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燕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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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昌的意大利冰糕醇香温厚，哈格达斯的冰淇淋鲜艳甜美，当一个女人能够毫无障碍地品味出其中的差别来，并且顺着感觉做出恰当的选择，那么她成熟了，或者说，老了。
握着粗糙的圆形纸盒，噘起小嘴儿，拿小勺子剔出酥牙的核桃碎末，把香气的幽独留给牙齿去碾磨，自己则花蝴蝶似的蹦跳着跑远，一截棕褐色的小腿暴露在阳光下，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尚。
二十年多前的女孩子，俏皮和优雅都是好品质，小零食尤其增添妩媚。怎么把握度呢，贵在吃与不吃之间。沈立舟记得，华诚曾睁大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跟妹妹强调“特别对于你这样的女生，我要提醒你！”
我是什么样的女生呢？假男孩？立舟含着麦管对着咖啡色的漩涡深深微笑，转而又对着吃空的细瓷冰碟微笑。华诚那时候瘦得像个猴儿，大得吓人却空空荡荡的军绿书包呱答呱答打在支棱起来的肩骨，正儿八经的衬衣，西裤，整个人最醒目的特征是白净。要是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故作威严来教训立舟的话，那是相当漂亮，迷人的，每层褶痕都足够挑动心弦。华诚说不来情话，所有甜言蜜语都叫他眼睛说了去。
“华诚真是的！”沈妈妈捶着腰，边坐下来边嘀咕“把咱们放在老大昌就算完啦？也该领着认认道呀。整个店都是新装修的，我连洗手间的门都摸不着，找了半天.”
“妈！”立舟笑了“不是您念叨要来吃意大利冰糕吗？哥哥费了好大劲儿才搜到呢。他怕我们吃相难看，故意躲走了，好叫咱母女吃个穷形尽相。”
“还不是为了你，只爱吃老大昌家的点心冰糕。”沈妈妈慈爱地打量着女儿，眼眶渐渐湿润了“以前怕你长胖，总扣着吃——不想你一走就是二十年，想给你吃也没福气了。八七年七月十号走的，整整二十年过去了！你说，人怎么能不老呢……。”
立舟急忙把餐巾纸往母亲面前推，妈妈拈了一片，左手掩嘴，右手挡住脸，那眼泪就跟泄了洪似的流个不住，管它胭脂红粉全浸透，任你绮年玉貌全消散。
“妈，妈！”立舟急了，偷眼看看四周，已经惹来不少惊诧的眼光，隔了走廊，邻座的小男孩频频斜顾，被带着他的年轻男人轻轻拍转了脑袋——两人都目如点漆，出奇的清秀，很有点多年前华诚的神韵。怎么老拿人跟华诚比！立舟打断思路，从餐桌上伸出手去握住母亲的肘子，轻轻摇晃，压低声音说“别哭了，女儿不是回来了吗？老大昌也还开着，冰糕也还有。店堂更宽更大了，还多了咖啡茶点，生意更好了——您要是嫉妒，我们回桂林公园开一家去。”
有听到这桌谈话的顾客稀稀落落笑开了，如同核桃碎末撒进雪糕层。沈妈妈噗哧一声，也笑了，打掉立舟的手，把餐巾纸按在眼下的颊上，小心揩拭着，只说“小妮子，长到几十岁才圆通点，会讨好人了。早干吗去了呢，犟得一根筋，跟死去的老头子拧到一块!”
“我该早点回来看——爸爸的。”立舟低下头去，细长的两根手指颤抖地印在杯沿，在邻座的小男孩看来，像浮凸出的雕刻枝条，精致极了。他吃了一盒冰糕，两个哈斗，喝了奶茶和咖啡，现在正在攻克另一种黏滑酥密的点心——拿破仑。实在塞不下了，男孩在桌子底下拳起手来，拍拍小肚子，你今天多不争气啊！看来光是香气就够填饱你的；好在眼睛能够吃更多：长长窄窄的玻璃柜台，花枝招展的各色点心，细瓷碟子，绿色百叶窗都叫他着迷，就连掣着盘子，穿梭来往的侍者；轻言细语，说话时加点小动作的都市食客也都让人好奇——这些上海人天天都能吃到蛋糕吧？怪不得一点儿也不着急，一小匙一小匙地挖；说话轻得像打哈欠，是在讲好听的故事么？讲什么呢？汽车，飞机，商店和花园？要是苗苗也能听到每桌的谈话就好了，够向爸爸妈妈炫耀大半年的。
唯一能听清的是隔壁桌上，那个漂亮阿姨的轻悄声音，可惜柔语呢喃，讲的却不是苗苗的家乡语，苗苗竖起耳朵，努力领会语言之外，常情当中哭和笑的感情。
“小苗儿！”哥哥冷不防拎起弟弟的耳朵，笑着喝他“贼头贼脑听什么呢？鼻涕都流到盘子里了。”
“哥哥。”苗苗缩了缩脖子，仰脸笑了“上海人讲话真好听，像翠鸟儿唱歌一样。”
哥哥哧了他一鼻子，嘻嘻笑着问“人精儿，你听得懂？唱的什么词儿？”
苗苗摇晃着脑袋，嘬尖了唇，想了想说“现在听不懂，再在华山医院呆十天，我保准懂上海话了。哥哥你信不信？”
老大昌采用的是长沙发的卡座，哥哥哈哈大笑着抱过苗苗来，半举起来，就地转了个小圈“当然了，我们小苗儿是最聪明的，到时候你不但能听懂，还能讲呢，讲的顶呱呱的。转家去，妈妈问，咦，洛晨，你带回来的不是苗苗呀，分明是个小上海佬呢……”边说边胳肢弟弟。苗苗忍不住，笑得咯咯的，手脚乱舞。
“作死咧！猴儿崽子。”异常雄浑响亮的嗓门斥骂起来，简直平地一声雷，苗苗不敢笑了，也不动弹了，身子慢慢地坐直了——哥哥的手掌抵着他的后背，柔柔运着力。他现在跟雷声的源头面对面了，黑瘦的一个女人，横眉竖目的杵在紫底蓝花的纱裙里，略低了头，忙不迭地抖落着宽大的裙摆。裙子只是带过，最招人视线的是那凭空掣出的两块尖颧骨，像两只怪鸟栖在脸部的平面上，仿佛还在不断哀鸣。其实，衣服有什么要紧呢，再怎么染上污点，也还是年轻的呀，她更该抢救颧骨下面，深深凹陷的青春。
“胡达维，死到哪儿去了！”女人尖叫一声，一叠餐巾纸战战兢兢地游过来。女人不接，飞快转身，把藏在背后的男人推搡着亮出来“去！叫两个乡下佬赔我的裙子！”
这就是雷母娘娘的王牌？洛晨嘴角挤出个讽刺的微笑，手臂收拢了些，抱紧了苗苗。凭感觉，他知道弟弟被吓到了。苗苗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饭，他吃不到几回了。华山医院都不留诊他们，按说，只要还剩半条命，没有医院会拒绝搜刮。那么苗苗剩下的命脉一定不够折腾的，所以他擅自决定，把治病的钱让这苦命的孩子高高兴兴地玩掉，吃掉。但是就这点卑微的心愿，看来也要被摧毁了——洛晨一寸，一寸，慢腾腾地展直了身子。
女人的丈夫全身筋骨都迸得酸胀了，嘴巴刚裂开个口子，却意外发现洛晨的头部特别高，自己的目光爬呀爬呀，好几次溜了下来。这毛头小伙子，最少一米八五，超不过二十五岁，虽然肋骨在白衬衫里影映得像人体标本，眼神却不折不扣，是头豹子——万一是个不要命的东北汉呢，那可惹不起！男人吸了口气，调头弯腰在太太裙子上有模有样摸索了片刻，昂起头谄媚地说“亲爱的，看不出什么痕迹嘛，漂亮得很，干净得很！我看，算啦……”
“干净？”女人气不打一处来，踢开丈夫，后退两步，甩开裙幅重新往前走，直走到男人面前去，指着自己瘦巴巴地凸出的胯骨，厉声反问“看不到吗？看不到吗？眼睛呢？”男人为了证明自己器官的完整，只好更低地俯身下去验看“哦，哦，有个咖啡点儿。”男人颤颤巍巍站直了腰，扶了扶珐琅质眼镜，咳嗽了下，转身勇敢地拿小眼睛爬斜坡，总算接触到了洛晨的视线，于是硬着头皮迎着在山风里养成的凛冽眼风，义正词严地指责“哎，哎，小同志，怎么不管好自己的孩子？看，看，把咖啡撒到我太太裙子上了。嗯，咳，咳，你说，怎么解决好？”眼风还是刮疼了脸，他猝然低头，尝试着跺跺脚，突然来了灵感:也许该咳嗽下，咳嗽又不丢人！于是握住嘴，耸起肩膀，兢兢业业地咳嗽起来，嘟囔着“冷气开大了，唉，一热一冷，人怎么吃得消，咳，咳”。
洛晨斜瞟了那可怜的丈夫一眼，冷笑着说“老同志，你不管好雷母娘娘，叫她到处发飚，吓着了我弟弟，你说怎么解决好？”
“哇！”女人尖叫着扑过去，似乎一口血被焐住了，脸面通红，摇晃着枯瘦的胳膊要去抓人，却被她丈夫拦在怀里，依然跺着脚文雅地劝说“丽丽，丽丽，慢慢讲，别动手呀！”
“叫你们经理来！叫你们店长来！”女人在丈夫怀里张牙舞爪，喝骂连连“我老公怕事，我可不怕，死鬼乡下佬，高个两寸了不起了？这还是上海的地盘哪，老老实实给老娘赔礼道歉，赔偿裙子！”
洛晨冷笑了两声，干脆坐下身去，大声对苗苗说“小苗儿，多吃点，这可是上海人做的糕点啊，咱们花钱就要买服务；吃不了也不要紧，随便洒，洒上谁谁该，谁叫有人年纪一把，还穿个花裙子招摇呢？”
“先生，你这样就不对了！”闻声而来的经理声音和制服一样平板“您带的小孩弄脏了客人的裙子，请您道歉并赔偿。”瘦女人不叫了，侧依着丈夫，一脸胜利的微笑。
洛晨脖子梗得通红，斜斜瞟着竖在自己面前的几个人，从上衣兜里掏出烟盒来—值班经理马上提醒“对不起，先生，本店禁烟！”洛晨冷哼了声，把烟盒啪嗒摔在餐桌上，那杯肇事咖啡又不自重地晃了几晃。
“如果物品损坏，也请您一并赔偿！”经理又追了句。
“我要是不赔呢？”洛晨食指做出握烟的姿势，得得敲击着沙发的靠背，冷冷地问。
“那就请警方来解决。”经理不动声色地施加压力“本店必须维持正常秩序。我可提醒你，警察可不像小店好说话。”
也许警察这两个字吓住孩子了，蜷曲着的苗苗脸色变得煞白，回转头怯生生地推推洛晨的胳膊，细声细气地说“哥哥，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甩手，碰了咖啡杯……”洛晨伸出手，安抚地拍着弟弟的肩，自己侧过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他侧面的线条，从额角到下巴，灵秀极了，也无助极了——刚硬只是表面罢了，他最好的选择是漂亮地屈服。
很突兀地，心疼的感觉袭击了沈立舟。她提高嗓门说“孩子，别犟了，替弟弟赔个礼道个歉。那位女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有事好好商量。”餐厅里其余的顾客也议论纷纷，大都支持沈立舟，黑瘦女人的丈夫点头不迭，那女人抛来个似乎远隔重洋的遥远眼神，傲慢地跟她们这桌点了个头，为了蔑视沈氏母女的风度仪表，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
洛晨收回眼光，把拳头抵在嘴边，在嗡嗡营营里沉思了片刻，沉声问“那么，你们要赔多少钱？”
女人望了望丈夫，又望了望经理，后者摆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她开价。
“哎呀，这可是我最好的一条裙子！”女人突然伤心起来，拽起她老公的胳膊来作证“问我老公！他一个月的工资，整整三千六百块，法国进口的雅姿连衣裙哪，我在新世界买的。”
旁观者中，本来有人恼于那年轻人对上海人的不敬，听到这里也嗤嗤笑开了，甚至有年轻俏皮的女孩学着黑瘦女人的拖腔“法国进口的呀，连衣裙呀，可不是短裙呀！”她的同伴边拧她的嘴边笑“新世界的——大兴货哦！”
男人好似被太太的信口开河吓住了，张大嘴巴，小眼睛滴溜溜乱眨巴，却不搭腔，活象只吊起尾巴的老鼠。
沈妈妈在女儿身边悄声说“这个乡下孩子要被讹上了！”
沈立舟犹豫着说“妈，这女人的裙子顶多值三百块，但我要不要管这事呢？”
“哥哥，你帮我赔钱，我来道歉。”苗苗高高兴兴地要站起身来，洛晨急忙去扶，却没来得及，全屋子人都听到□□坠地的圆实声响。
“怎么回事？”丈夫一只手指横指出去，目瞪口呆地问太太。
“我哪晓得？”瘦女人高傲地抬抬下巴“乡下孩子就是笨，倒个歉都不会。”
“哥哥，我站不稳，对不起。”苗苗急得要哭了“快，扶我站起来给阿姨道歉，是我不小心撒了她的咖啡。”
苗苗一次次地站起来，一次次地跌倒，挣扎得满脸是泪，洛晨铁青着脸，拿胳膊一次次地架住，紧抿着唇。
“阿姨，我给你道歉，你别骂哥哥！”苗苗终于瘫靠在沙发边，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瘦女人，喘着气说“那么多钱我们赔不起，哥哥挣了钱都给我看病了，我们是来上海治病的……”
“这孩子站不起来！”女人的丈夫惊呼了一声“莫不是软骨症？呃。”他呃了声就不响了，想来挨了老婆一记掐。
“是的，软骨症！”洛晨冷洌地看向那冷酷的人群，眼里渐渐渗出一层泪光“晚期了！医院都不给做手术了！你们健康人，城里人，也留碗饭给患病儿童，给乡下人吃吃，不要得理不饶人！”
唏唏嘘嘘声之后，满屋子的眼光都聚焦到瘦女人身上。
“不行，我得去说句公道话！”沈立舟还没挪动身子就被母亲拽牢了。
“别掺和！”沈妈妈老谋深算地揣测“眼下这形势，最多叫那乡下孩子赔个本儿就得了。”
瘦女人感觉到射到身上的火力了，她不自在地摆动着身子，转了转眼珠，心下盘算了几圈，摊开手，叹了口气说“既然是个病孩子，喏，我也是见不得眼泪的，那就赔我个整数，三千吧，那六百我就自己掏腰包了——再不能少了，正牌的雅姿连衣裙呐，我老公一个月的工资呢！”说完右臂斜搭上老公的肩，嘴里呼呼出着气——唯有如此，才能显耀自己的恩悯似的。
经理把征询的视线投向洛晨，他正抱紧了苗苗，恶狠狠地望着那装腔作势的贪财女人，欲言又止。
“让我说句话！”沈立舟再也忍不住了，强行拖出自己的手，大踏步走过去，走到瘦女人面前，不开口，先笑了笑，文雅地问“太太，你说你的裙子多少钱？”
“正品雅姿，三千六！”瘦女人有点心虚，仍硬起头皮说。
“产地呢？”
“法国！”
“让我告诉你产地。”沈立舟突兀地欺身近前，狠劲地提起她的衣领，滴溜溜倒旋了个圈儿，凑到她老公眼皮底下“先生，你念念。”
女人的丈夫期期艾艾地念道“雅—姿，外—贸。”
人群哄笑起来，经理也凑了过来，取笑说“先生法语真好，一打眼就能翻译。”
“汉，汉语。”女人的丈夫不好意思地咧咧嘴。
瘦女人反脚一踢，一拧身挣脱了掌握，转过头来龇出森森白牙“臭婊子，要你这么护着乡下佬，你情人？”
“情人的儿子！”沈立舟冷哼了句，反手给了瘦女人一个响亮的耳光，随手撒了两张百元钞票在她身上“你的衣服值这么多，你的人呢，一分钱也不值！”
瘦女人蒙头蒙脸，又哭又叫来抓沈立舟，被经理架住了。
“叫警察，打110！”瘦女人哭嚎着，眼泪鼻涕一起淌。她丈夫心头咯噔一下，不知不觉后退了两步，缩着手打量妻子，他从没想到对自己耳提面命的女人姿态竟然如此恶俗。年轻时，她曾有苗条的腰肢，俏皮的酒涡，笑的时候微微低下头，秀气的脚尖不断蹭地面——那时，她十九吧，也许二十，毕竟结婚以来，他全副精力地应付她的管制，根本分不出精力来观赏妻子。而她趁他俯首贴耳的当儿，居然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可悲的质变！也许该带个年轻温婉的小姑娘来撑撑场面了，像别的同事，朋友一样；再不济，也得发展个气质优雅的蓝颜知己，占了眼前这个寻衅的女人十分之一就够了。然而放眼望去，店堂里老老小小的异性展露的只是参差不齐的轻蔑，想立刻洗刷耻辱真是做梦！他羞恼得直咝冷气，狠狠剜了沈立舟一眼，不理众人的欢呼喝彩声，半搂半拖着太太，踉跄着出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燕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