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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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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是拉着的,屋子里光线很昏暗。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摸进了卫生间。拿起牙刷,才觉得稍微清醒一些,至少能看清周围的世界了。
洗漱台上有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我自觉从没有在家里看到过这些东西。抽出一支来看,居然是一支女性唇彩,颜色依稀有几分眼熟。
“简……”我瞬间血液逆流,更加眼花耳鸣,心跳清晰得如在耳畔。
这就是你要找的罗安纳普拉?
我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撞在镜框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爸爸……爸爸……”一片混沌之中,我听见有谁在呼唤。
爸爸?
啊,对。我的爸爸呢?
我怎么会有爸爸?他抛家弃子,从未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我不姓罗,我姓张。我在迷蒙中想到,我应该改从母姓。反正那个老混蛋什么都没留给我。
除了这个怪异的性_向。
“爸爸……爸爸……”
那个稚嫩的声音还在呼喊,夹杂着哽咽。
嘘,嘘,宝贝别哭了。我要你。他不要你,我要你。
我想要安慰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幼小的孩子,粉粉的,糯糯的,团子一样,头发又软又柔,笑起来很可爱,还有小小的梨涡。超级乖巧,虽然有时候爱闹变扭。啊,那是——
“……三三。”我挣扎着念出了那个名字,口干舌燥,嘴巴里尝到一点咸腥,肯定是嘴唇裂了。
一只小手打到我脸上,不疼,但是她应该是用了很大力气了,她一定很生气,气我这么不自爱。我想捉住那只手腕,奈何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手指头都动不了。
“三三,水。”喉咙也疼得厉害,我只好可怜巴巴求助于她。
她哼了一声走开了。
小公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没一会儿,一点温凉的液体却触到了唇边。我有点想笑,一笑嘴唇又开裂了。
喝了水,总算感觉活过来了。我慢慢支起上半身,才发觉自己居然躺在床上。三三肯定是没有那么大力气把我弄到床上的,怎么回事?
正想着,房门开了,他穿着一身围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解酒汤,还在对我抱怨:“你回来那么晚,倒在沙发上就不知道起来了,这么躺一夜还不得生病?”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一阵心慌意乱,打翻了他端到近前的碗。温热的汤洒了他一身。他和我都愣住了。三三在一旁尖叫。
他比我还镇定,先让三三出去了,接着盯住我:“你怎么了?”
我胸口气血翻涌,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卫生间的唇彩……怎么回事?”
“什么?”他一脸不明所以。
我看着他纯善的样子,忽然心如死灰。
从未觉得如此力不从心。事业、爱情、领导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菊_花一样的笑脸、钞票、赤_裸的女人、地上的一块钱、家庭、天边的晚霞、手臂、亲情、晶亮的嘴唇……我的脑海里好像有一个无尽的漩涡,所有的垃圾在里面打着转。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近,又很遥远。
“我要去卫生间。”我说。
他把湿了的围裙摘下来,团到一边,架着我去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依次放着漱口杯、牙刷和牙膏,还有一支男士洗面乳。旁边一根横杆上挂着块毛巾。
毛巾、男士洗面乳、牙膏、牙刷、漱口杯。
“……”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我是个惯常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去洗围裙,”他说着挤好牙膏,把牙刷塞进我嘴里,离开了我身边:“一会儿洗把脸清醒一下吧”。
我洗完脸挂毛巾,目光不期然落在镜框下面的一角。
搬到这里的时候因为缺钱,打家具用的木头比较次,很软,稍一碰撞就会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而那镜框一角,赫然是一个坑。
我手里还拿着毛巾,忽然觉得背脊发凉,半晌不知道怎么动作。
外面静极了,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整个房子只有一个声音,只有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在哗哗的流淌。
那错觉不过也是一瞬。我很快听到了厨房间那边的响动,油烟机在工作、餐厅的椅子被拉开、摆放碗碟的声音。
他做好了早饭,家里一日三餐都是他做,以及买菜、洗衣服、挣钱。
那,我是做什么的?
未及细想,卫生间的门被冒冒失失地打开了,三三唤我吃饭,他也跟着过来了。
“简叔叔……”
“你叫我……什么?”
三三很害怕的样子,躲在他身后,却不敢再叫了。
“快去吃早饭,一会儿该凉了。”他说。
“哦……好。”我说。
早餐桌很沉默,我食不知味,满心想的是要赶紧离开这里,去罗安纳普拉。
罗安纳普拉,Roanapur,罗安纳普拉。
我心心念念切切想想之所。
事实是,我无力启航,辨不明方向。并且——
知道那终点并不存在。
他放下碗,收拾干净,带着他的小公主换衣服。
门铃响了,我开了门,原来是隔壁的张小姐,她来接三三上学。我特意看了一眼,她的嘴唇上今天什么也没有涂,干干净净的。
我冲她胡乱点了点头。我们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要他在中间搭线才能说得上话。
“张小姐。”
他带着三三出来了,两人攀谈起来。
“今天不用上班?”
我走进我和他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张小姐问。
不。他今天也要去警_察_局工作,很忙的。我在心里说,关上了门。
床边的地上还堆着理了一半的行李。我把它们统统塞进旅行箱,塞不下的就扔到一边。
最后,在那一堆行李的下面,我看到一样东西,顺手塞进了大衣的口袋。
我豁然开朗:终于找到了前往罗安纳普拉的方法了。
我拉着行李箱,出了房门。门口只有他一个人,我猜张小姐带着三三去学校了。
他的手抄在大衣口袋里,看到我,忽然笑了。
“我找到去罗安纳普拉的方法了。”他笑着说。
我等着听他有什么好说的,有点着急。但这种着急似乎并不是因为,我再迟一点去局里上班就该迟到了,而是因为一种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兴奋,也许是期待?我搞不懂,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流得很快,血管要爆了。
这时候,他的手从大衣里拔了出来,连同我的枪。
他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
我听到突突的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尖细的叫声,好像是我的小公主。
他开了枪。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