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初相见 ...
-
青春貌美足够把狭窄的软卧车厢幻化成富丽堂皇的特洛伊城；足够把一夜旅程转变为十年征战。有什么不可以呢，每个漂亮的女孩骨子里流动的不都是几千年前海伦的血液么？哪怕她无所用心，哪怕她懵懂单纯，然而发动一场香艳的战争不正是造物主赠送给绮年玉貌的姑娘最隆重的礼赞么？
沈立舟饶有兴趣地关注着车厢里两个男孩对女儿的追逐。
其实一只脚跨进门，沈立舟就恍惚了。没有错，时间是2007年8月17日，这是国内设备良好，简洁舒适的软卧车厢，另外两张铺位已经叫两个年轻男人占了去。假若时光倒转到1987年，软卧换成四个人的硬座包厢，靠窗的座位留给她，尹云帆和华诚下着军棋等着她，也是两个男孩，呵，要把如今的风霜减掉二十年的厚度，才敢毫无愧色的向那张桌子走去哦。沈立舟失神地掠了掠鬓角，转身朝着送行的华诚微微笑了“现在的火车可比从前舒服多了！我们那年代，买个座位都难上难。”她赞叹说，目光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这是留在青葱岁月里的笑。“劳驾让一让！”一个旅客穿到车厢那头去，华诚不自觉扶了扶镜框，后退到窗子边。回国来第三天，立舟终于给了自己这么个笑，虽然多了份沉稳，气质里活脱脱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小女孩，面貌甜美无邪，性格早慧克制。
人走过了，华诚跟立舟换了位置，脱了鞋踩在床上帮她把行李箱放到架子上去，落在后头的沈姝这时候也哼着歌儿轻快地跳了过来。
“妈妈！”沈姝的手指停止了转动，任由拎包的黑肩带一圈一圈解开缠绕，解完了，顺手甩在下铺床上，仰面躺下，惬意地舒展了上肢，笑着说“这车厢干净吧？虽然比不上东方快车豪华，也不像你想象的差劲哦。”她勾起足尖，准确无误地拉开了床架左下方的抽屉，蒙着眼睛继续懒洋洋地说“您看，还有一次性拖鞋呢，这下可以清清洁洁地流浪啦。”
这手足尖的绝技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沈立舟的上铺盘坐着听MP3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刚开始还没注意到这小东西呢，他完全被蜷曲着睡着了的大男孩覆盖了，此际正从后者的臂弯里探出小脑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姝穿蓝纹袜子的灵活的脚。
“这孩子一身的艺术气质！”沈立舟站在床架旁，帮着托起行李箱的底部，笑着跟华诚说“学商业真埋没了她！”
“手提电脑随身带着吧。”华诚从箱子里拿出个包来递给立舟，两手交拍除灰“小姑娘嘛，都喜欢做梦的。你年轻的时候，虽然学的是经济，比小姝的浪漫也差不到哪儿去。”
“坐火车才叫旅行哪。”沈姝十指交叉按在胸口，舒服地叹气“一路开下去，嘉兴的肉粽子；海宁的潮水；杭州的西湖……”
“金华的火腿，衢州的麦芽糖。”上铺的年轻男人笑吟吟地接了句，友好地问道“你们去哪？”
“庐山。”华诚跳了下来，代答道，又问“先生金华人？”
年轻男人拔下一只耳塞来，笑道“我老家衢州，在上海做茶叶生意。”
华诚仰头笑了，手指朝着沈立舟和沈姝划了个圈儿“我妹妹她们母女初次回国旅行，不太熟悉，小伙子，还请帮忙照顾一下……”
话没说完，沈姝早弹了起来爱娇地嚷嚷“舅舅！你干吗老把我们托付这个，托付那个？我二十岁了，可以照顾妈妈了！”
华诚伸手捏了捏外甥女的下巴，慈祥地笑了“知道我们小姝是大人了，你们在美国我一点也不担心。关键，国内你们不熟啊。”
“怎么不熟？”沈姝嘟起小嘴，裸着的小腿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打着床沿“别忘了前年我单独回过国呢，而且一个人坐火车到苏州去！”
这话的炫耀如此单纯稚气，衢州男人也微笑了，接过话头说“先生放心，我会尽力关照的了。再说小姑娘也蛮精怪，又是大学生，不怕的！”
沈立舟拽过女儿来，把手提电脑安置在枕边，才回头笑说“哥哥你老爱瞎操心，我才四十二岁，还没老到动不了……”说着话，列车广播里已经在催送行者下车了。
三点五十，离开车只有六分钟了，华诚看了眼腕表，弯腰拧了拧外甥女的小鼻头，笑着说“沈姝，妈妈可交给你了！”
“舅舅放心！”沈姝一个立正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两天后保证叫你看到妈妈胖了三斤！”
下铺的男人似乎被吵醒了，听到此处轻笑了声，把小兽般拱起的小男孩重新拽回了怀抱——他是面朝里躺着的，人太高，膝盖顶着墙壁，真替他别扭！
华诚也笑了，沈立舟推搡他说“哥，你快下车，要不然的话，我们只好拐你走啦！”
沈姝嘻嘻笑了“那样更好，我们的旅程更浪漫啦——”
沈立舟转头瞪了女儿一眼说“又说孩子话，舅舅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呢。”
沈姝吐了吐舌头，眼睛一转，发现小男孩又探出小脑袋来，不由得嘻嘻一笑，双掌抵在太阳穴两侧，呼扇呼扇，并拧眉歪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小男孩怔怔地看着，吃吃笑了两声，突然脸红了，猛地钻到大人怀里去了。
衢州男人看全了这一幕，笑得哈哈的，一边跟华诚点头告别。沈立舟坐了下来，整理行李，并对女儿说“沈姝，别在这里碍事，回你的铺去！”
沈姝扭着身子磨蹭“等会儿嘛，说不定舅舅还要在窗口跟我拜拜呢。”说着话，一打眼，果然发现华诚在窗子外面大挥着手臂，嘴巴不停翻动。沈姝赶紧趴到窗子上，跟舅舅挥手，挥了半天，发现他的面部表情非常奇特，又焦急又慌张，右手一会儿拳在嘴边一会儿搁在耳朵旁。
“妈！”沈姝回身，茫然地问“舅舅在干吗？表演马戏么？手舞足蹈。”
沈立舟想了想说“不会是忘记了行李吧？”她顺手翻拣了一遍，自言自语说“都带齐了呀。连如琴湖饭店的前台号码也都有……”
衢州男人提醒说“车到庐山是半夜，有没有人来接你们去旅馆呢？”
正在这时，沈立舟的电话响了。
沈姝向外看去，舅舅果然眼巴巴地望着，握着手机在拨打。沈立舟摁了接听键，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嗯嗯，很快挂了电话，抬头跟女儿说“舅舅说如琴湖饭店的车明早来不了了，他刚刚知道。他叫我们打傅伯伯的电话，让他接咱们。”
沈姝“哦”了一声问“是帮忙买外公墓地的那个傅伯伯么？”
沈立舟低头沉思着说“对呀，他家住在牯岭镇，离饭店不远，只是不熟，麻烦人不好意思。”
衢州男人插嘴说“从九江开上牯岭也要一个多钟头呢，大晚上的，又是山路，技术不熟没法开。”他看到母女俩都愣了，又建议说“不如你们找个旅馆歇到天亮，然后再叫饭店开车来接。”
“好呀好呀！”沈姝笑嚷着，挥舞手臂“妈妈，我们可以去浔阳江头观赏夜景。”
“死不悔改的文艺腔！”沈立舟失笑了，反手轻拍了拍女儿，说“你爬到自己铺上看风景去，妈还有些邮件要回。”沈姝啪嗒亲了妈妈一口，叮嘱了声“妈，想我就敲敲床板，我下来陪您！”说完嗖嗖两下利索地爬上了床。
衢州男人笑道“阿姨，你家小女孩人又长得好，性格又好，您好福气啊。”沈立舟听出点意思来了，嗯了一声没作答。果然一会儿，那人就开始缠着小姝问长问短。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初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