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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胆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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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裴惜迟就这样坐在墨清涟医馆的二楼。他没有回长安堡,虽然现在偌大的长安城都已经知道裴家经过了一系列内斗,最后的胜出者是他裴惜迟。但是他还是不想回去,或许说那个地方已经有他太多无法直面的牵绊——比如父亲的暴毙,比如二叔的种种诡计,又比如弟弟裴惜年的哭泣……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这种种,他会感到被重压到无法呼吸。还是在墨清涟的医馆自在一些。
今天见到了叶惜风,裴惜迟的心情不错。前几日的烦闷几乎已经消失得快看不见了,他知道所有困扰他,阻碍他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时。即使过往再阴霾,再不堪,他也不能丢掉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志气满载的自己。
墨清涟拿着酒上来了:“呶,你要的。你伤还没好,少喝点。”
墨清涟没有看裴惜迟,只是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清涟,我今天见到叶惜风了……”裴惜迟没有动酒杯,只是说了这一句。他觉得这件事实在是一件大事,实在是不吐不快。
“什么?!”墨清涟刚端起的酒杯不得不放下,“你说什么?!你见到了叶惜风?!就那个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对你做了什么?!他不是一直想杀你吗?在洛阳不是害得你狼狈不堪吗?!他今天能放过你?!”
墨清涟急了。这个叶惜风可毕竟是当初与裴慕侃一起计划,加害裴惜迟的人!他今天竟然敢来长安找裴惜迟?!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清涟,我想我可能误解他了,”裴惜迟不抬头,只是笑着,“他并非我想象中那种被仇恨充斥了脑海的人……相反,他很……很有趣……”裴惜迟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用“有趣”这样两个字形容叶惜风给他的感受。的确,那样的一个人,不是有趣,又该是什么?
“有趣?”墨清涟一脸的不解——这样一个人会有趣?!
裴惜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拿给墨清涟:“这个,是他给我的。”
墨清涟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颗很简单的珠子,看不出任何门道。
“这是什么?你们裴家的祖传信物?!”墨清涟取出那颗珠子,反复看,依旧看不明白。
“不是,”裴惜迟笑笑,“这是乌迈之珠,突厥乌迈部族的圣物,也是突厥三大圣物之一。”
“什么?!”墨清涟几乎一惊,“这个是乌迈之珠?就是你们一直找的那个东西?这根本看不出什么啊……”
裴惜迟笑笑:“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打算去突厥……不管是真是假,都拿给小骆驼……”
“你说什么?!你要去突厥?!”墨清涟几乎是一跃而起。
连裴惜迟都有一些意外,墨清涟竟然是这样激烈的反应。
“是,我打算最近就启程。小骆驼被拓木也的人带走了,我不能坐视不管,多一天,他就多了一分危险!”裴惜迟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墨清涟没有说话,屋里陷入了一片沉寂。裴惜迟往屋外望去,眼前是长安城华美的夜色。已经决意去突厥了,前路凶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归期。这一眼,会不会是永别呢?
“就是因为那个突厥少年吗?”墨清涟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了这么深的感情?”
“这么深?”裴惜迟一愣,或许是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早已愿意为了小骆驼经受任何风险。从何时开始……是大漠里两个人的相遇,破庙里的那一晚吗?还是他浑身是血的出现在长安堡门前?还是在牡丹坊自己忘情的一吻?还是在七宝台的密道里,那些敞开心扉的话语……细细算来,自己确实没有与小骆驼相识太久,只是那一种从未有过的牵绊感,竟然是那样让自己牵肠挂肚……
“应该是那次他浑身是血出现在长安堡门口,求我救他,帮他……”裴惜迟缓缓说道。他不否认自己第一眼就被那个突厥少年几乎慑去魂魄,只是长安堡的重逢,却更像是宿命。
“那时候的小骆驼像是已经踏足到了悬崖边的人,他向我求救,”裴惜迟说着,“看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痛心……他那时候一个人从突厥逃到中原来,一无所有,甚至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而且身上甚至带了那么重的伤……即使这样,他还要拼命去找这个东西……”裴惜迟说着,掂了掂手上的乌迈之珠。
“那时候,我才知道。如果连我也不管他,他别说找到什么圣物了,甚至可能很快丢了性命……只有我,可以帮他,可以想办法救他。他的生死,全落在了我一人的肩上……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一种使命感,有一种天意……我活了二十多年,自在惯了,从来没有那样一种感觉,把两个本来毫无瓜葛的人捆绑在一起的天意……”
“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真的被他哀怨而且无助的眼神打动了……他在我家养伤,不管做什么,都好像必须征得我的同意一般小心翼翼……甚至后来到洛阳,他还是很拘谨,不愿意露出一丝一毫令人不悦的地方来……直到在七宝台的那一次,他可能真的愿意敞开心扉了,他对我说了很多事——突厥的事,他的家事,他正被命运重压得无法喘息……”
裴惜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是他来到长安堡,求我救他那一次……他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者是失明的人一样……他用力摸索,想挣脱以前的种种枷锁,想寻找自己的未来……但是他必须有人帮助,必须有人帮助,他才能活下去,才能一点一点走上正途……”
“他的眼睛很好看,但又是充满了哀怨……那种感觉,真的无法视而不见……就像是一记重拳,重重打在胸口,心痛和怜悯的感觉几乎是难以抑制……那种感觉,以前我从来没有过,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了。”裴惜迟笑了笑,“就是那个时候,我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帮助他,一定要拼尽全力让他渡过难关……就是那个时候,我心里才有了那种想法——也许,人有时候不能只为了自己活着。有时候,我们也需要负担起另外一个人的命运,帮助他们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后来,直到我狼狈入狱,直到我知晓了一切的真相……”裴惜迟苦笑着,“我第一个感到对不起的人是我父亲……如果我可以稍微早一点察觉,他就不会那样突然故去……第二个对不起的人就是小骆驼……我知道我被带走以后他会遇到什么……他说过‘中原虽大,我却只认识你一个’。那时候也是,长安这么大,他只能依靠着我,像在暗夜中行路一般,触碰到一点点光线……可是我没想到,我是那样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被拓木也的人带走……”
“还好,”裴惜迟的脸上带了一些笑意,“现在有了这个……”裴惜迟指了指手上的乌迈之珠。
“……”墨清涟没有说话,也没有喝酒。他只是坐着,听裴惜迟将心中对那个美貌的突厥少年的思念之情尽情宣泄出来。直到裴惜迟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墨清涟都一直是沉默不语。
“说完了?”墨清涟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