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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区区奉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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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想到啊,当初被我丢弃山林的臭小子,居然还活着,活着也就罢了,居然还摇身一变成了当今圣上。
要不怎么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呢,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问了句大逆不道的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皇上听完这话没什么表情,倒是将那宸淮王吓得不轻,连连上前揪住我的袖子,重新跪下来:“皇上恕罪!小妹自幼生在民间,初见龙颜,大喜过望,心神错乱,这才说了胡话。”
我霎时间傻了眼,呆呆扭头圆目盯着他,奈奈个去啊宸淮王,要不要这么巧言令色,这屁话说出来自己不牙酸嘛!
还大喜过望,心神错乱,你怎么不直接说我疯了呢。
我咽了口气,重新垂下脑袋,盯着眼前那双绣工极好的靴子。
除了颜色有点类似粑粑,这真是双无可挑剔的靴子了。
咦,若我真进了这皇宫,指不定还会遇见多少稀奇宝贝,然后随便挑拣着几件儿弄出宫去,这可比我给人孵小鸡大发。
想到这里,我阴恻恻的笑了,又发掘一条致富大道,忍不住为自己的脑瓜子竖起大拇指。
“落倾郡主?”这时,头顶那声音忽地咀嚼起我的名号,顿了一顿,我能感觉到他锐利森冷的目光扫过来,“朕怎么没什么印象,何时加的封爵?”
哟,这下子不好了吧。
我不免咯噔,有好戏看了。
赤炎国郡主公主什么的真是不少,或是出生便有了封位,或是历代帝王加封,总归是有出处的。我既不是生来的封位,那便是帝王赏赐来的,皇上若真闲着没事追究起来,穿帮简直太容易。
正幸灾乐祸时,只见身旁宸淮王从胸前掏出了块方整的布块,我眯着眼一瞧,那丝绒锦缎也是块好料子。
宸淮王十分虔诚地将布块双手举过头顶,道:“此乃年前墨本将军凯旋宴上,皇兄亲自允的文书。”
哎呀呀,这还随身带有文书啊,我不禁嘴角抽抽,想来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么个人吧。
不知怎得,我瞬间觉着整个人都不是滋味儿了,用我自己的身子顶着别人的名,虽说是桩买卖,不该掺杂私情,可当个替身总归是不好受。
况且这替身还是个专给人生娃的工具,生不出娃来还得赔钱。
我伸手捂着胸口处,那里边正跟捣蒜似得难受。
没想这一细微举动落到皇上眼里,竟是惹了嫌弃,连文书都不看一眼,直接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冷嘲:“朕当初莫不是喝多了酒花了眼,不然怎会加封这么个虚弱无力,疯疯癫癫的郡主。”
我揪着胸口的手僵了僵,便揪得越发夸张,仿佛是为了附和他那句“虚弱无力”。
说真的,我此刻是真心无力,至少也跪了大半炷香,肚子里还唱着寂寞的空城曲,脑子里渐渐浮现的都是我那鸡圈里的鸡。
那皇帝冷嘲完了,便踱步走开,边走边冷冷道:“十三弟,朕的后宫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若是真想塞进一个半个的,便充作奉茶吧。”
“这……”
“怎么,难道充作朕的奉茶,还委屈了她?”
“自然不是,臣弟只恐落倾不识规矩,侍奉不周。”
“周与不周,川公公自会亲自教导。”皇上旋身坐于案前,话锋一转,“十三今年也是不小,可瞧上哪家姑娘?”
许是未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宸淮王有些结巴:“臣、臣弟未曾留意。”
皇上默了默:“也好,那朕便先替你管教一段时日。”
“不知皇兄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这姑娘留下,你可以去忙了。”
我茫茫然听完二人虚伪的对话,内心鄙视一笑。无非就是皇上坚决不接纳其他女子,以表痴心。宸淮王迟迟不愿婚娶,以表痴心。
伪装得太过于明显刻意,也只有骗骗殿内单纯的小太监小宫女了。
只是,察觉到我身边的宸淮王突然起身作揖准备离开,且还独自离开的时候,我这内心的鄙视眨眼变成了惊惧和惶恐——
客官呐,你不是想让我当妃子的嘛,这区区一个奉茶你怎么就屈服了啊,皇上的淫威你倒是驳一驳啊。
太弱了!
奉茶是个什么鬼以为我不知道么,就是整日跟在皇上身边儿屁颠屁颠东奔西顾的大丫鬟,就我这野狐狸的性子,那还不得原形毕露死得惨惨的。
关键时候还得靠我自己,我咬咬牙,扭了上半身,双手往刚站起的宸淮王腿上狠狠一拽。
也总算是摸到他袍子的质感,确是上等,手下便拽得更紧,捏着哭腔道:“哥哥、哥哥,你不要抛下落儿,落儿打小不会洗衣不会做饭,泡个茶水会砸了茶壶,插个花枝会砸了花瓶,就是搬个板凳也会摔坏凳子腿啊!”
言下之意就是,老娘真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货,你搁我在皇上眼皮底下,那就是赤果果置我于死地。
对不起,客官,这可就真超出妖品的服务范围了呢。
却见宸淮王睨了我一眼,眼角隐隐抽了抽,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意:“落儿不怕,皇上圣明,哪会轻易要了你性命。”说着边弯腰下来,将我紧紧抠着他袍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了开,“落儿愚昧,有劳皇兄了,臣弟告退。”
麻麻个去,你倒是退得利索,老娘都这么豁出去了,你竟然还不给个台阶儿下!
我瞧着宸淮王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底一片哇凉,然后果断将“宸淮王”三个字加入了黑名单。
只是这一番闹腾下来,我是彻底瘫软,心身俱疲,失去力气,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毯子上。
背后蓦地响起一个男声:“看来墨本是彻底没辙了,竟送了这么个烂桃来。”
那声音薄凉薄凉,略带讥讽,如千年积雪融化成的雪水,在这分外燥热的七月里竟是叫人冷出一身疙瘩。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扶着膝盖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旁静立如死尸的太监忽地朝我甩了甩拂子,迈着焦急的小碎步急急朝我过来:“放肆,皇上还没发话儿呢,怎得就站起来了!”
我也懒得搭理,一瘸一拐挪到书案前,直直盯着皇上,十分认真的问:“你方才说谁是烂桃来着?”
横竖我是个民间野丫头,就当我是心神错乱,不懂规矩,可怎么野丫头就变成烂桃了,我不服。
皇上许是没想到我一下子由娇弱化为刚烈,一时没缓过来,只冲我瞪着乌黑瞳仁,微微蹙了眉。
那太监却是反应极快,一拂子狠狠朝我脑袋扫了过来。
我本就有些凌乱的飘飘长发此刻更凌乱了,一时心烦意乱,便愤愤转过脸去,对那咬牙切齿的太监扮了个鬼脸——
“啊!皇上,有鬼!”那太监尖叫一声,一溜烟窜到皇上身边儿,瑟缩的样子很是滑稽。
哼,老娘可是狐狸精,扮什么像什么,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谁能扮出我这般出神入化的鬼脸。
我得意地撇撇嘴,目光一闪又撞上皇上探究的眼里。
这厮跟六年前可是比不得了,六年前那小眼神儿还是澄澈动人,顾盼生辉呢,如今却是复杂得如一汪迷潭,光是对上一眼我全身狐毛都刷刷竖起来了。
半晌,他那迷潭一样的眼总算是敛了敛,像是看透了什么玄机一般,勾唇一笑:“你不呆在深山老林里修身养性,跑到我这皇宫来搅什么浑水?”
他这般老熟人的口气,我听完怔愣了好一会儿。
这臭小子是认出我来了?
仔细忆了忆,六年前我确是显了真身,可当时那般境况,他神志不清,我又举止狂野,没个一眨眼的功夫我便遁了去,六年后再见……他竟还认得出我?
没想到臭小子这么厉害,这下是藏掖不住了。
碍于人多眼杂,我掂着胆子打了个哑谜:“皇上竟还记得我这朵烂桃花,那日林中一别,人家可是想念得紧呢。”
大概是我这嗓音和态度都过于娇媚了些,我见皇上龙躯一震,连着身边的太监都傻了眼地望着我。
瞧着皇上嘴里又要蹦出些不中听的话来,还真怕他当场揭露我,便赶紧抢了话头,往书案上斜斜一靠,柔柔道:“啊,许久不见,皇上还如当初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令人着迷呢,一想到人家以后就要日日侍奉皇上,这心里就乐不可支全是粉红泡泡呢。”
我演技高超地眨巴眼,再转向那惊呆状的太监,“公公,您快点儿带我下去熟悉熟悉吧,我真的是等不急要侍奉皇上了呢。”
皇上听完我这番话,果真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微微眯起,高深莫测地打量我。
“皇上,您看?”
皇上面无表情,额上青筋却是微爆,一字一句道:“带下去,好好教导。”
那“教导”二字咬地尤为清晰,我心道不妙,这梁子是好容易就结下了。
那太监躬着腰身,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不忘教导:“这宫里的规矩是最多的,走路不能盯着地上看,眼睛要时刻望着前方,若是遇见了主子们也好及时行礼,也不能怠慢了脚下的石阶门槛,一不小心绊上摔了跤,有失——”
“哎哟!”
他这话还没说完,我就先摔上了一跤。
“哟喂,姑奶奶欸,要注意脚下,注意脚下!”
麻麻个去,也不先拣重点说。
我腿脚本就酸软乏力,这会儿站起来也是费了些劲,再不吃些肉怕就下一跤站不起来了。
正愤愤难平时,一股诱人的香气由远及近飘了来。
我也顾不得身上灰尘,循着香味四处瞟了瞟,这是条石板路,路的两边都是些参天的竹子,香味的方向初步定位在竹林子里,我顾不得那太监神神叨叨,闪身便进了竹林。
“欸,这是做什么,这还得了!”
那太监在身后急得直跺脚,我则不耐烦地径直往前,直到穿过了小竹林,面前立着一溜青砖银瓦,源源不断散发香气的罪恶屋子。
可不是罪恶么,害得老娘流了一路的口水,白白浇灌那些竹子了。
我抬眼一瞧,这罪恶屋子上还立着块耀眼夺目,镶金边的牌子,珍馐署。
嘿,刚来就让我巧遇这么个地儿。
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我左顾右盼一番后捏了个法术,立刻就化成一只身形娇小可爱无害的小花猫,爪子下攒着我的缩小版收纳袋。
瞅准窗口,纵身一跃——
许是老天爷看不过我今日的遭遇,决心补偿补偿,我竟好巧不巧落在了一堆拔完毛光溜溜热乎乎的肥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