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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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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碟正好读到,一股华丽的忧伤排山倒海倾泻满了整个空间和时间。
姝活动着的指头抖了一抖,真难为身材单清的妈妈还禁得住这瞬间的冲撞。然而,它诉说的感情倒是轻柔缓丽,姝听出来是克瑞斯特的《爱之喜悦》。舅舅书房的背景音乐也是它。八十五平米的客厅立即幻化成一只小舟,悠悠晃荡在深暗静美的秦淮河床上,一座一座的石拱桥摇过去;两岸的橘红灯笼流过去;无数情怀,无数艳事,无数的罗愁绮恨绕过去——而你永远不知道长长岁月里,我们忽略了多少时刻没来得及吟诵成篇,翻检成歌。
姝的动作慢了,更慢了,最后停下。她想试试妈妈是不是眯着了。
沈立舟朦胧地换了个侧姿躺着,头冲着姝,双臂交叠放在左侧,微微闭着眼睛。棕褐色紧致的小腿从绣花丝绸睡袍下伸出来,勾着绣染木屐的一道彩绳,跟着音乐的节奏下意识打着纤秀的拍子。
木屐将落未落,急欲落地。
趾甲上的烟霞紫正合得上那如泣如诉,年代久远的华丽。
姝多想伸出手去,帮她撸撸头发的蓬松之处——妈妈这个时候女人得多么完整,多么暗地生姿,多么风情万种。
好像这么些年她不是一个人拖着个小女孩在异国他乡谋生,而是被养在绫罗绸缎,衣食无忧,不谙世事里。
不该告诉给妈妈舅舅电话里说的事情——也可能没多大影响。妈妈一直和外公关系糟糕。但是也说不准……
还是明天说给身穿职业套装,束起黑网发套的女老板吧。
此刻她是散着卷发,星目微闭,眼睑晕红的娇弱女人,唯一该做的事就是用足趾吊着彩绳木屐给小提琴曲打拍子。
“啪哒”一声,命悬一线的木屐脆声仆到地上,沈立舟受惊一样突然张开眼睛,猛然翻身坐起。
“你要干什么?”她瞪圆了双眼,厉声嚷道。她蓬着长发,双手两边叉着,瑟瑟发着抖,目光里混混沌沌的盛满黑色的惊惧。
“妈妈”姝吓坏了“我们刚才跳舞了呀,后来我给您按摩,可您听着音乐睡着了——要不睡觉去吧,您太累了。”
沈立舟左手环抱住自己,右手下意识地去捋头发,一缕一缕地捋,再一根一根地捋,像是在靠这繁细动作找思路。
“妈妈!”姝小心翼翼地推推她,她的公主裙也帮忙似的碎花纷飞“我吓坏你了吧?对不起!”
“没有!”沈立舟抬起头来,右手拍了拍额头,衔接上了舞蹈时的温柔,笑道“姝不是要告诉妈妈事情么?舅舅今天跟你说什么啦?”
她的眼神清澈如水,唇边的笑容如月。
“一件小事。”姝故作轻快地微笑说“外公过世了,昨天半夜三点二十七分。”
沈立舟呆了一呆,笑容僵住了。她又低下头去,手指在浓厚的发间烦恼地穿着插着,似乎没听懂刚才姝说的是什么事情。
“舅舅打电话给你,想说来着。”姝不忍心叫母亲一天之中进行如此频繁的情绪更迭,只想快点把这该死的消息说完整,不要再折磨她敏感的神经“您当时太忙了,身边人多,怕不方便。舅舅说不告诉也没什么,反正二十年来关系就是这样子,想来您也不会回去——单只告诉一声,让您别多想”。
沈立舟含糊地唔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辨方向就往前窜。
“妈,拖鞋!”姝急忙弯腰把木屐推到她脚边。
“唔”沈立舟又含糊地应了声,一手撩着长发,一手按紧腰带处,脚板刚踏到木屐就向前晃晃荡荡地拖。
“妈!妈!”姝从背后抱住母亲,声音里藏了无比浓稠的大团恐怖“你怎么了!我们不是一直和外公外婆关系不好,不来往吗?连我回上海都住舅舅家。我连外公什么样都没见过……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啊?”
“伤心?”沈立舟甩开女儿,跌跌撞撞地回过头,脸上太多情绪,花俏得无法一一细分“我为什么要伤心?他早些死我不就可以回国了?我也不至于蹉跎了半辈子,还有你舅舅……我只恨他,恨他死得太迟了!……”
话未说完,沈立舟突然蹲下身去,一手扶着沙发的边沿,一手撑着腹部,翻江倒海地吐起来。
姝急得胳膊一会往左甩,一会往右甩,想不清楚先干哪件事好。最后还是又去搀沈立舟“妈!妈!你到底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给迈克医生打电话?妈,我求你别吓我。”
“别,别打电话。”沈立舟呃呃了两声,甩了甩头摇晃着站起来,头发分披到两肩,她脸部肌肉急剧抖动“扶我,扶我……去卫生间!”
姝刚在厨房里插上插头烧热水,卫生间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声。语言控诉都省了,满满腾腾一肚子郁积过久突然放闸的深沉苦痛。
姝捂着耳朵,就势蹲下去,双手拽着裙角发着抖,泪水涂了一头一脸。
客厅蓦然铃声大作。
姝牵丝绊缕拖到电话前,只摘下话筒来喂了一句就泪雨滂沱“坏舅舅,臭舅舅!!谁让你告诉我妈妈的,又不是她亲爸爸,是你亲爸爸,你干吗拿来当个事要给我妈说……现在好了!你来劝,你来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