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上走十趟》看朱成碧2008

20、角色

　　十五年！三十五岁！
　　钟婳婳的脊梁骨上森森寒意爬了过来——老板估计得还很乐观，这就是我人老珠黄的好日子！当中还不容许一丁点儿差错。
　　在这瞬间，她觉得自己不是坐在温暖舒适的豪华轿车里，而是跌进了万尺冰窖。

　　“钟小姐！”两个人从地下车库乘电梯上楼，周过笑问“跟我回家不怕吧？”
　　钟婳婳勉强笑道“不怕，只是不知道来干什么。”
　　“你忘啦。”周过孩子似的笑嚷道“来我家拿财会经济类书籍阿，我答应过送你的。”
　　“叶秀秀买了很多给我。”婳婳笑道“而且，我还有三个礼拜就结业了，现在看，不是来不及了？”
　　“财会一辈子都用得上，终生受益。”周过认真地说“做人头脑聪明最重要，男人女人都一样。我前年就靠脑子在拉斯韦加斯赢了一个鬼佬，他抵给我爱丁堡的一爿洗发精工厂。”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接道“但你看看我现在的情形，东奔西跑真叫累！你要能去帮我管这个工厂我就好歇歇了——-所以你当然要学好，不光这个，还有企业管理，最好去读个MBA。”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钟婳婳瞠目结舌。
　　“我抽不开身，离不开上海。”周过解释道“你这个女孩子脑子很好，也很上进，适应新环境能力也强。如果肯留在爱丁堡……”
　　“让我一个人呆在英国？”钟婳婳简直无法想象“人生地不熟，我要发疯的！”
　　“我经常去看你啊。”周过笑道“我培养出来的徒弟，怎么会丢下不管？”
　　“我资质愚钝。”钟婳婳心里默默盘算了下，浅笑道“老板准备培养我多久？”
　　“读完这个会计，你再去读个企业管理的本科。”周过算了算笑道“你这么聪明，两年时间该够了。”
　　“两年！”钟婳婳笑道“正好你太太也养好了身体，带了儿子回来了。”
　　“对呀。”周过笑道“到时候把上海这边交给我老婆，我多跑跑英国。”
　　钟婳婳倒抽了一口冷气，谈话进行到此，她总算弄明白了自己是个什么角色。

　　等到站在周家空荡荡的客厅，钟婳婳更是抽了口冷气。周过不奢侈，小跃层两楼，面积四百平米。但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陆家嘴！落地窗外就能眺望到黄浦江。客厅里陈设简单，除了沙发，立式空调，餐桌，壁挂电视就没了别的家具。让从小挨着挤着在人缝里长大的钟婳婳不得不抽气——就连这空旷都默不作声地透着股富贵劲儿！上海的里里弄弄里，谁敢这么奢侈地浪费空间？简直多不出一寸空间来呼吸。
　　钟婳婳家三代五口人住着净面积六十二平米的二室一厅，不得不费尽心机地在客厅身上做文章---婳婳的房间就是隔断出来的一只角。孟麒麟家也惨，四十五平米的房子生生割出两居室，麒麟的房间既是客厅又是饭厅最后才是卧室，厨房小得站两个人就得脸碰脸，冰箱只好放到阳台上去——上海人虽然善于螺蛳壳里做道场，也终究不能无地起风波。孟母天天勤快地洗涮，把地板腊打得滑倒苍蝇，希图用亮堂来掩饰狭小。然而钟婳婳第一次到他家还是被冲击了，呆头呆脑地问“你们家把客厅藏哪里去了？”
　　“你把四分之一的国色天香藏哪里去了？”孟麒麟尴尬地看了眼应门的母亲，不高兴地反击。
　　钟婳婳气得发抖，他言下之意，凭自己的条件只配找个四十五平米的大众公司职员！但她当时并没发作。女人对刚刚赢到手的猎物总是怀着不可思议的母性心理“容忍他吧，怎么说是从那么多人手中抢到的呢，既然大家都当他是个宝！或许将来，他能拿出新的优点来弥补这四十五平米的惊悚。”
　　然而直到钟婳婳对他失去探索的热情，站在这黑灰两色统帅，光亮如镜，清冷高贵的大厅中央，孟麒麟仍旧骑着自行车去汽车公司上班，电话里也仍旧一股防贼一般蛮横的关怀。

　　“坐下来，别站着。”周过抱着一捆书从书房里走出来，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这个人生来性子懒，不高兴买太多家俱。老婆喜欢住楼上，上面热闹些，要去参观下么？”
　　“不了不了。”婳婳匆忙地抱了书就想走“快考试了，我想早点回家去温习。”
　　“等下，我送你。”周过也不强留，去了卫生间。一转眼又拿了块毛巾走出来，说“刚才车里没大镜子，你头发上还有水呢。”
　　钟婳婳接过毛巾来，却不擦，只愣愣地扭着旋转着。
　　周过看了半天，突然提议“我帮你擦头发吧？”
　　钟婳婳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来，她把毛巾递过去，不发一言。
　　周过执着毛巾的一角，钟婳婳想了想，把头发散了开来。周过小心地拭着她发上的水珠，又拭她的耳廓。
　　“有人说过吗？”周过轻声说“你长得很像邓丽君，甜甜的。现在像你这么干净又漂亮的女孩不多了！”他第二次这么说。
　　钟婳婳耳根热起来，身体轻颤着。
　　然而周过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又笨拙又细心地帮她擦拭雨水。
　　“晚饭吃海鲜怎么样？阳澄湖酒店的大闸蟹很不错。”周过擦好了，站直身子看到她眼睛里去。
　　“呃，好。”钟婳婳觉得自己有点逃脱不了他的摆布了 。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就是为美食，香水，时装而生的。”周过笑道“我喜欢你清清爽爽的，钟小姐。”
　　等周过返身去卫生间，婳婳站在他身后，他脖子上的那粒小红痣又跳进眼帘。滴溜滚圆，红润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