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上走十趟》看朱成碧2008

21、新欢

　　刚推开门，沙发上的一蓬人马上哗啦炸开。
　　“可算回来了！”妈妈拍着胸部，颠着腿跑过来“婳婳，你到底上哪儿了？麒麟最少打过一百个电话来了，可把我们急的！”
　　“囡囡吃饭没啊？”奶奶没等回答就吩咐说“先让孩子吃饭，有话再讲。”
　　“吃过了，吃了……”婳婳想如实说，去吃了海鲜，但她噤住了。
　　“再吃一点。”爷爷奶奶齐声说“外面的东西哪吃得饱人！”
　　爸爸连忙跑去厨房端来食物。婳婳一打眼，又是一片昏黄焦糊。青椒和牛肉，爸爸永远能把它们烧成这个成色，偏偏他又是那么热爱烧这道菜。
　　婳婳眼前活跃着金黄的蟹，青色的竹节虾，她说不出一句话，咽不下一口菜。
　　“是不是和麒麟拌嘴了？”妈妈猜度道“算了算了，等他明年毕业你们就把婚事定下来吧，省得一天价你猜我我猜你，闹腾！”
　　“不！”婳婳突然尖声叫起来。
　　全家人都被这怪异的气流发声吓住了。

　　“囡囡。”奶奶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麒麟欺负你了，叫他来！奶奶拿拐棍杵他！”
　　“不要叫他来。”婳婳虚弱地说“奶奶，妈妈，我跟孟麒麟完了。”
　　说完，她倒在沙发上，发着寒发着热，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似乎蓄谋已久的。这话从什么时候开始潜藏好了，随时准备迸发呢？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爸爸做好作歹地微笑道“又说孩子话。麒麟不是蛮好的，样貌好，工作也好，对你也好。”
　　“好什么好？怎么不说孟家房子那么小？”妈妈一贯做挑刺者“听婳婳说只有四十几平米，只有咱们家三分之二大。”
　　“他们将来挣钱了可以买嘛。”爸爸总是在和稀泥“咱们不也是从棚户区迁过来的。麒麟这孩子肯吃苦，又聪明，脾气也柔顺，将来不会让囡囡吃苦的。”
　　“你当咱们家就大了？”婳婳冷笑道“大的话我至于二十岁了还睡隔间！”

　　全家鸦雀无声。
　　妈妈顿了顿，才气鼓鼓地说“好，好，好！你金贵，你睡大房间去，我和你爸睡隔间！”她想了想，伤感地抹泪道“要么你去嫁龙嫁凤，也就住得进水晶宫了。从小儿开始，养得你千娇百贵，十岁时妈就用一个月工资给你买靴子，也带你吃馆子，带你见世面——现在大了，恋爱也谈了个没数，自己找不到好的嫁还怪爷娘委屈你！”
　　“是我没本事行了吧！”钟婳婳火山爆发一般跳起来嚷道“人家女孩子读本科读硕士，你呢，你总说，女孩家，书稍微读点就可以，花心思好好打扮下嫁个人是正经！弄得我现在四不像！”
　　“很好很好！”她妈妈气极反笑，用手空指着婳婳颤声说“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好女儿！被男人甩了，想抢别人男人了，就来找我出主意，一有不顺心就拿我出气……”
　　爸爸听听实在不像话，向女儿使了个息事宁人的眼色，推推搡搡把妻子捺到卧室去了。爷爷插不上嘴，吭吭哧哧咳嗽着挪到阳台上去抽烟。只有奶奶坐到身边来，拥住满眼泪花，双腿直颤的婳婳，一迭声说“乖囡囡，不伤心，不伤心。分手就分手，咱们还年轻呢，模样儿又好，可以挑个够……”。

　　电话铃声响起来，钟婳婳一不做二不休，腾地冲过去抓起电话。
　　“请讲！”她的嗓门火辣辣的。
　　“你的香水落我车上了。”线那端传来周过不急不徐的声音“我开回来送还给你？”
　　“噢。”钟婳婳脸暗暗红了下，随便翻捡了下背包“是了，不小心掉出来了。要不，明天我去你家拿？”
　　“我送到公司吧。”周过体贴地说“女生都不太认道，而且你才来过一次。”
　　钟婳婳答应了，握着话筒，不舍得放下，又想不出话来。
　　电话空茫地兹兹响着。
　　“婳婳。”周过突然换了副柔软的声调“为什么不用DIOR呢，它的香氛很适合你们年轻的女孩子。”
　　这是周过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然而在钟婳婳感觉里，却像是唤过了许多次。这个时刻，周过奇异地升华成自己最亲的人。
　　“哪是谁都用得起的。”隔着电话线，婳婳放下了自尊和矜持，嘟囔道“我也想用DIOR——一瓶香水我得工作三个月。”
　　“婳婳。”周过的声音里带着呼啸的风声“明天下班后我在公司门口等你，我们去吃饭，然后逛逛巴黎春天。”
　　钟婳婳嗯了一声，柔声道“别讲电话了。开车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