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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关于写字的日子——流铜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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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17岁。
我望着广博的苍穹,寻找那颗属于17岁的星。
妈妈说,每个人每长大一岁,天上就会多一颗星,那是为了承载又一年里的记忆。
妈妈说,这块贫瘠的土地下,有很多宝藏,金银铜……找到它们的人会有一段锦绣前程。
妈妈说,这个青山绿水的南方小城,烟雨的三月,家里的木头潮湿并且发霉,有一块又一块的青色斑点;而到了冬天,偶尔会有白糖似的雪,那是没办法做成棉花的白糖。
妈妈说……
是的,从我还没办法从一数到十七的时候起,我便记得“妈妈说”会是个很好的开头,并且可以用在结尾,或者是任何一个我想说,可是又怕别人说我胡说的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不停地阅读。阅读的原因是什么,我记不清了。仿佛是因为有人总认为我在胡说。我承认,我有的时候会在清醒的时候说些梦话,在做梦的时候说些实话。并且,没人把梦话当真,没人听到实话。
一直以来,我以一种敬仰的心情去阅读。比年轻的现在更年轻的我曾一度沉迷于那些被奉为经典的作品中:托尔斯泰的小说,席慕容的散文,莎士比亚的剧本,余秋雨的游记……
但是,我想——看到这些文字的人一定能了解的一点——阅读是可以让人上瘾并且催生出某种无可名状的欲望的。
比如,写作。
于是,在不知道日期的一天,我被这样的欲望所俘虏,心甘情愿地做着企图放飞灵魂的挣扎,然后,在囚笼的深处越陷越深。
我兴致勃勃地拿着一杆削得太尖会断头的铅笔在纸上涂抹我的文字。是的,我现在叫他们文字。而那时候的我,得意地拿着这些用倒笔划组成的东西给周围的人看,并且声称,这是一篇多么了不起的作品。
我怀着同阅读一样敬仰的心情去完成这些现在已经变得模糊而肮脏的东西,称他们作品而不是作文,并且皱着眉头诉说创作的艰辛。
法律上并没有规定这样的东西不可以称为作品,这样的过程不可以称为创作。可是,没有延续多久,在我与周遭的人一样开始对这些词语产生幻觉并且把幻觉当作理解的时候,我便放弃了这样的娇纵。娇纵,这个出现在我的评语中最多的词汇,在那个我称作流金岁月的年代里。
我以为,只要我真心诚意地去写,这些文字就可以回报我以准确的状态的记录。这样,可以减轻我记忆的负担。
我知道,妈妈说,星星会帮我们承载那逐渐增多的记忆。
而且我也不贪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天星九万,只留百年情。
但是我又太害怕失去了。我是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每一年的夏至,我都会仰头去寻找那颗属于新生的星星,可是,我从来也不曾寻着。我怕有一天,当我想追回那些逝去的时光的时候,我会找不到哪颗星星曾刻下过一段属于我的印记。
不过,尝试总是失败的。每天从近乎嘲弄的未知中醒来。我知道我又写了一些我不了解的东西,而我想记录的东西还留在脑子里。我花更多的时间去理解那些由我创造的未知,然后,他们成为新的负担。
我终于理解杜拉斯的无奈。
不能与别人谈论自己的作品,因为自己想说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想表达却遗落在作品之外的东西。而阅读作品的人,总是难以忘记那些与作品中的字句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忘记,对作者而言,能表达的已经表达出来,无需多说;而需要继续讲述的,已与作品无关。那是不能化作文字的人生,一段孤独行走的旅程。
玛格丽特·杜拉斯,法国小说家、剧作家、电影导演。小说的扉页上这么写着。
2005年,中法文化年,一度被人们遗忘的杜拉斯的名字被近乎喧哗地提起,那些在书店的一角沉睡了很久,连灰尘都忘记了它们的存在的书被一本又一本地搬到台前。新版出来了,混杂在刚刚擦拭过的旧版里,像是一种新生。
我抚摩着那些许久没有见到阳光的书页,同样被遗忘得久了的阅读被突然从胃里某个小小的黏膜下涌上了喉头。
在我发现我在用写作来解救我的痛苦,但我总给自己找更多的麻烦时,阅读从我的生活中淡出。
我想,你是能理解的,当写作有一天从阅读催生的欲望中独立出来,成为一件与阅读无关的事的时候,我们可以为它找到他存在的另一种理由。
比如因为写作而制造麻烦,而这些麻烦很棘手。那些在潜意识里埋藏的东西被翻出表面,模糊一团,雾一般蒸腾着。我们总需要想办法用理解去消化它们。但是,更多时候,这项工作变得十分困难。物质的理性认知与意识的感性接触是不一致的。并且当我越想将他们调和得和谐一些时,我的潜意识里越会早一步下达放弃协调的指令。最终,不调和成为矛盾,矛盾造就怀疑,怀疑使写作解剖的功能进一步发挥。
写作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写作与阅读并列站在一起,我选择了写作。
我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我的流银岁月。
杜拉斯说:“我创造了孤独。因为我决定应该在那里孤独一人,独自一人来写书。”
杜拉斯说:“写作,是暗无天日的自杀。”
请原谅,我无法再说出更多可以佐证我的论点的论据。我是个孤陋寡闻的人,至今我只看到过仅仅三个人对于写作的阐述。杜拉斯,郭敬明,安妮宝贝。
你知道,人总有一个习惯,越久远地就越显得精贵,时间的洪流沉淀下来的真理。而近在眼前,甚至你可以想象在近似同一片天空下的北京或者上海,那个写书的人在废弃的工地上45度倾角的颈部线条,或者在潮湿的街道上霓虹灯诡异地投射在脸上的魅惑。这个时候,你会因为时空的距离一下拉近而失去信服感。就像老师告诉我们的,写议论文的时候,用“古人云”要比用“妈妈说”更有权威性。
所以,我只能连用两个“杜拉斯说”来引出我的观点,记得老师说过,这叫作“引用名人名言作开头,增强论点的正确性。”
说了很多废话,其实我想说的仅仅是:
写作,是一个解剖的过程,有血腥,有残酷,也有真理的光辉。
当孩子对手边的玩具产生兴趣的时候,他或许会动手把玩具拆开来看看,一次得手后,便会不止于玩具,而发展到电风扇,电视机,电子琴……我想作为一个当事者来证明这件事情或许不太妥当,但我确实是个拆东西的好手,这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而当孩子逐渐长大,开始对自己以及一些现实物质以外的抽象形态产生疑问的时候,他们会选择一种方式来解答。这样的解答,一层一层地剥掉真理的外衣,像拧开一个又一个玩具的螺丝。而这种解答的方式,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笼统地概括为艺术。
写作是艺术的一种,文字的艺术。
我们为了寻求这种疑惑的解答而选择的一种艺术形式,写作,使笔成为了外科手术里的手术刀,一笔笔划在纸上的墨痕,成为一刀刀留在皮肤上的血迹。可是,我想,你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感受。真理外衣的剥离并不常因你下刀的次数增加或是力度增大而产生加速度。有一些过程,我们只能用等待来完成。
等待,并且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可是,等待得太久,忘了沉默是什么,也忘了爆发,忘了死亡。只剩下了等待。
当太白听过了猿啼的欢快,当东坡由赤壁归来,当那杯举起的清酒,将朝霞洗白,被落晕涂上油彩,又淡淡镶上了一层银白,我们听见一声长鸣,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写作在长久的沉默后给了我一个答案。我看见钢笔的墨水已经再也挤不出来,我闻见青草味的露水里有腥涩的气息。
解剖手术结束了,我探询到了一时的真理。
我告诉妈妈,这个南方氤氲的小城里,只有柔软的铜埋在地底。我从上面走过,留下一串脚印。长久的等待以及沉默让我错过了似锦前程,但是,我看到了梧桐树下的绵绵细雨,还有一片棉花一样的白糖雪。
金子,银子,在我以为得到的时候跑到了更深的沟壑里,但是,我捧着这掬与金子一样会闪闪发光的混着铜粉的泥土,我已满足。
我在那颗属于17岁的星星上刻下了脚下的流铜岁月。
找不到那颗星星,遗落了金银的年代,我依旧幸福。
2005年10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