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品》茶斛

4、劫色故人！

　　眼见宸淮王下了马车，我也赶紧跟在后头。
　　“妹妹是我献给圣上的礼物，进宫之后该怎么做，自然会有专门的嬷嬷侍女教导你，还望妹妹早日生出皇嗣，莫负了哥哥和赤炎国上下数万臣民的一片希冀。”
　　此时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踩那小厮的脊背，听了宸淮王冷不丁冒出的一串子话，顿时什么都不想了，抬头哀怨地看了看他，瑟缩着往车里一退。
　　不带这么玩儿我的，带我进宫也就罢了，怎么能让我给皇上生仔呢，且不说我一个狐狸精能不能生出一个正常人来，就是能生出来我也不干。
　　我什么岁数，皇上什么岁数，说出来能吓死人。
　　“看来妹妹是害羞了。”宸淮王一手撑着马车框，抵在门边蹙眉微笑，表情略有些扭曲。
　　我的表情定也好不到哪儿去，这种时候后悔就好比是箭搁在弦上，刀子抹着脖子，稍有不慎，就瞧不见明日的太阳。
　　得，谁让我趟了浑水上了贼船，妖品得守住，不然以后丢了饭碗不打紧，连个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我揪着帘子上的须须，瞧了瞧跪在马车边的小厮，嗔道：“哥哥说得哪里话，我只是不想踩这人肉凳子，不稳便，能换个木头凳子么？”
　　宸淮王瞥了我一眼，他身后的侍从倒是很神奇地不知从何处变了个木桩子来，我十分慎重的踩上去，稳稳当当，仿佛踩在我自己的小命上，丝毫不敢放松。
　　宸淮王见了我这副样子，很有些鄙视，走在我身边，低声道：“一个小妖精，哪里这么多讲究，我瞧你就是怕死，不敢接这们生意。”
　　我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想接不想接，反正也已经来了，能办成事最好，办不成大不了我双倍退款——
　　天呐！
　　双倍退款……那么多的金元宝，双倍退款是个什么意思……
　　我偷偷拿眼觑了觑他，心里突然怕怕的。他是头客，也许还不知道我店里的规矩吧，就是说我可能可以不用退双倍的吧……
　　“对了，我记得你店里有个规矩，若是不能帮客人心想事成，便会退双倍款。”宸淮王却像是我心尖儿上的贼虫，顿了一顿，一脸赞叹地看向我，“看来我这回是找对人了。”
　　我一时无语凝噎，泪眼望天，只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没考虑到这茬？
　　从皇宫大门进来，左拐右拐东西南北各个方向拐，约莫半个时辰，想飞又不能飞，我觉着脚已经不是自己的脚了，才总算听到宸淮王说了俩字：“到了。”
　　我稍稍复原了一点精神，跟着他一齐停下来，眼角余光扫了扫，乾修宫。大概就是皇上看书阅折子的地方。
　　“不进去么？”我摸了摸肚子，方才光顾着走路，停下来才发觉它已经疲软得不行。我咽了口唾沫，一心想着赶紧见了皇上再赶紧退下去找只鸡。
　　宸淮王抬手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又顺便掸了掸了我裙子上的褶皱，最后，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盯到几时，先前他告诉我要化得漂亮些但又不能过于俗媚，我便化了自己本来的样貌，略施粉黛后该也称得上美艳不可方物，只是不知合不合皇族人的口味。
　　待我已有些不耐时，宸淮王才终于微微一笑：“其实，也无需化成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我拍了拍脸蛋，实在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是褒是贬。
　　“那我们到底要不要进去了？”我撸起袖子给自己扇风，这七月天儿真是要命，偏偏肚子里也窝着火气没处撒。
　　“记得你的任务，具体该怎么做，我会让琴酒与你通气。”
　　“哦。”
　　我跟在他身后，奄奄答着话，琴酒是谁我也根本不关心。
　　老娘现在处于饥饿状态，实在不想浪费精力和力气，若是饿得厉害了，一个没忍住见肉就扑，那就不好了。
　　“参见皇上。”
　　我正饿得没精神，宸淮王突然拉了我一把，脚下一个趔趄，双双跪下来。
　　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出，这天下除了皇帝上头的老娘老爹，其他人见了皇上都是要行礼的。
　　我结结实实跪在地毯上，嘴里混着哼了哼。
　　刚一进门我就觉得有道目光粘着我不放，仿佛要将我刺穿一般，偏偏我胆子小不敢回视过去。
　　皇上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我紧紧低着头，双手交叠摁在腿上，以掩盖双腿不自主颤抖的事实，掌心密密冷汗提醒着我，现在是处于多么可怕的境地。
　　良久，上方终于响起了皇上的声音：“十四弟不必多礼，赐座。”
　　低沉浑厚，清冷疏朗，如千年前玉石之声，穿越时光和羁绊，只为攫人心的蛊惑。
　　仿佛与生俱来的王者，天生有着与众不同的声线和气魄。
　　饶是我这般定力非凡的老妖精，也受不住这样的声音。心里猛烈的跳了两跳，想要抬头却是越发不敢抬头。
　　唔，皇上好像把宸淮王……扶起来了？
　　我目不敢斜视，其它感官倒是异常敏感，只觉得身边投下一片阴影，片刻后又走开。
　　等等，皇上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怎么不叫我起来，怎么不给我赐座？我暗自咬咬牙，仍旧不言不语的跪着。谁让人是皇上呢，老娘我暂且认一回怂。
　　“臣弟此次前来，乃是受墨本将军所托，这——”
　　“哦？墨本家仅有的两位千金都送入了朕的后宫，朕正感慨他老人家忍痛割爱，精神可嘉，今次却是哪家的小姐？”
　　呀，仅有的两个女儿都送到宫里了，那这个墨本将军不简单啊，宫里是是非非纠缠甚多，绝绝不是个嫁女儿的好去处，想必这个墨本将军也是想早日治好皇上的隐疾，造福赤炎江山吧。
　　我心中感叹那未曾谋面的义父是个忠臣，这边宸淮王已经开始介绍我：“这是墨本将军的义女落倾郡主，其父精忠爱国，殁于沙场，臣弟初见落倾，便觉得她知书达理，娇俏可人，也是喜欢得紧，便与墨本将军讨来认了义妹。”
　　傻了吧？嗯，傻了。
　　这宸淮王怎么说起瞎话来是一套一套的，都不带吭。
　　我眨巴眼，只听宸淮王顿了顿，忽地笑道：“墨本将军听闻皇兄与臣弟喜好相投，便央了臣弟送落倾入宫，给皇兄瞧上一瞧。”
　　呵，可不是嘛，瞧上一瞧，我抓着这四个字儿，默默等待皇上的答复。既是瞧上一瞧，那瞧不瞧得上就另当别论了，皇上既有隐疾，对女色无所好，那我还是极有可能不被瞧上的。
　　正捏把冷汗候着时，眼前忽地多了双黄缎青底绣龙纹的靴子，接着头顶便是那蛊惑人心的声音：“总低着个头做什么，抬起头来，让朕也瞧瞧十四弟的喜好。”
　　闻言，我的脖子僵了僵。今日便豁出去了，我缓缓抬头，尽量显得大方得体。
　　可抬头刹那，目光触及那张脸时，我还是没能将“大方得体”四个字维持下去。
　　“你、你怎么还活着！”
　　事后想想，我的表现确是过激了些。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进门时候我就该发现的。只怪自己过于迟钝，在不该怂的时候怂了，这一怂下去就注定难得翻身了。
　　我怎么也没料到，当初劫我色的臭小子，居然是当今圣上。
　　可不是嘛，我是狐狸精，又不是算命先生，哪里能算到这么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屁事。

　　只庆幸我脱口而出的是“怎么还活着”而不是“怎么还没死”。
　　说起来那是件很不堪回首的往事，隔现在也不算远，我清清楚楚记在小本子上，也就六年前，发生在嘉虞山皇家猎场上的一场桃色乌龙。
　　我那时真不知嘉虞山的北面在皇家猎场的范畴，若是知道我也断不会去啊。
　　嘉虞山山势高峻，北面相对平坦，丛林茂密，盛产野味，我闲来无事时经常钻进去寻些野味吃吃，家养的鸡仔吃多了也腻味，哪比得上山林里形形色色的禽兽类，肉扎实有嚼劲。
　　我一只狐狸精，寻野味自然不会以女子样貌去，化了原形也方便，窜来窜去好不快活，没成想就在我得意洋洋收获之时，背后一只不长眼的利箭飕飕射中了我。
　　麻麻个去，我当时回头就是狠狠一记法术暴击，连目标都没好好看一眼，想着管你是人是鬼是豺狼是虎豹，老娘我今天就让你狠狠痛一痛。反正之后消除认知，你也不会认得老娘是只狐狸精。
　　怪就怪在我这狠狠一击，没击中目标也就算了，自个儿的身份也是彻底暴露了。
　　射中我的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坐在半人高的大马上，瞧着清秀俊逸，一身黑色紧身衣，身板挺得笔直，修长浓密的眉微微上挑，竟是无一丝害怕神色，澄亮的眸子里只隐隐带着询问。
　　麻麻个去，这还有什么好询问的，一看我就是个狐狸精！
　　我愣神片刻，便准备再次出击，至少也得消了他脑子里的那点询问。
　　“你是狐狸精？”不等我出手，少年竟是先问了出来。
　　我怔了怔，倒是头一回被人这么问。
　　自狐族灭绝，我身边儿连个同类都没有，以前的日子虽清苦些，但到底是有个把说得上话的妖精，比如哪片山上的野味比较好吃，哪家府上的公子比较俊美，哪里的青楼姑娘长得标致，虽都是些闲话，也是有得聊的。
　　如今就只能隐藏身份，活得自在却也孤独。
　　我拔了身上的利箭，四只小短腿往前奔了几步，后脚一蹬，将箭扔回给他。
　　记忆还是要消除的，只是看在他问了我身份的份儿上，姑且跟他聊聊：“我看你挺感兴趣的样子，你不怕我么？”
　　我找了棵离得较近又较安全的松树，倚着树干一屁股坐在地上，略艰难地扭头舔了舔伤口，还好，没流多少血。
　　那少年迟疑了一下，竟然翻身下了马。我眼睁睁瞅着他将缰绳系在树上，又眼睁睁瞅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心里默默佩服他的勇气。
　　这是对待一只狐狸精的正确方式么？
　　不过他到底是个有理智的孩子，知道在离我五步远的松树下停下来，“我为何要怕你？”
　　我当时觉得好笑，心道这小孩儿口气不小，顺了顺肚子上的毛，晃了晃脑袋道：“我是妖精，会吃人的。”
　　其实这都是人间的传说，真敢吃人的狐狸那都是得了狂狐病的狐狸，是要被拖到地牢受掏心掏肺之刑的。
　　想也知道，人定是没有山林中的野味肥美可口。
　　山间禽兽大都心思单纯，并且时刻汲取天地日月精华，不像人，整日算计不断，各种烦心事，都无暇享受畅游山水的快感，肉质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而那少年竟像是十分了解我，涩然道：“人做不来食材，人是世间剧毒。”
　　他这话倒是深得我心。
　　我满足地叹了口气，觉得今日也算是萍水相逢了一位小知己，目光探过去瞧着他，却是越瞧越不对劲。
　　不知为何，少年的脸上绯红一片，像是化了层浓厚的胭脂。
　　我看不真切，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举起爪子揉揉眼再看，少年已经瘫倒在树边，双目紧闭，眉心拧成一个结。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我方才那一击不是被他躲了过去打在后面一颗歪脖树上么，再说就算是中了我那一击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我有点担心，也有点害怕。
　　这荒郊野岭，禽兽泛滥的，就他一个人，我若是拍拍屁股走，那他横竖就真是个死了，见死不救，有损妖品。
　　于是我好心挪了过去，抬起爪子轻轻搭在他的脸上——
　　麻麻个去，好烫！
　　这时，他嚯得睁开眼，大掌迅速钳住我的小爪子。
　　那犀利通红的眼里再不复方才的清明澄亮，此刻我一老妖精看了去也颇有些慎得慌。

　　“我、我只是想……”
　　不等我说完，那少年一个翻身竟将我彻底压在了身下。
　　麻麻个去，少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还有你肌肉那么硬，骨头那么粗，真是要压死老娘啊！
　　慌乱之下，我化出了人形，好歹体型上能勉强稳一稳，这一压来得太过突然，我还没能琢磨出用个什么法术脱身出去。
　　可等我化成人形后，事情就更复杂了。
　　这少年的表现分明就是发情啊，那浓浓的雄性荷尔蒙已经刺激得我整个大脑都要炸了。
　　在我单薄的衣衫发出一道尖锐的“撕拉”声，少年火热的唇覆上我冰冷的肌肤时，我终于不再顾忌其它，抬手对准少年的脖颈，狠狠砍了下去。
　　然后我就化成一只羞愤的狐狸窜出了嘉虞山，并且将此山封为我漫漫妖途的禁山，永世不得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