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胆剑》楼南之蓝

29、参商（二）

　　“阿升，我没事了。”裴惜迟正了正色，转移了话题，“阿升……长安堡怎么样了？”
　　“你还真别说，”墨清涟说道，“现在满长安城都传得风风雨雨了，说裴家的子孙内斗，一气之下还烧了长安堡。这长安堡一烧，长安候的人选也要变了。”
　　“是吗……”裴惜迟苦笑，他不知道自己家里这点勾心斗角的事竟然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这下丢人可丢大了。恐怕世人之前以为裴家侠肝义胆，这样的事一出，怕是早已名声扫地。
　　“少爷，剑堂已经烧毁了。”裴升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裴惜迟不敢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那可是他们裴家历代先祖英灵的祠堂啊！庄严的灵位，一把把皓然如雪的佩剑，就这样被焚之一炬！想必即使是不相干的人，也会感到些些心痛，更何况自己是裴家之后！裴惜迟眉头紧锁。
　　“少爷，不过还好火势没有蔓延出来……其他地方都没事。”裴升继续说道。
　　裴惜迟答道：“是吗？那就好。”
　　裴升继续说道：“少爷，二……裴慕侃的尸首……前天已经被他妻子张氏领了回去……那个妇人呼天抢地的，说是还想把裴慕侃葬在扶摇山裴家故地……”
　　“不可！”裴惜迟厉声说出这两个字，“裴慕侃害死自己同胞兄弟，还焚烧了裴家祠堂！种种大罪，还有何面目面对裴家列祖列宗？！还想把自己葬在裴家故地？妄想！”
　　裴升看裴惜迟长了这么大，他是第一次看到裴惜迟发怒，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裴升知趣地应答：“那是自然。少爷，那日，我们的人已经尽数控制了长安堡……抓获了不少当时投靠裴慕侃的人……少爷，那些人该怎么办？”
　　投靠裴慕侃的人？！裴惜迟想起当日裴慕侃说过的，偌大的一个长安堡里除了他裴惜迟和裴升，其他的人已尽数投向了裴慕侃！这些人就算手上没有沾血，也间接参与了父亲的暴毙，和之后害死自己的事！放着这样的人在府里，心里怎么舒服？！还不得膈应死！
　　“都遣走吧，打发走吧。”裴惜迟说道，“阿升，这事你就去办吧，你以后就是长安堡的管家了。”
　　裴升又瞬间喜极而泣：“谢谢少爷！”
　　裴惜迟心中仍旧一片苦涩，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可不是什么至尊天子，没想到今日也遇到这种朝秦暮楚的事！何等悲凉！
　　经过种种生死历险，他裴惜迟终于扳倒了一直步步处心积虑的二叔，又重新掌握了长安堡，成了名正言顺的长安候。
　　可这又能如何？！裴惜迟并不开心，自己本就是江湖上散漫惯了的人物，却为何无缘无故卷入了这场家族内部的厮杀械斗之中？！
　　裴惜迟道：“墨大夫，今天我的伤好点了吗？我想出去走走。”
　　“没什么大碍了，烧伤我都替你处理过了。”墨清涟说道，“出去走就走吧，可别又掉进别人的陷阱里，被烧死什么的。”
　　“再也不会了。”裴惜迟肯定地答道。经历了这么多事，多少次在生死边缘打滚！有一些东西已经在潜移默化之中改变了吧。自己的天真、善良、不谙世事一次又一次害苦了自己，今后就是大唐拱卫边疆的长安候了，再也不能这般优柔不决了！裴惜迟望着窗外的盛世长安，第一次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感觉。
　　裴惜迟说道：“我想去扶摇山看看。”
　　去扶摇山看什么呢？裴惜迟没有说出来。那里有他裴家先祖的墓，也是小骆驼当日被黑衣突厥带走，流云惨死的地方。这样一片荒山竟然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故事，总之，那里是一片伤心地吧……

　　十月的长安城依旧残留着仲夏般的酷暑难耐，只是扶摇山上郁郁葱葱，无数参天林木似乎可以遮蔽人的眼目，只留下一片片绿荫，并不令人感到暑热。
　　裴惜迟就这样在树木葱茏中快步走着。
　　“少爷，哎哟，少爷，你慢点儿，你身上还带着伤呢……”裴升在后面叫苦不迭地跟着。
　　“没事，连清涟都说我没事了不是吗。”裴惜迟说着，转过头来，“阿升，你之前说乌苏慕就是在这里被……”
　　“少爷，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些事都是听院里的小方说的，他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也不知道哪是真哪是假……”裴升小声地嘟哝着。
　　裴惜迟问：“你不是说这扶摇山上还有什么未消的血迹吗？究竟在何处？”
　　“哎哟，少爷，我真的不清楚啊。”裴升哭丧着脸，“要不我再问问那个院里的小方，听他到底怎么说吧。”
　　裴惜迟没有答话，只是依旧沿着上山的路，一路走上扶摇山。
　　虽然不知道小骆驼被带走，流云被杀害的地方究竟在何处，但也一定是在这片扶摇山上没错！裴惜迟举目望去，纵然是绿意盎然，心中却是禁不住的悲凉——怎么会这样？！如果自己早有察觉，早有谋划，早有一点点的行动，又何至于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境地？！自己就算没法保护小骆驼一生，但好歹能不让他被拓木也这样狼狈地带走！小骆驼会遇到什么？拓木也那种人，为了逼问出乌迈之珠的下落，会是怎样的无所不用其极！裴惜迟不敢往下想，快步走了过去。

　　裴惜迟走了片刻，来到了扶摇山上的凉亭之前。
　　半年之前，他还在这里和那个拓木也见了一面。半年之后，时过境迁，没想到那么多事都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
　　抬眼看，依旧是郁郁葱葱的帝都胜景，然而看风景的人，却还是不是半年之前那个心无芥蒂，真纯无垢的少年呢？裴惜迟笑笑，刚想进入凉亭乘乘凉，却意外听到了几声刺耳的哭喊。
　　“谁在这扶摇山上吵闹？”裴惜迟问了裴升一句。这扶摇山可是他长安堡的属地，更是他裴家列祖列宗的故地，哪个有那么大的胆子，竟敢跑到扶摇山上肆意哭闹？！
　　裴惜迟探出头去，只看到一个妇人，一个孩子，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两个下人模样的人。一行人等皆是披麻戴孝，浑身缟素，神色悲戚。而几个长安堡下人模样的人死死挡住了这一行人的去路，再不准他们向扶摇山深处行进一步。
　　裴惜迟皱皱眉，那不是别人，是他二叔的妻子张氏，还有他的小堂弟——裴惜年。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张氏已经发狂，大声地嘶喊着，“我告诉你，我们带的不是别人！是裴慕侃！他是不是裴家的人？！为什么不可以葬进裴家故地？！”张氏面色狰狞，猛地冲上去，揪住长安堡下人的衣襟厮打起来。
　　“长安候有令，此人不得葬进裴家故地！”长安堡的下人们正色说道。
　　“哈哈哈，长安候？！他是长安候？！哈哈哈——”张氏已经发狂，发出阵阵刺耳的狂笑。
　　眼见着两群人扭打在一起，原本寂静安宁的扶摇山已经乱作一团。
　　穿着素白丧服的裴惜年看大人们扭打在一起，小小的脸上满是恐惧，终于“哇——”的一声哇哇大哭起来。他本就长得雪玉可爱，此时白嫩的脸上挂满了泪珠，更加显得有几分可怜。
　　裴惜迟心里不忍，刚想冲上去安慰弟弟惜年几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这个孩子是惜年，是他二叔的孩子！那个害死他父亲，也要害死他的二叔！即使他可以前嫌不计，坦然面对二叔的家人，可他们心里又会怎么想？！
　　裴惜迟愣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而是指了指裴升：“阿升，太吵了，你去处理一下。”
　　“是，少爷。”裴升一个躬身，向张氏一行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