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上走十趟》看朱成碧2008

31、汉阳峰

　　爱风景的人经常会被问到,你爱山还是爱水?
　　山没有水,就没了倒影,失去了韵味;水没有山,没了牵引,失去了内涵.然而山有千种,水有百态,怎么组合才算尽善尽美呢.
　　风云际会的含鄱口豁达苍茫;清泉潺潺的康王谷神奇内媚;群莺逐香的□□幽独深刻;然而只有汉阳峰的清刚,如琴湖的艳柔称得上精工完美.所以,理想的人生是住在汉阳峰上豢养白鹿,时而去如琴湖里泛舟嬉戏.
　　永远没有人敢说自己看尽了庐山,沈立舟站在洛家的竹亭子里眺望着绵延的群山,没有太多繁杂色彩来烦扰，只感觉眼眶边缘翠湿的成分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或许，此刻的自己已被描上了石绿的眼圈儿吧，大自然是无所不能的，也是观之不足的。就从目前这个角度,环顾一周，摄取了完整的一轴苍翠山颜，不施脂粉，不妆华服，然而这份素朴却赢得了无数朵白云优游来往。云性莫测，优雅的在苍绿的山额上绑上冰雕玉琢的绡巾；精细的在它衣襟边别上剔透的绣球菊；调皮点儿的,就给山头盘起层层叠叠的贵妃髻,那份富贵吞吐万物，无边无沿地蔓延——但是得记住，蔓延过了十里，往往就不是本来面目了。世人常恨富贵少，须得留在这半山腰，做足早眠宴起的山客，醉眼看花，醒时观云，才能领悟其中真意。
　　突然听到女儿脆声叫她吃早点，沈立舟转过身来，发现沈姝站在赭红的石墙边，翠绿离披的藤萝前向自己微笑。哪里像一所走得进去的俗世房子，海拔八百米的高空，它分明是精工细镂，凭空掣出的一幅中型浮雕，雕了窗，雕了门，雕了少女娓娓的低音和无数罗愁绮恨，盘绕在周围；然后再用一个清丽的身影来点破主题。

　　“外头冷吧？”苗妈妈端上来一碟小小的金色鸡蛋饼，一钵热香四溢的香菇石鱼汤，关切地叮嘱“你们城里人不耐寒，明天还要看风景呀，得披件衣裳。”
　　沈立舟抿嘴笑着道谢，沈姝早等不及了，舀了一小碗石鱼汤，呼哧呼哧喝着，赞不绝口。
　　“小馋猫！”沈立舟慈爱地划开女儿垂下来的散发，仰脸对苗妈妈说“大姐忙了一早上，快去吃饭吧。”
　　“不行，我招呼你们这桌，缺了，少了，咸了，烫了，告诉我一句。”苗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笑吟吟地说“幸好我找了几个亲戚来，现在每桌都有人照应了。”
　　“小米绿豆粥来咯！”洛晨摇摇晃晃地端了个朴拙的砂锅走了进来，堂倌似的吆喝。
　　“辛苦，辛苦！”沈姝连忙挪来只隔热垫，嘴里咻咻冒出条白龙，用左手扇着，笑着嚷“苗姨，你当我和妈妈大肚汉呢，吃这么多呀？”
　　苗妈妈取了两个小碗帮着盛粥，边笑着说“也不晓得你们爱吃什么，一样备一点，不好叫你们饿肚子。”
　　“很好了。”沈立舟咽了口汤，竖起大拇指“大姐你的厨艺比我强多了，别看这小鱼儿不起眼，味道又鲜又滑。”
　　“那小东西长在瀑布的罅缝里，肉不多，一股子活络劲儿，也蛮干净，你们爱吃就好！”苗妈妈盛完粥，略伸了伸腰背，左手越过右肩在胛骨上捏了捏，这才舒口气“就怕不可口，吃得不开心。出来玩，体力最重要，你们又都娇弱。”
　　洛晨发现妈妈脸颊赤红，气也喘不匀，不由得心疼了，侧身抚了抚她的背部说“妈，你去休息，吃早饭。沈阿姨这桌我来照料。”苗妈妈还想坚持，禁不住三个人都劝，只好转到厨房去，不出三分钟，沈姝起身盛粥，又从窗户里望到苗姨在院子左侧的菜园里剪韭菜。
　　“苗姨太辛苦了！”沈姝坐下来，对洛晨说“要不，你今天送我和妈妈到山脚，我们自己去如琴湖吧，你在家给她帮忙。”
　　“不行。”洛晨瞟了眼窗外“接送游客是我们的承诺；再说，我也得去景点拉客呢。”
　　沈姝嘘了一声，指了指门外“整整五桌人，还不够你妈忙的？”
　　洛晨苦笑着说“房间造得多，都要装热水器，空调，宽带，前期投入太大，总想多住点人，才好把成本收回来嘛。”
　　沈姝听了，侧身摇着沈立舟的手臂撒娇“妈，舅舅今天就飞到庐山了，不如我们把他从如琴湖饭店拉过来住！”沈立舟笑道“小孩子家就好热闹。不过这事你跟我嗲错了，得找舅舅。”沈姝骨嘟着嘴，讨好地笑着说“那还不是您一句话么？”沈立舟拍着女儿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笑着对洛晨说“你瞧瞧，这丫头多向着你。”
　　沈姝不好意思地娇声说“妈，您乱讲，我向着苗苗，向着舅舅！”
　　“你舅舅来了，叫小苗儿跟他学两句英文。”洛晨嘿嘿笑了，头摆向门外“你们看，他一个人成天坐着，也无聊。”苗苗的摇椅就摆在饭厅对过，此刻，他正翻弄着哥哥的一本旧画册，脸上的神情既天真又执著。
　　“还有尹大师呢！”沈姝心不在焉地啃着鸡蛋饼的边儿“他可以教苗苗气功，人家还懂按摩呀，催眠呀，手法可好呢。可惜——”她拉长调门，看了妈妈一眼，才笑着解释“这个大师惹人讨厌。”
　　沈立舟奇怪了“你不是张口闭口尹叔叔么？怎么一下子讨厌他了？”
　　“我不讨厌。”沈姝贼兮兮笑着说“有人讨厌他。”
　　“谁呀？”
　　“我妈妈。”
　　沈立舟顿了片刻才去扭女儿的嘴巴“信口雌黄，谁说过讨厌尹云帆？我们的交情够不上讨厌不讨厌。”
　　沈姝吃了痛，不说话了。
　　洛晨笑着说“沈阿姨下手狠了点，小丫头要哭鼻子了。”
　　沈立舟笑着抚了抚女儿的后脑勺“真哭了就不是我闺女了。”
　　沈姝甜甜地笑了，勾住妈妈的脖子，亲了口，说“谢谢亲爱的妈妈帮我减肥，活动脸部肌肉。”
　　“小妖精。”洛晨失声大笑“甜死人不偿命。”

　　早饭后，苗爸爸开着一辆借来的大卡车载上十几个乘客去往附近的康王谷；洛晨则带着苗苗送沈立舟母女去如琴湖，他还兼带有拉客，买菜的任务。
　　呵，庐山，观音桥，如琴湖，我回来了，回来的却又不是当年的楚楚少女了。坐在后座的沈立舟手挽着女儿，视线和心潮同时起伏，勾画着窗外紧紧跟随，铺衍开去的群山秀色。山风沾了松露，竹音，荷色恰如翠玉锦屏，人脸偎倚上去，除了清凉，还有意外的冷香。哦，大山，连鼓起他衣袖的风都那么风情万种。华诚曾说过，山是仁者的象征，宽博如他，应当不会忘记岁月深处，像山褶间的奇花异卉般珍藏的往事细节吧。经年的风霜侵袭，自然少了那份明媚，然而，无数次梦境和泪水的洗涤，是否该增添一股袭人心胸的袅袅韵致，如同山头缭绕翻涌的云。
　　关于一九八六的夏天的记忆有点类似斯特拉迪瓦里琴奏出的颤音，天鹅绒般的温馨甜美下覆盖着小提琴特有的柔软悸动，毕竟都是妙龄芳华，又深处如诗如画的名山胜境，而且那么一个微妙的局面：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虽然其中一个男孩是女孩名义上的哥哥，其实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男孩是女孩的继父带过来的。立舟记得五岁的自己胆怯地躲在妈妈身后，偷看高大威猛的华叔叔站在人工梯上整理书架，把琴盒搁到最上层去。他的八岁的儿子穿着整洁的牛仔背带裤，印花白衬衫，手里握着一艘航模，一边碎步小跑，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音。
　　“正在低空盘旋，探测敌情！”飞过立舟身边时，男孩子得意洋洋地宣告，调皮地夹夹右眼，马上跑开了。好像他们朝夕相似的！
　　“我不喜欢飞机！”立舟胆子大了，从妈妈身后站出来，神气地发表评论“小船儿比飞机漂亮，好玩，坐上去晃晃悠悠的。”
　　“怪不得你名字里有‘舟’字。”男孩嘻嘻笑了，满不在乎地把航模向后一撇“小舟，我是华诚，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哥哥了！哥哥以后带你去划船！”他双臂猛挥，大大咧咧地说。冷不防华叔叔断喝一声“华诚，把飞机捡起来，放到玩具箱里去！”
　　华诚这才记起严父的威望似的，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满屋扫视了个遍，乖乖地钻到书桌底下去，一会儿双手捧着摔坏了翅膀的飞机，可怜巴巴地站到父亲面前去。
　　“尹伯伯从法国给你带回来的礼物，你就这么不爱惜？”华叔叔一阶一阶地走下人工梯，拍了拍羊毛衫上的灰尘，冷峻地扫向华诚。
　　“刚刚妹妹说不喜欢，我就扔了。”华诚垂着头，蚊子哼哼似的嗫嚅着。
　　华叔叔转头看了一眼妻子，立舟早吓得重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正宇。”沈妈妈连忙打圆场“他们还是孩子呢，别生气了……”
　　“孩子？孩子更该好好管教！”华叔叔瞪圆了眼睛“我在巴黎师范念书的时候，看到法国的小学生一个个礼貌周全，举止文明，活泼而不失文雅，聪慧而不事炫耀，为什么中国的孩子就不行，全都是父母娇惯的！”
　　沈妈妈无话可说了，只得勉强笑道“那，那也不急在一时，咱们慢慢，慢慢来。”一边说一边把瑟瑟发抖的女儿拖到身前来，拥住了安抚地轻拍着。
　　华叔叔掸掸裤腿上的灰，扶了扶眼镜，在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华诚，去把戒尺拿过来！”华诚不敢违拗，趴在尚未收拾好的杂物堆里，刨了半天抽出一根黄澄澄的木条，恭恭敬敬地奉送上，机灵地摊开手掌。
　　啪啪啪，三声脆响，华诚的手心马上红了，但他不收手，也不掉泪，仍然直挺挺站着，立舟憋不住了，哇哇大哭起来，嘴里嚷着“妈妈，我们走，我怕怕。”
　　“不许走！”华叔叔威严地喝止了正要退避的沈妈妈。
　　“以后不许胡闯乱跑，毁坏物品，念你初犯，抽你三板，以此为戒。”华叔叔板着脸说。
　　“是，爸爸。”华诚拼命把眼泪逼回去，手臂僵直地垂下，就像木头做的，刚刚安好。
　　“教育孩子就得严格！”华叔叔慢条斯理地望向立舟，目光里有意加重了警示的成分“让他们从小就知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