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胆剑》楼南之蓝

28、参商（一）

　　“什么？！我杀了你！”裴惜迟大喝着，挥舞着手中的怀雪剑。纵然他武功再高，再天赋英才，在这样一个寸方见长的暗格中，他又怎么施展得开！
　　在裴惜迟几乎发狂的同时，他听见了二叔得意的笑声，听见有什么东西似乎掉在了地上，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
　　这是什么？裴惜迟迟疑了片刻，又转瞬明白了——这是火！二叔不仅要烧死自己！还要烧掉整个剑堂！剑堂内外皆是机关，与外界完全隔绝，如果真的烧起来，怕是只转瞬之间便可以把一切焚为灰烬！
　　“我杀了你！”裴惜迟死命地挥剑，却如同困兽之斗一般皆是徒劳！
　　裴惜迟听到暗格之外愈发嘈杂——有剑堂之内的经幡坠地燃烧的嘶啦作响，有剑堂内各种摆设噼噼啪啪消失于烈火之中的声音，还有裴家先祖的灵位坠地的声音……一切都被付之一炬……
　　“跟他们一起死吧！”裴惜迟似乎听见了二叔满是得意的嘲笑！
　　暗格中本来就密不透风，加之剑堂中的烈火熊熊，裴惜迟只觉得最后一点喘息之机都被一点点抽离！外界的大火更加让他胸闷，整个脑袋已经是沉沉欲坠！胸腔内越发沉闷，几乎让他连站立都做不到！
　　裴惜迟只觉得不但胸腔难受得几乎快要窒息，连身上也是愈发觉得热气蒸腾一般的火烧火燎！大火就近在迟尺，虽然还没烧到暗格，但是翻腾的热浪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舔舐！
　　“噼啪——”果然，片刻之后，暗格上方的挡板被烧得破烂，带着翻腾的火焰，直直砸下暗格！
　　巨大的火势就近在裴惜迟眼前！暗格之中本就狭小非常，火势很快席卷了整个暗格！
　　可连喘息都困难的裴惜迟根本无力逃避，就这样任着一大块带火的木板猛地砸到暗格之中！火焰立刻席卷了他的全身！
　　“啊！”烈火焚烧的巨大痛苦使裴惜迟发出一声嘶吼，他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与理智，就地一滚！暂时扑灭了身上的火！
　　裴惜迟感觉自己可能真的快死了——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痛苦不像是假的，更像是死亡的前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样仓促死在自家剑堂，身上的痛苦使他早已无法思考，只能拼命匍匐着……
　　就在裴惜迟已经绝望之时，他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天光大亮一般的豁然开朗！遮挡在他头顶的暗格上方不知怎地竟然不在了！倾泻在自己脸上的是剑堂之中的火光！
　　裴惜迟感觉有人猛地跳进了暗格之中，一面拼命拍打着气势凌人的火焰，一面抱住自己的腰。之后一个鱼跃，稳稳地跳出了暗格，来到了剑堂之中！
　　裴惜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平时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夜行装扮，仿佛还是往常一般的随性淡然，赫然是……墨清涟？！
　　裴惜迟的余光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裴慕侃，他的二叔就这样狼狈不堪，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剑堂的烈火熊熊之中！是清涟帮自己杀了裴慕侃？！
　　剑堂有三种机关，墨清涟又是怎样进来的？这样的问题裴惜迟当然早已没力气去想，快要窒息的巨大痛苦以及步步紧逼的火舌早已使他脑袋一片空白。
　　“清……谢……”裴惜迟只用尽全力说了两个字，便完全昏了过去。

　　裴惜迟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素洁的桌椅床铺，整齐的各式茶具，还有洒入眼帘的阳光。裴惜迟闻到了淡淡的草药味，非常清香，特有的香气甚至让人为之一冽——这是墨清涟的医馆？
　　裴惜迟苦笑了一下——在方才的梦境中，他甚至早已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境。他先是仿佛亲眼目睹一般，看见父亲在一个朦朦胧胧的幻境之中与一个美丽的女子争吵。吵得凶了，两人还大打出手，然后父亲满腔怒火地拂袖而去，女子无助地哭泣起来。之后又是二叔凶神恶煞地叫嚣着要杀死自己，二叔不再使剑，而是用刀，直直插入自己胸口。之后又出现了一个跛脚怪人，他长得十分丑陋，满眼凶光，也叫嚣着要杀死自己。之后甚至还有剑堂下那个密道里聚集的鬼魂的号哭与哀鸣，简直让人不忍耳闻……
　　裴惜迟长舒一口气——所谓庄周梦蝶便是如此吧？他不知是那些人托身成了自己，还是自己感受到了他们的所思所想……总之，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自己没有死，还是看着长安的艳阳迎来新的一天。裴惜迟笑了笑，准备起身。
　　“喂，醒了啊？”裴惜迟听见墨清涟叮叮咚咚地跑上医馆二楼来。
　　今日的墨清涟依旧是一副羽化登仙的装束，披散着发，很是逍遥恣意。
　　“清涟，我睡了多久？”裴惜迟问道。
　　“不长，也就三日吧。”墨清涟漫不经心地回答，态度中好像有一些……不满？
　　裴惜迟大概能猜出一些——墨清涟一定是在痛恨我的软弱。本来说好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在剑堂里轻松应对裴慕侃，谁知最后竟然又被耍得团团转！真是够了！
　　“咳咳，”裴惜迟咳了两声，正色说道，“清涟，谢谢你。”他感谢墨清涟一直以来的陪伴，感谢墨清涟一直为自己未雨绸缪，更感谢墨清涟在自己犹疑不决时替自己报了那一箭之仇。若非如此，自己现在也不过是藏蜂塔下新添的白骨而已！
　　“谢个屁啊！”墨清涟大骂起来，“我看你也是够了！你不是说一个人可以应付过来吗？结果到最后呢？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差点被活活烧死！”
　　“不是，我……”裴惜迟想辩解什么，却发现都是那么无力。自己果真又傻了一回，但愿是最后一次吧……
　　墨清涟继续说道：“我看你也是够蠢的！就那么在剑堂，让你二叔烧死你？！要不是你最后命大，逃出来，逃到正厅那里，我根本看不到你，也救不了你！”
　　“啊？”裴惜迟疑惑了——那天不是墨清涟跳下来，把自己救出暗格的吗？还帮自己杀了二叔来着。怎么现在他说是我自己逃到正厅那里去被他看到的？！
　　“不是，那天……”裴惜迟刚想说什么，只听二楼的楼梯叮叮咚咚，裴升跑了上来。
　　“少爷？！你没事了？太好了！谢天谢地——”裴升一把抓住裴惜迟的手。
　　“阿升，我没事了。”裴惜迟莫名想到了裴慕侃的话——那日他们听闻父亲的死讯，赶回长安堡，结果看到的不过是二叔和其他下人们一齐给自己演出的戏码而已！这样苦心孤诣只是为了骗自己和裴升！裴惜迟看着裴升喜极而泣的神情，竟然莫名有些想哭。一年以来，遭遇了种种是是非非，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人已是寥寥可数，可阿升还算一个！
　　“少爷？！你怎么了？”似乎是察觉到裴惜迟的异样，裴升又有些慌慌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