男人豪迈的表白。
      “怎么样?阿姨。”衢州男人弯下腰来,攒了一脸的笑“你们住在国外,不知道国内景区的农民有多么坏,给你吃差的,住差的,还拼命讹钱;再说凌晨的九江也不安全,说不定还有匪徒抢东西呢,穷疯了都这样。还是我送你们去如琴湖饭店,给你们导游……”
      “不用了,先生。”沈立舟礼貌地说“我刚刚决定了,改住洛家的家庭旅馆了。”
      沈姝会意地补充“我妈早就想去看苗苗了,他是这趟旅行的目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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