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5年》司空镜

11、关于死亡的风华 十年前

　　十年前奔赴的那场盛大的焰火现在还在绽放吧。任性中飞翔的手臂还可不可能变成翅膀？如今已该脱离任性的年纪，却比从前的任何时候想念那场焰火和焰火燃尽后留下的淡淡灰烬，缕缕青烟。

　　从几岁开始的？渴睡地对床产生如此强烈的依恋。如果，可以与另一个生命交换，我宁愿将我这活生生运动着的一钵细胞奉上。你可以从蛋白的皮肤里看到流淌的血液青色的脉搏以及粘稠的淋巴。我只愿换得七尺之地，容我一直沉睡，留下灰色的记忆，在眼皮上幻灯一样地播放。
　　可这样的“如果”这样的“只愿”注定只是一场空，明知结果却偏要抱有侥幸，只能自制出一层又一层的失望，直到最后连绝望都学不会了。亦或正因为懂得了绝望，而反而不觉了怎样为痛苦？
　　绝望是一种惯性，长时间地侵蚀，缓慢而细致，不易察觉。而失望是一种突然的加速度，让我踉跄甚至摔得头破血流。殷红的血从皮肤琐屑的缝隙里流出来，渗染开，从眼角一直到黑色的瞳人，流出一条又一条细密的河流，汇成放大的恐惧大海。绝望是一种享受，失望是一份悲伤，而希望只不过是上帝编织的神话。

　　我想，你是知道的，放纵自己只是因为骑虎难下，无可奈何。所以纵情声色的人是可怜的，他们需要我们的怜悯。可是，我们总是太吝啬了，在嘲笑的时候忘记了他们的不得已，甚至忘记了面前那个低着头苦苦哀求的人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风，方向不明，穿堂走巷，发出怨灵凄厉的控诉声。或许当年的风声鹤唳也是如此一般的情节，不过数百年光阴罢了，那曾恐惧能被泯灭去几分几毫？
　　从前听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而且速度快得让人心寒。我本不以为然，后来经历了一些喜怒哀乐后，重新归于平静，便觉此说堪为真理，以为世间万物皆逃不出如此定论。而如今却重又不以为然起来。小小人类的一点小小的感情，放在这苍茫宇宙中不过沧海一粟，一阵风吹过便了无影踪，当然经不得这时间暴雨的冲刷。而真正嵌入历史伤口中的岁月，却是随着时日久远，而愈发深刻，携着永恒的疼痛的。

　　我开始害怕头顶那盏晃晃的白炽灯，刺眼的白色让这狭小的空间变愈发阴冷。关不紧的水龙头发滴滴答答的呻吟，在灯光中荡漾着一种叫做空际的感动。
　　说起来，有多久没有被感动过了？因感而动的岁月早就在眼底眉间流走了。那碾不尽的风华在风中化作尘土却又不甘心地要滴落在眼里，催出几分还留有温度的液体，算作悼念吗？

　　麻木的躯壳是需要疼痛来惊醒的。但催生出这疼痛的代价，有多少人付得起？在流水逝去的生命中，我至始至终都那么贫穷至始至终。贫穷是一种罪恶。我们背负着这样的罪恶来乞求救赎，离开时又忍不住拾起那路边的咒符，重新回归到轮回转世的旋涡里。何时升天？何时解脱？

　　闪光的屏幕上，利刃刺进心脏，胸口盛开的红色仿佛幼时代表荣誉的大红花。
　　钢刃在手腕上游离，渗透进一丝丝寒意。母亲说得没错，我是个苍白的孩子。从没那么清晰地看过自己的掌纹，点线面地覆盖了一层角质膜，成为温热流过的阻力，改变了预定的轨迹。

　　回首望见了琴旁皱着眉的女孩子，冬天的手指纤细而僵硬，《命运》的音律在指间变得仓促，急转而下，直到“砰”的一声，只剩下零落的音符在有碎片木地板上跳跃。

　　这个世界原来是被任性充斥着的，无理的东西总比有理的地方多。以为自己会是个哲人的，隐约探得这世界的本质，可如今，怕是看不够，也来不及看透了。

　　之前我有提到过疼痛吗？如果没有，那我还需高歌。微笑地看着世界变得模糊，眼前白色的墙壁和远处晕黄的灯光，摇曳出一个逐渐柔软的影。

　　我知道我有不舍，并且这不舍曾几度占据了上峰，居高临下地对逃避比着下流的手势。可是，我是懦弱的人，不舍之后的面对终究比不过逃避而决绝来得更符合懦弱的个性。我想，下辈子，我会好好过的。只是这辈子，是不敢说不枉来红尘走一遭的了。至多带上些这之间的尘缕，还不知路上会不会又遗失在哪个角落里。

　　腥涩的溪流在从腕处蔓延至指间，在那里失却温度，只剩下滴在地上碎裂开的钝重的声音。

　　我摸着了身边的灯绳，用力，灯灭。

　　只有一扇封闭的窗的房间，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这是个被墨滴透的夜，潮湿粘腻，附着在每一个梦中的眼里。

　　在身体里膨胀了17年的灵魂，猛地找到了出口，蠢蠢欲动。从头到脚的涌动，在耳鼓处敲打出潺潺的声响。原来生命可以这么鲜活，充满了动感。原来我还活着，只是比平时更接近死亡。
　　悲夫！活着的律动竟要在死亡的注目下才会显露光彩。好似在墨汁与牛奶融合的地方，形成的是最激烈的灰色，最浓最厚最粘稠，黎明前的黑暗，落日初的绚烂，被歌颂千古的朝暮晨昏。

　　To be or not to be , it is a question .哈姆雷特的问候，在搏击后的炽烈中浮在天空，没有回应的声音，因为天空也在踌躇不定。

　　结束了，一生如梦。又仿佛这本是梦中的一个谢幕而已。幕谢了，镁光灯却还绚烂地招摇。

　　“有梦的人是幸福的，但不会醒的梦注定会成为悲哀。”小满说得多好啊，AIR蓝色的海和天空从此拉开序幕，载着悲哀的少女从此梦醒而决定追逐属于自己的幸福。梦醒，是以死亡为代价的，幸福，是以梦醒为基础。于是，幸福的脚下，也累着皑皑白骨。

　　梦醒时分，在碎裂的缝隙里，你是否看见了那盛大的焰火折射出的一夜风华？

　　2005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