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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烈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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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洛阳七宝台的那个叶公子,真的也是父亲的孩子?!裴惜迟感觉心中越来越乱,厉声道:“二叔,你不觉得你今天讲的一切都太过捕风捉影了吗?什么怀雪,什么迟,一两个字就可以编出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二叔,你跟我猜字谜呢?”
“哈哈——”裴慕侃继续笑着,“惜迟,你心里根本就是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吧?只不过你不愿相信罢了。也难怪,毕竟你爹在世人心中可是骁勇善战,侠肝义胆的长安候,云麾将军啊。”
“你在洛阳也见到那个孩子了吧?是不是跛了脚?是不是擅长易容?是不是可以用一根丝线伤你于无形?要不然你怎么会被他骗到密道里去呢?”裴慕侃笑道,“要是哪天他愿意以真面目来面对你,你就知道了,他比你长得还像你父亲呢。”
“好啦,先不说他了,还是说说你爹吧。你爹和你娘成亲后不久有了你,可你娘也早逝,真是报应啊——”二叔开始长吁短叹起来,“不过你爹根本不在乎吧?在他心中,我们这些至亲之人又哪里有官场上的那些大人们来得重要?!”
“别胡说。”裴惜迟打断了裴慕侃的一番自顾自的评价,问道,“二叔,除了洛阳的事,其他三件都是你一手炮制,对不对?!”
“对!”裴惜迟怎么也没想到二叔就这样连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速度之快连裴惜迟都是始料未及——二叔竟然毫无愧色,反而像是承认什么了不起的事一般自傲。
“我恨你爹!”裴慕侃就这样指着裴慕钧的灵位及佩剑,毫无顾忌地大声喝道。
“是,他是平步青云了,他一路高升了,他耀武扬威了!可是他忘了,我是他大哥!自从大哥裴慕信意外离世,整个裴家都是我在操持!是我带着他在长安城里讨生活,是我替他找到父亲故交让他有官可做!可是他完全忘了!为什么他可以是万人之上的长安候?!为什么他可以在这长安城中让所有达官贵人青眼有加?!为什么他可以代表整个裴家,完全抹杀我的功劳?!”二叔已然发狂,愈发地语无伦次,只顾自己发泄出心中几十年来沉积的愤懑与不满。
“是嫉妒,对吗?”裴惜迟问道。原来世间的种种不幸,起因竟都是如此相似。他从不知道二叔心中何时种下了这样嫉恨的种子,这么多年这颗种子飞速膨胀,到后来不惜处心积虑地害死挡住他去路的所有人!
裴慕侃笑笑:“是,我承认我嫉妒你爹。为什么他可以那样位高权重?!得到满朝的仰视?!连你也是!你只要一出生,就可以继承长安候的高位!可是我又有什么?!连惜年都不过是一介白丁!”
“当然,也不只是嫉妒。”裴慕侃继续说道,眼神中是宣泄内心时的兴奋异常,“我还讨厌他对我的态度!我是他大哥!无论他这辈子多么出人头地,哪怕是哪天造反做了皇帝,我还是他大哥!”
裴慕侃可能真的神志不清了,早已不顾言辞中已经触犯天颜。
“可是他对我是什么态度?!那是一个弟弟该对大哥应有的态度吗?!动不动就颐指气使,我可不是他长安候的仆人!”裴慕侃大喝着。
裴惜迟还是不信的。态度如何,这都是个人的感受。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父亲真的对二叔这么盛气凌人,起码在自己即将启程去洛阳时,父亲知道二叔要来家里做客还是那样发自内心的喜笑颜开。想到这一节,裴惜迟更加觉得可悲可叹——可能在父亲心中,二叔是那样的谦逊温雅。殊不知一颗嫉恨的种子早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甚至不惜害人为代价!
“对,你说得对,很早以前我就开始计划怎样让你俩死于非命了。”裴慕侃说着,语气中满是自傲,丝毫不见羞赧,眼神中皆是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次带你去突厥是我主动请缨。其实我们回来根本不必走伊州道,但是我早已知道那里有沙暴,我就是为了让你渴死在沙漠中!”
裴惜迟还是第一次这样直面另一个人对他的满怀恨意——呲牙咧嘴,面露凶光,眼中尽是狂妄自大……二叔早已丝毫不避心中本该遮遮掩掩的那一份与生俱来的丑恶,而是准备来一场疯狂的自顾自的宣泄!
“我以为你会死在那里,甚至都赶回来让你爹给你办了丧礼。没想到,你真是个命长的,这样都没事!你还遇到了那个突厥美人儿了吧?长得可不赖,据说还是个突厥皇子。你怎么跟他勾搭上的?”裴慕侃脸中是毫不掩饰的□□。
裴惜迟所认识的二叔是温柔的、慈眉善目的、和蔼的,甚至是有些谦卑的!可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得让他目不忍视!
“惜迟,你告诉二叔,你真对他没有异心?没异心你能那样帮他?!还差点为他死了?!”裴慕侃大笑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了?他长得确实是好看。哈哈,裴慕钧的儿子竟然是个玩男人的……还是说,你喜欢被他玩儿?”
“住嘴!”裴惜迟怀中的怀雪剑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盛怒,早已在剑鞘中鸣响。裴惜迟稍一用力,怀雪剑立刻剑风霍霍,如一道白光一般直刺裴慕侃!方才还在嬉笑的裴慕侃也剑光出鞘,一个生生的硬劈,直直挡住了裴惜迟的剑锋。
“怎么?这就跟你二叔红脸了?”裴慕侃说道,“对了,我还没说过吧——其实那个美人儿的乌迈什么宝珠就是惜风抢走的!”
“什么?!”怎么会?!在洛阳牡丹坊,高臻、张横溪他们不是说乌迈之珠是张守珪的部下抢走的吗?因为分赃不均,所以卖到了七宝台。怎么又成叶惜风抢走了乌迈之珠了?!
“张守珪的部下听说了乌迈之珠流落中原的消息,可这也传到了惜风耳朵里。他可是七宝台的主人!天下什么宝贝的消息能逃出他的耳目?!”
“那个什么突厥美人儿用他的邪术杀了张守珪的部下,却正好让惜风渔翁得利,趁他昏迷,拿走了乌迈之珠。搜身的时候,惜风发现他身上竟然带了长安堡的令牌!他猜到,他可能会到长安堡求助。这样也好,可以让我们以七宝台会之名把你们邀请到洛阳。远离京畿,你就再无庇护!”裴慕侃恶狠狠地说道。
原来如此!裴惜迟默念了一句——怪不得当日小骆驼来到长安堡门前求救,身上的伤口还被小心地包扎过!要不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一路找到长安堡!怪不得那个抢走乌迈之珠的人没有杀他!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是和长安堡有宿仇的叶惜风!他不杀小骆驼,是为了他看到了自己送给小骆驼的长安堡令牌!他更可以以乌迈之珠为诱饵,放长线钓大鱼,引我们一路去七宝台!离开了长安,我们确实毫无庇护!
“我以为你会死在七宝台……不过也没关系……”裴慕侃诡秘地笑笑,“趁你走了,我就给你爹下了药。那天正好是我每月来看你爹的日子,简直是我下手的最佳时机。其实这个长安堡里早已有不少我的人,眼线更是遍布全府。想要先发制人,料理你爹简直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裴慕侃毫不掩饰地说道。
“所谓的小兰的口证,什么郎中的文书,仵作文书……都是假的,对不对?!”裴惜迟厉声问道。
“是啊。”裴慕侃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只是合力演了一出好戏,观众只有你一个人……哦,对了,还有裴升那个奴才……”
裴惜迟感到心中翻腾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涩——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安堡里竟已经是这般钩心斗角!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安堡里的所有人竟然都已经离他和他爹而去,争相倒戈向裴慕侃!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可以毫无愧意地害死父亲,还一起投身演出这样一场戏来,只为了蒙蔽自己?!
自己是不是太傻了?!就算父亲已经年老体衰,又公事繁忙,可自己总应该看出些许踪迹啊?!竟然就这样毫无察觉得一直被骗!被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裴惜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黯然地垂着头,感受着心中怒意的蒸腾。
“你入狱的事,想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这应该就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谜题了。”裴慕侃笑着,“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谜题。是我害的你,我买通了人手,我要让你死!志得意满了吗?惜迟。”
在裴惜迟怔忡之时,只听二叔轻轻说了句:“惜迟,我可不想让你做个冤死鬼。”
裴惜迟抬头,他不知道自己和二叔究竟谈了多久。密不透风的剑堂没有窗户,他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只感觉狭小的剑堂中越来越闷热,连同纸钱燃烧后的扑面热气,简直让人无法喘息。
裴惜迟拔出怀雪剑,一字一顿道:“二叔,来决斗吧!今天,我们就做个了断!起码我会让你死得像个裴家男儿!”
裴慕侃笑着,过了半晌才说道:“惜迟,你以为二叔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吗?”
裴惜迟瞪大了眼睛!难道二叔早已猜到自己的计划?!
裴慕侃没有说话,而是走了过去,在裴慕钧的灵位前躬身,添了些许纸钱,模样十分虔诚。
裴慕侃蓦地转过头:“你还是热孝在身呢。父亲的生辰,你怎么会不来长安堡?怎么会不来剑堂?好歹也要来祭拜一下吧。我们惜迟可是个孝顺孩子……”
“门口那些人都是你的吧?江湖上的佣兵,价格可不便宜……”二叔悠悠然地说。
“什么?!”裴惜迟愈发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愈发感觉手心中全是汗!怎么会?!不但自己的踪迹被发现,甚至连佣兵的行迹,二叔都已经了如指掌了吗?!
剑堂外现在时怎么一番情景呢?早已经开战了吧?可惜这剑堂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响!
裴慕侃笑笑,继续说道:“惜迟,你今天知道了不少长安堡的秘密吧?……”
二叔笑得十分诡秘,裴惜迟并不答话。的确,他今天知道了太多!甚至是这二十多年从未听到过的,从未敢想过的事!一直野心勃勃,暗中部署一切的二叔;父亲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往事;突然出现的私生子;早已叛变的长安堡的下人们……一切的一切简直如横生枝桠一般旁逸斜出地出现在自己生活之中!
“其实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呢,惜迟……”二叔还是笑着。
裴惜迟愣住,瞪大了眼睛,他怕二叔一开口,又说出什么远远超出他预想范围的秘密!
然而这一次,裴惜迟想错了!他只感到脚底猛地一软,登时空了!整个人竟直直堕下去!
“不好!”裴惜迟的轻功可不差,他立即提一口气,身子在空中微微一停。只要借助到密道中的任何一点力道,他就能以此为基点,借力腾空跃起,而不至于落入脚底的陷阱之中。
然而,远远超出裴惜迟的预想,剑堂之下,竟然是一个笼子一般的狭小空间!上方的木板立刻闭合!他裴惜迟竟然瞬息之间就被死死关在了剑堂下方的这个笼子之中!
裴惜迟立即取出腰间的怀雪剑,死命地劈砍起来。这可是削发如泥的怀雪剑!难道还劈不开这个小小囚笼?!
裴惜迟发狂一般地劈砍这个囚笼,然而囚笼的四周竟然毫无损伤!甚至连一点裂缝都无!怎么会?!剑堂下面哪来的密道?!
裴惜迟觉得脑袋越来越沉闷,他这才意识到——不好!这里面竟是密不透风的!就算不饿死,也会活活闷死!
裴惜迟发了疯一般胡乱劈砍起来,脑袋嗡嗡作响之时,他听见二叔在剑堂之上幽幽说道:“惜迟,这是今晚最后的一个秘密。长安堡裴家剑堂之下可是从前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地牢——藏蜂塔……因为藏蜂塔里冤魂枯骨太多,这才修建剑堂,以先祖佩剑的英灵驱逐邪狞……”
“不过,惜迟,二叔怎么舍得让你进藏蜂塔那种脏地方呢?你就好好在这个暗格中死去吧,先祖的英灵也会陪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