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上走十趟》看朱成碧2008

15、旋梦

　　姝催眠一样伸出手去，接受了母亲印在手背上的一吻。
　　空旷的客厅里，丝雨飞花一般落下了无数晶莹的轻愁曼恨，交织成网。于是网里的每个动作都被赋予了庄严的寓意。一转身，一错手就是宣誓，是向往，是诀别，是永恒。
　　前进，后退，交错，旋转，旋转，旋转……
　　姝说“妈妈，你美得不像妈妈了。”
　　沈立舟笑答“你妈从前也是复旦经管学院的院花。”又是一个旋转。
　　“妈谦虚了。”姝笑说“舅舅说你是校花，而且是经济博士加校花。”
　　沈立舟嗤一声笑道“你舅舅当然说我好了，他最疼我——我这一手华尔兹还是他教的呢。”
　　“怪不得他每年寄来的邮包里都有华尔兹舞曲。”姝笑道“这首《初恋的地方》，我晓得你们俩都很喜欢。”
　　“是啊。”沈立舟略低了低头，把表情藏进阴影里去“刚学的那阵，跳疯了，躲到你太公平反分下来的老房子里整夜地跳。结果被他发现，打了一顿……”
　　“所以你一气就跟学校申请出国了对吧。”悠悠晃晃地，姝早就陪母亲神游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去了“舅舅说你个性很强，才女美女加烈女，嘻嘻。”
　　沈立舟轻啐了一口笑道“舅舅说，舅舅说——我平时耳提面命你，你听进去多少！把他当神了！”她脸颊飞起了一片红霞“怪不得他不要孩子，神仙都想得开。”
　　“舅舅说有我就够了！”姝炫耀道“连华太太都嫉妒呢。”
　　“什么华太太！”沈立舟笑骂道“别学美国小孩称呼人，她是你舅妈。”
　　“那你不也称呼外公华先生么？”姝踮脚旋了九十度，喘气道“妈，你让我转了太多圈，我晕了！”
　　“没用的东西。”沈立舟笑着暗中运力在左手上提带女儿“舞技不学我，就光学我的贫嘴，叫你转十圈！！！”
　　乐声戛然而住。姝和母亲两颊绯红，偷偷溜了对方一眼，垂下头去，尴尬地对站着，不知道怎么收拾刚才散落在八十平米大厅里的亲密无间。
　　真够豪华的，姝吐了吐舌头，调皮地微笑了，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多呢。

　　“妈……”
　　“姝……”
　　“你先说。”沈立舟眼睛亮闪闪的，把手臂伸过来环住女儿肩膀，笑道“舅舅说你最古灵精怪！”
　　“舅舅说，舅舅！”姝故意苦恼地纠结眉头“您不也当他神呀。可我现在想说句自己的话”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踮起脚尖吻沈立舟的额头，柔声说“妈妈，我爱你。”
　　沈立舟把女儿拉到怀里来，泪花荧然地笑道“跟妈讲和啦？不需要舅舅监督啦——一年前舅舅送你回来动身回上海前夜，看你哭得小脸都没了……”
　　“妈！”姝打断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今晚我想给您按摩算作道歉好么？”
　　“按摩?”沈立舟忍俊不禁“道歉也不用这样乱献宝呀——你懂什么按摩？”
　　“嘻嘻”姝强行把母亲推向沙发“躺下来，妈妈，叫你尝尝什么是尹氏手法，我在上海跟一位气功师学的呢。”
　　“小丫头。”沈立舟无可奈何地边笑边伏下身子来“看你怎么捏通我几十年来这根犟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