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景》是你太认真

37、无奈 张善离

　　张善离村子热闹中心渐远，正好奇的看一户门前的岩石缝隙间正嘀嗒流着清水，冷不丁被木门后伸出的一只手唬了一跳。见张善看到了自己，木门悄悄打开了，小心翼翼走出个年轻女人。这女人一头长发只用条布巾拢在身后，粗布衣衫，咋一看跟村里见过的其她妇人并无两样，但走近细看，见女人面色虽稍显蜡黄，但眉目清秀，皮肤细腻，不似一般山野村妇可有。
　　这女人眼看四下无人，又知张善是进山货商，快步上前便跪在地上哀求张善带她离开。张善大惊，问她原由，女人便简单道出自己身世：原来她确非这地方的人，家在陇郡，姓陈，去年被人贩子迷晕掳走，后辗转被村里这户人家买来做了媳妇。这村子闭塞，有女儿的都往村外嫁，外村人却不愿将女儿嫁到这里，加之南国讲究香火延续，家家户户都想多生儿子，因此很多适龄男子娶不着媳妇。这时有人动了心思，从外面买了个媳妇进来，渐渐大家都这般效仿，便有了专做这门生意的贩子，去外面不择手段的弄来女子。村里人哪管媳妇是如何弄来的，只要能暖被窝生儿子便好。这村子里很多媳妇都是这么来的，有宽厚些的人家待买来的媳妇好些，等媳妇生了儿子，骨肉亲情难舍，自此便安分在村子里过日子，有烈性子不肯就范的，大多被教训几次，呆个三五年麻木了心死了，也会安分下来。这陈家女却不是个甘心的，毕竟她来此不满一年，心有爹娘故乡，哪里肯屈身这穷乡僻野。她刚到这里时，寻机想逃，但这家人看得太紧，难有机会，她又亲眼见一个被买来的姑娘，因婚后不久趁夜逃走，被买她的那家带狗抓回，先是打断了腿，后又被拴上脚链锁在屋里，长期打骂折磨而死，陈家女便不敢轻易逃走。
　　张善听她说完遭遇，心中同情，想到前世在妙坊，也有女孩儿并非亲人抛弃，有的也曾是爹娘掌中宝，或不甚出门被拐，或被家贼掳走，从此离家千山万水，身不由己的流落飘零在外。他知道这种事情自古有之，不独独在这个村子，世间污浊，人语难以描述万一。女子总是这般，太容易成了物件任人鱼肉，纵是王公贵女，也常难摆脱成为附庸与工具的下场。一旦被卖，只有“卖”得好看和难看的区别罢了。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今亲眼见到，又被求到面前，张善无法坐视不理，他虽无法救下所有这般遭遇的女子，但若能悄悄救下眼前这位也是好的，便决定帮帮她。
　　他也四下看了看，转头问她这家人怎留她一人而无人看管？陈家女羞愤道：“我已有三月身孕，平日里也表现安分，加之今日全家都搬了山货去前边了，我方才敢向您呼救。”张善一听她已有身孕，有些难办，陈家女以为他动摇，忙道：“公子，我虽有身孕，但实是被逼无奈，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如今正不知是怎样伤心难过，求您帮我归乡！”说着就又要跪下磕头，张善哪里还敢让孕妇下跪，忙拖起她，嘴里答应下来。
　　张善让她回去做好离开准备，不可心急露出端倪，等他们一行离开时一定会悄悄将她带走。陈家女再才犹豫着回了屋。张善此时哪还有心思看村里石屋的稀奇，满怀心事的快步回了薛掌柜那边。
　　夜里，张善趁与薛掌柜对坐看账，示意宝善和常安去了屋外守着，才轻声问了薛掌柜村里买卖女子的事。薛掌柜一听，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又听张善道出白日遇到的陈家女遭遇，薛丁长叹一声，劝张善道：“村里这事我其实早已知晓。我看，那女子既已有了身孕，您还是莫要插手了罢。”张善面带不愉，薛掌柜见此，便道：“您若将这女子救出，她怀着身孕归家后，即便她家里人容得下，可她家乡四邻该如何看她待她？到时候恐怕也难有她的容身之地。还有这村里买了她的人家，您也知道，村里贫苦，好容易存了银钱买了个媳妇，眼看孩子都有了，媳妇却突然没了，他们又何处说理？何况，失了一个媳妇，难保他们不会想尽办法再寻一个，到时便又有女子遭难，您可细想过？”张善其实早已想到这些问题，但被薛掌柜问出来，一时也没有解决办法，便问：“您看可否直接同这户人家商量，让陈家女归家，日后所生孩子再给送回来？若是给些银钱，或许这家愿意。”薛掌柜想了想，便道：“您虽心存良善，但这么做还是不妥。”张善疑惑，薛掌柜便说：“一来我们是外人，虽算是主顾，但这事是村里私事，即便有违南朝法度，但我们非官家，没有插手的道理。二来，说句不敬的话，您出生富户，未真正接触底层百姓生活，到底对这些目不识丁的村民不了解，一旦您倾囊帮助这女子，叫村里人知道，定会有人找上您，要卖掉自家买来的媳妇，村里买来的女子不少，若人人都想归乡，求到您跟前来，您是帮还是不帮？若您帮了，这些女子就被救出火坑了吗？说到底也不过是被她们现在的夫家又卖了个好价钱而已，待她们归乡后是否有容身之所还得两说。最后恐怕是，您钱花出去，命苦的终归命苦，这些村里人有了银钱，媳妇却还能再买。”
　　张善半晌无言，最后长叹：“众生而不等，人人都挣扎纠缠于入目所及的方寸之地里，我观棋局可笑，却不知自己也是局中人。”薛掌柜不解他为何突然会有这番感慨，殊不知张善是想到了前世今生，他也许是幸运的，前世到底没有落入最底层遭遇陈家女这样的不幸，但他也是不幸的，命运如织网，今生不知何时就会遭遇属于自己的劫难。人生总是这般巧妙，张善今日之言真如预言般，恰恰提前道出了属于他的命运。
　　陈家女之遭遇即便无奈，张善依然决定帮她，他是这么对薛掌柜说的：“纵使我们顾虑再多，却不曾去细听陈家女的心意。她心愿归乡，我便助她归乡，纵使买她的村民丢了妻儿，当初如何得到，便会如何失去！”薛丁见他这般，只能同意。
　　他们收完了货，两辆大车满载而回，毫不知情的村民目送着他们离去，伙计们一边小心压着货，一边相互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却没人知道，有一辆车里正蜷缩着一名女子，她身披棉被，忍耐闷热，前路虽坎坷，但起码现在，她的眼中满是期待，她的心中说不出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