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纳普拉》唐无尘

2、第 2 章

　　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第二天是周末。

　　早上醒来，他果然心平气和了许多。在餐桌上向小公主道了歉，约好中午一起去吃西餐。等三三吃完出去玩之后，他却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对我说：“我想了一晚上。”

　　“我要去罗安纳普拉。”他说。

　　早春的天气依然料峭，但阳光已经很充沛了。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有这个疑惑：阳光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呢？一缕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淌进屋来，投射在他长长的睫羽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辉。

　　我有些失神，想起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那是一个黄昏，我在一栋教学楼顶楼往上看天，却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

　　“嘿，同学！别冲动！”我跑到近前，却没法上去。顶楼有往上的铁梯子，那种嵌在水泥墙面里面、维修使用的，最底下一截离地面有两米高，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上去的。

　　“什么？”那天风很大，他蹲在上面，略长的头发被风吹乱。天际被火烧云点燃，红色的光芒跃动在他的眼角眉梢。

　　“我——说——你——别——冲——动——”我不得不把双手握在唇边，大声对他喊。

　　他也有样学样：“我——说——我——要——看——星——星——”

　　他真的是去看星星的，带着天文望远镜和相机，连帐篷也支好了。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难得清闲。

　　我出门买晚上的菜，回来正要掏钥匙，对面的门开了。

　　“罗先生？”

　　“张小姐，去逛街啊？”我和她打招呼，注意到她用了新的唇彩：“很亮眼呢。”

　　“谢谢！”她笑弯了一双眼睛。

　　回到家把菜分了各类，反正中午出去吃，我索性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听他教三三弹琴，叮叮咚咚，再醒来一上午都过去了。

　　他要开车，三三一定要坐副驾驶座，我坐在后座上，听他们热烈地讨论去哪家餐馆。

　　好容易达成共识，找了家西餐厅坐下来点餐。他和三三都想吃意大利面，但那一份三三肯定吃不下，还是得我和她分，于是我自己只要了一份甜点，另外既然是一家子出来吃嘛，少不了一份披萨。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旁边那桌总有打量的视线，他也感觉到了，面上有些不愉快。

　　我心里苦笑，能理解那桌人的惊疑不定。因为从没有见过活的同_性_恋吧。我和他的动作没有什么特别亲呢的，但也从没有遮拦。眼尖的人总能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

　　吃完饭我拉着他就往外走，生怕他和人家起冲突。他在这个敏_感_点上脾气一向火爆。

　　上了车便有些昏昏欲睡。三三的意面只吃了一点点——倒是把我那份甜点刨光了，于是我吃多了。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多了一点？

　　下午是在床上醒过来的，怀里抱着仍在熟睡的三三。我去冲了个凉，他抱着笔电坐在沙发上，戴了副眼镜，看得一脸认真。认真的男人最帅了。

　　我走过去，瞄到整个页面都是法文的。

　　“找工作？”我问。

　　“嗯。”他回答：“要不然吃什么？”

　　吃我。

　　这个回答在我心里闪现，我自己都愣住了，半晌笑得乐不可支。

　　“有什么可乐的？”他的目光终于舍得从屏幕上拔下来了，瞪着我，脸颊居然也气得鼓鼓的，和三三好像。

　　我坐到他边上，看着他换了一个网页，这次是英文的。

　　我帮着他筛选信息，尽管我知道他能通过这种方法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说他第一步是离开这里，随便去一个什么地方，然后慢慢开始寻找。

　　这太难了。他的专业未必能给予他一个工作机会，遑论将来的长久居住、遑论是否能够找到，罗安纳普拉。

　　他说，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找到一个他喜欢的环境。

　　那里或许会是一个小镇，人们彼此认识，出门见面都会打招呼：嗨，某太太，你看起来挺不错。这是因为发自真心或者出于礼貌，但不是出于敷衍。那里的物价不会很高，当然工资也不用很高，能度日就行了。邻里之间不可避免有所争执，但不会太过分。上班的地方关系和睦，上级也爱听人家说几句好话，但不会仗着官大一级压死人，不会以公报私，不会昧著良心做坏事。在那里，不用做违心的事情。

　　或许他自己都不晓得，他越说，神情越绝望。

　　我枕在他腿上，手指揉开他蹙紧的眉心，再给他顺毛。

　　他的头发软软的，柔柔的。

　　转眼又是新的一周，晚上我有应酬。

　　“晚上我要去参加一个酒会，回来得晚，别给我留门了。”我对他说。

　　我心里想的却是，今晚还是得想办法早点回来。

　　第一次和上司出去应酬，喝多了，醒过来就在一张酒店的床上，头疼欲裂想要开灯，一摸摸到旁边一个丰_乳_肥_臀的妞儿，我差点没吓得再昏过去。还好事实证明，就是喝醉了我也还是对女人没什么性趣。我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液体，当场就要把她退回去，惊动了隔壁，还惹得上司一阵不高兴。

　　后来我慢慢了解到，这还不算什么。有次被同事拉去洗_浴_中_心，我才真叫开了眼界呢。

　　我不太习惯去澡堂，不仅因为性_向，也因为有些洁癖。那次实在退却不掉，只好跟他们过去。到了门口吧台，登记收费的胖子一撩眼皮，比划了一下就放人进去了。我奇怪：“不是还没收费呢吗？”一个同事拉住我，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边走边说：“你傻啊，这里是咱们的老地方了。看见没？这几个是警_局的，那几个检_察_院的，法_院的还在里面一点……”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看见几个只围了块浴巾的女人跟着走了过来。跟我说话的同事拉了一个就进了隔间。

　　那个同事的儿子刚满周岁，此前我参加过那个孩子的抓周宴。

　　冰山一角而已。

　　酒会上，我可着劲给人劝酒，自己喝的时候偷偷灌水。

　　我真是不敢多喝，之前省里来人检查，拉着我不放说和我有眼缘，白酒一瓶一瓶往下灌，我喝成酒精中毒进了医院，躺了三天。局子里见怪不怪，唯一的好处是在我力争之下，给多批了几天假。

　　好容易熬到散场，已经是半夜。我歪七扭八地开了车回去，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开了门，倒进沙发就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