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醉江月

3、第三章 地面 太空中没有

　　太空中没有日升日落，只有每到十二小时空间站的灯光的熄灭与否给予人们时间的流逝感。
　　按贝塔介绍，空间站一共有五十几个工作人员，分别在不同的舱段工作。第二天的早餐时间——空间站亮灯后两小时——贝塔向一半来吃早餐的人和另一半来吃晚餐的人介绍了汤熹微。
　　同样地，他们对她的态度和贝塔类似的，恭敬得过分。熟稔了几天后，他们才将“您”改为“你”，态度稍微平常了些。这让汤熹微觉得有点烦躁：在她缺失的那段记忆里，她到底做了什么！坦白说，她不是抵触别人对她的恭敬，而是因为他们恭敬的态度来得莫名其妙而抓狂。这种事情发展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好。
　　除去这一点外，一切都在好的轨道上。空间站里的所有地方都是向她开放的，因为时代的横沟，空间站里做的很多科研项目远超过了汤熹微所在时代的知识储备，作为一个理科学霸，汤熹微不淡定了，天天赖在不同的舱室看着别人做实验，晚上再登上内网，巩固加强基础知识，激动得像是进入了四十大盗的藏宝洞。
　　空间站的生活单调乏味，几乎没有什么娱乐，再加上工作人员对她的好感度都是正值，自然乐于和她多说几句，为她解答疑难。
　　另一方面，汤熹微也请了贝塔教她帝国的共同语。虽然贝塔送了一个翻译器给她，但如若要在一个地方长期居住，必须要懂当地的一门语言，依赖机器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在美国生活了六年的汤熹微深知这个道理。
　　也许是因为文化发展过程中的需要，雅言是象形文字而不是拼音文字，也就是说比起英文它更接近中文，它有着汉藏语系的一些特点，比如量词的存在和众多的单音节词。有汉语做基础，她学起雅言时意外地感到了一丝亲切，但要到熟练掌握它的程度，没个三四五年就别想了。
　　转眼间，一个星期的期限过了，这天早餐时贝塔通知她她可以下到霍普星的大气层里面去了。
　　“我要走了？”汤熹微有点恍惚。
　　“是的。”贝塔喝完了一杯蔬果酵素，然后微笑着恭喜她，“等一下还要签几份文件，签完后您、你就可以走了。不用担心，地面上会有人帮助你尽快适应环境的。”
　　“时间过得真快......”汤熹微喃喃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有点不能接受。到了现在，她倒是有点不想走了。她对空间站勉强熟悉了，见到迎面走来的人可以打个招呼，叫出他的名字，可是她对霍普星还是一无所知。这是两百年后的世界......经常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提醒她。空间站这种简单的，以科研为生活重心的环境还好说，地面......她对它一无所知，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死在了两百年前！全然陌生的人，全然陌生的物......
　　贝塔瞧着她面上的反应，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解：“你不高兴？”
　　“没有，”汤熹微回过神来，露出个没有破绽的、有点遗憾神色的笑，“我只是有点伤感接下来的告别。”
　　贝塔闻言就柔柔地一笑：“太空站没有封锁和外界的联络，工作人员和亲朋在规则范围内的聊天是被允许的。嗯......而且每年我是有十天的年假的，到时我可以和你在地面见面。”
　　“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忘了我。”汤熹微也是笑笑，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她来到这里之前才刚刚和认识了六年的朋友告别，现在不过是面临另一场离别而已。空间站只是她短暂停靠的一个地方，不会是她未来扎根的地方。所以，她不可留念。
　　......
　　虽然这个时代基本已经不用纸张了，可是重要的事情上必须留一份书面保证以示郑重。
　　“怎么签？”汤熹微看着面前一式三份的文件，头疼地询问贝塔。虽然有一份简体中文版的，但那写了好几页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着都头疼。
　　贝塔指了指空着的一栏：“在这里填上你的姓名。”汤熹微照做了。
　　然后贝塔又指了指隔壁的一栏，并用手指甲圈了圈下面的几个选项：“请选择您的氏族。”
　　“氏族？”汤熹微一顿，怀疑是翻译器弄错了，“我有姓名。”
　　“对啊，我知道。”贝塔有点疑惑地盯着她，“姓名和氏族又不冲突，目前您还没有选择您的氏族。”
　　我姓汤。我不想在我的姓名前面加上一个不知所谓的氏族。汤熹微的眼皮一跳，但在自己有发作的欲望前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了，拿着特制的水笔问，“有什么氏族可以供我选择？”有什么好计较的呢，贝塔只是按程序走而已。在这里的人看来，她的“姓名”就是“汤熹微”，没有氏族。
　　“这里的所有氏族您都可以选择。”贝塔指着那空栏下面的选项框。在谈到公事的时候，贝塔对她的称呼又变回了“您”，汤熹微已经懒得纠正了。
　　汤熹微看着那一行行选项，按着自己新学的发音在心里暗自把它们拼出来，阿尔法、贝塔、伽马......对于一个理科生来说这些发音所代表的意思还真不是一般的熟悉。汤熹微也懒得吐槽了，随便选了一个欧米茄。
　　贝塔接过文件，不着痕迹地留意了一下氏族那一栏，然后很快地放到一边的机器上开始扫描，将里面的信息记录进电子数据库。
　　一共十几份文件，包括什么保密条款，身份证明，房产转让证，社保福利......每样一式两份的，照顾到她的语言问题，特意再添加了一份用简体中文写的。
　　这倒是让汤熹微受到了一把惊吓，然后回味过来：既然有普通话的翻译器了，中文的书面说明也不算什么。
　　汤熹微一开始对这些文件是很慎重的，先认真地看了中文的文件，发现虽然用词比较简单，有些地方还有语句不通或缺乏主语之类的毛病，但那优厚的福利让她由衷地开始感谢了共产主义社会的美好。然后她又看了用共同语写成的文件，几个她特别留意了的地方都和她学过的单词意思相对应，没有什么合同欺诈的事情发生。
　　连续两个下来，汤熹微就不再这么干了，人家说怎么填就怎么填。
　　最后，贝塔把文件收起来，每件都给了她一份留底。正好这时，旁边的机器发出了“滴——”的提示音，贝塔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手环，给了她，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这是给你连接神经中枢的媒介装置，里面输入了你的ID信息，以后你在地面的生活很多时候了就要依赖它了——”看到汤熹微带上手环，贝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太空电梯这边走。”
　　......
　　霍普星，星际港口。
　　汤熹微出了门就四处张望。贝塔和她说过，接她的人在出口等着她。汤熹微锁定了一个学生样子、长相阳光的大男孩。理由显而易见：在等候区等人的人只有一个。那个男孩犹豫了片刻，似乎当心认错了人，低头好像看了看表，然后走了过来，问：“请问您是汤熹微小姐吗？我是负责照应您地面生活的人，我叫做派-亚历山大。”他的耳朵上挂着和她一样的翻译器。
　　熟悉的名字让汤熹微有点恍惚，随即她伸出手和他相握：“你好。”
　　“请跟我来。”汤熹微也没法判断刚才她的接引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内涵，沉默地跟了上去。
　　派带她上了港口门口无人驾驶的出租车，说出了目的地，车子就就平稳地运行起来。派还不忘尽职地解释：“很多城市的公共空间都有这种无人驾驶的出租车，价格也比较低廉，你说出地标它就可以送你到目的地。到达目的地后车子会扫描一下你的虹膜，然后验证你的ID，自动进行付款。没付款的话车门是打不开的。”
　　汤熹微听着他详细的如同NPC的讲解，点了点头：“听上去很方便。”她可以免去考驾照了。“派，为什么你会来照应我？”
　　派很爽朗地笑了笑，让汤熹微想起了她母校很受欢迎的那个橄榄球队队长：“我们学校的校规引自《圣经》：坚定你脚下的路，修正你一切的道。”
　　“社会实践。”汤熹微秒懂，“这算是志愿者服务？”
　　派顿了顿，好像没想到她会那么说，然后才点头：“你答对了。”
　　车子行驶的速度并不快，汤熹微猜测这应该是刻意的，就是为了让乘客欣赏街景。
　　车子到站了，清楚地报出了所走路程和收费。汤熹微试了一下，没成功。果然，等到完成了虹膜扫描后，车窗的指示灯才从红色变成绿色，并且自动打开了门。汤熹微下了车，客套了一下：“谢谢。下次坐车的时候我付款。”派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作为政府分下来的福利楼，她的新住所出乎意料的，或者说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好。到现在为止，她的待遇都是最好的。果然是女主福利？汤熹微看着房子，可是内心懒洋洋地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派倒是很热心，在客厅里找到了房子的人工资能的控制中枢，给予了真人版新手教程。完事后她看着天色不早了，秉着华人热情好客的优良传统，挽留他吃了顿晚饭，闲聊了一会儿才放人走。
　　送走派后，汤熹微感觉到了从心底涌出来的深深的疲倦，趴在沙发上说什么也不想动了。屋子里寂静得使人窒息。除她之外，再没有一个人类可以制造出声音......过了很久，汤熹微似乎感觉到冷，圈起了手臂，然后对着AI下令：“云，我想看到外面的天空。”
　　“遵命，主人。”被她命名为“云”的AI说着，然后，房子的屋顶像是扭蛋一样打开了。银色的月光如水一样倾泻下来，给她身上、地板上都覆盖了一层薄霜。如果有人在近地面驾驶着直升机从这栋房子上空飞过，他就能看到，像颗巨蛋一样的建筑物里面，一个黑发黑眸的女孩子瑟缩在沙发里面，看着脆弱、不堪一击。
　　良久，她自嘲地笑笑，从喉咙里流出了一句呓语一样的话：“......我还以为自己顶多是哪部偶像剧里面的女配，怎么突然间画风一转，就变成灾难片了？”
　　她恍恍惚惚地想，原来每个灾难片的主角，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一部灾难片啊。非要等到那个命运的拐点到来，他/她才知道，自己的生活不是一部剧情/喜剧/动作/爱情/家庭/传记.......
　　两颗不属于地球的卫星，实际上在以略大于第一宇宙速度的速度飞行，但看着却似乎没有丝毫移动，忠实地守候在天幕上，将她们所守卫的那颗行星上的人类的喜怒哀乐，一一地埋藏在她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