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城》白蒜泥

2、第 2 章

　　“就是好班，”谢千万无奈的揉揉太阳穴，对这个只有初中文凭的大哥报以深切的同情，“班里都是尖子生，老师配的也好。”
　　谢千军一听，点头道：“那好呀，你别说，这校长人还挺不错。”
　　“哪是你以为的，”谢千万干笑两声，“咱们仨儿学习本来就不好，而且性格又有点……去了别再让人欺负了。我还是再给李校长打个电话，让他把仨儿调普通班去吧。”
　　“随你吧，这些你懂的多。”谢千军耸耸肩。
　　两人正小声商量着，谢千城叮咛一声，迷迷瞪瞪的睁开眼。
　　“大哥，二哥……早上好。”
　　“昨晚睡得好吗？”谢千军站起来给男孩拿衣服拿裤子，然后跑进洗浴间帮男孩挤牙膏。
　　谢千城摇摇头，把纯棉T恤套上：“不好，我做梦了。”
　　“什么梦？”谢千万问道。
　　谢千城鼓起嘴想了想，疑惑的小样子让谢千万觉得自家弟弟可爱到爆，“好像是派大星的电视坏了，它很难过……”
　　“没关系，派大星还可以再舔一个出来。”谢千万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完全不觉得一个将近三十的大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
　　谢千城的性格，是有很大缺陷的。他沉默内向，只对家人才多说两句，幼稚的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而且凡事都爱依赖别人，根本不能独立。这和家庭教育有很大的关系，谢家的男人们对幺儿保护的太好，什么事都帮他打点妥当，不知不觉让他与外界隔离，让谢千城像一只笼中鸟，精致却又无知。
　　大概因为本性善良单纯，又是个没有脾气的好脾气，再加上一副好相貌，谢千城在学校非常讨女生喜欢，多少女孩像他姐姐一样，哄着逗着，天天围着他说话。谢千城很少回话，偶尔会脸红，或者说一两句傻气甚至无厘头的话，引得女生们嬉笑起哄，大叫可爱。
　　而男生们，最烦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一到户外课就请假，体育不及格，说话细嗓子，天天走路做事都慢吞吞的……总之，谢千城什么都让他们讨厌，只是女生们处处帮腔维护，男生也懒得找不痛快，不搭理就是。
　　叶铭在街上走了快两个小时，进了很多家商铺快餐厅，没有一家愿意要他。
　　有几家本来都谈好了，男孩将近一米八的个头，说话做事算是得体，店家还都挺满意，拿来学生证一看，才十五岁，刚初中毕业。
　　“我们只收大学生兼职。”叶铭进了一家麦当劳，经理撂下冷冰冰的一句话，任着叶铭说尽好话都不搭理。
　　叶铭碰了一鼻子的灰，无精打采的走出餐厅。正午的太阳最毒，叶铭浑身被晒的发痒，脚面都疼。街上都没什么人，叶铭从小店里买了瓶矿泉水，坐在旁边花坛上，两口把水灌到肚子里。
　　连花坛瓷砖都被晒的烫人，大地像个蒸笼，叶铭无力的坐着，浑身像在水里浸过一样汗涔涔的。
　　别的十五岁的孩子，此刻应该在开着空调的卧室里看电视打游戏，还能不时从冰箱里拿出个冰淇淋。而叶铭，还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乱转，想办法凑自己的学费。
　　叶铭双手撑着花坛，想起初中班级里有个同学，父母都是市政府的官员，衣服半天换一套，一个礼拜不带重样。
　　而叶铭唯一从他那伟大的妈那里学会的，大概就是淘地摊货了。他总是能从十多块一件的破衣烂衫里，挑出几件勉强像样的衣服。
　　十五岁的男孩是最要面子的，叶铭也足够聪明，把自己的一切都隐藏的很好，穿的整齐，为人处世很有一套，叶铭在同学跟前也从没气短过。只是，他内心羡慕甚至嫉恨他们。哪怕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叶铭想，也比自己的强一百倍。
　　怎么办呢，叶铭自己对自己说，这是你的命。
　　最后，叶铭在余宁巷旁边的大排档找到了工作，每晚去帮忙端盘子上菜，一个月八百块。夏天晚上总有人爱聚在大排档搓一顿，光着膀子来一箱啤酒就能闹到深夜，老板娘忙不过来，眯着眼看了叶铭半天才勉强答应。
　　“每晚把盘子收完才能走，请假的话要扣工资。”老板娘虽不算刻薄，但是说话语气也不是多好，说话时俩小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知道有多少心眼。
　　“嗯。”叶铭答应着，“几点来？”
　　“五点。”老板娘阴阳怪气的说，“迟到也扣工资！你们这屁大点小孩，最不让人放心的！”
　　叶铭点头答应，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每日按时到大排档报到，忙的脚不沾地。
　　这工作苦的很，夏天蚊虫厉害，几天没到叶铭腿上被蚊子叮的全是大块大块的包，叶铭开始总爱挠，整个腿都有点肿，被挠的不成样子。后来日子凉了一点，叶铭穿上长裤，腿上的包才好一点。
　　况且晚上大排档的人多，有时候甚至是一晚上两三波客人，老板娘抠的很，不舍得多花钱雇人，一共就她和叶铭两个人上菜，硬是把叶铭一个小孩当三个大人使。叶铭每晚在餐桌中来回穿梭，像个小陀螺一样从傍晚一直忙到深夜。
　　一次他端菜时打碎个碟子，一盘菜豁到旁边桌子一客人的脚下，那男人也不是个正主，大声嚷嚷着说溅到他裤子上了，让老板赔钱。
　　男人穿着条大裤衩，叶铭觉得菜汁溅到他裤子上也是有一定难度的。
　　老板娘哎呦哎呦的跑过来，低眉顺眼的听男人说他这裤衩是真丝的要好几千块钱，最后送了男人那桌一听可乐了事。
　　“扣你两百块钱工资！”老板娘恶狠狠的瞪了叶铭一眼，“把地上给我弄干净！”
　　叶铭木木的拿个扫把把地上的残渣扫走，心里想着男人脖子上那条粗的金项链是不是真的。
　　将近三个月的日子，叶铭每天都混迹于形形色色的人中，他们市侩，爱贪小便宜，有着共同的标签，叫小市民。
　　叶铭和老板娘一开始就商量好的，工作到八月中旬，老板娘付他两个月的工资。因为八月底分班考试看班级看宿舍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跟着就来了，叶铭家里没个家长帮他顾着，什么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考个好大学，找个体面的工作，这是叶铭在一日一日苟延残喘的生活中唯一坚持的。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摆脱这里。
　　“喏，一千六，那两百块钱看你表现还不错饶了你的。”老板娘油腻的手把一小打钞票点了又点，不情不愿的递到叶铭手里，“数清楚了！”
　　叶铭接过钱，朝胖女人笑了笑：“谢谢老板。”
　　回到家里，叶铭把钱聚到一起点了点，最近吃饭也花了一点，剩下的钱刚刚够开学要交的。叹了口气，叶铭身体一仰躺在床上，回来住宿要的生活用品就从家里带吧，破……就破点，至于开学吃饭的钱，得，还得找那女人要。
　　叶铭第二天上午背着书包跑到香港街，走到跟前才看见发廊的玻璃门是锁着的。等了半天也不见从外面回来的小姐，叶铭瞥见隔壁发廊开着门，直接溜了进去。
　　“嘿！干什么的！”门口坐着一个拿着山寨手机的男人，看见叶铭龇着牙喊了声。
　　男人是这家发廊的老板，其实鸡/店多是男老板，而且这些人一般都有点“背景”，店里的小姐被人欺负了，老板会带着几个混混把那嫖/客打一顿，顺便搞钱。像叶铭妈这样的带着几个姐妹开发廊，就容易被欺负，也没个人照应。
　　“孟叔，我想找我妈要点钱，她不在，我从你这拿一点。”
　　男人一听，笑了，“成啊，要多少？”
　　不是他多乐于助人，只是他回来找叶铭妈要这钱的时候，多多少少能占点便宜。
　　叶铭说：“五百。”
　　“好，你写个条，我这就给你，”男人从皮夹里掏出五张红票，递给叶铭，“听说小子考上高中了？哈哈，可以啊。”
　　叶铭没有吱声，接过钱把欠条递了过去。
　　叶婆娘她儿子考上高中的事在香港街传开了，不是个光荣的事，反而被人当做笑话。
　　把钱点了点，叶铭道谢后走出了香港街，早上十点新生要去办入学手续，叶铭一路小跑，还是有点迟了。
　　“叶铭！”陈玺从学校里走出来，看见叶铭后伸长胳膊招了招手，嘻嘻哈哈的跑了过来。
　　陈玺是叶铭初中同学，人开朗的很，和叶铭又是三年同桌，两人关系好的没话说。
　　叶铭笑了笑，手不自在的摸了一下书包。
　　每次进学校，叶铭都会有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错觉。一个是黑暗压抑的，而另一个，就是无比明丽的，他成了一个好学生，有着很多要好的同学，和别人一样走在宽敞的路上。
　　陈玺跑到叶铭跟前，搂过叶铭肩膀大大咧咧道：“你来报到的？正好我办完了，反正也没事，带你办一趟。”
　　叶铭说好啊，陈玺拉着叶铭就往行政楼走，“先去交表，然后照相。”
　　二中很大，陈冬一边走一边给叶铭介绍二中的建筑：“我爸前两天带我来看的，乖乖，学校建的都跟大学城差不多了。”
　　“看看看，那是体育馆，听说省里面体育比赛都在那办的……”
　　“还有这几排楼，都是学生宿舍，后几排是男生的，我进去看了，特别宽敞，四人一间还带厕所，每层楼都有自习教室……哈哈，那谁挂的袜子！”
　　叶铭笑着听陈玺念叨一路，办好手续后领了两天后分班考试的准考证，陈玺不愿意走，拉着叶铭跑到学校超市转了一圈。
　　“嗨，这暑假我爸带我去海边，好玩是好玩，就是把我晒掉一层皮！”陈玺在货架上一堆零食里扒来扒去，“你呢？暑假到哪玩的？”
　　叶铭顿了顿，道：“我妈工作忙，哪有空带我出去。”
　　初中时，叶铭在母亲职业那栏填了个体户，父亲那栏画了个横线，班里老师同学也都以为叶铭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一人做生意带他。叶铭穿的普通但绝不寒碜，也没有同学在背后说什么，何况他成绩拔尖，同学还都挺羡慕他。
　　叶铭费尽心思隐藏自己的身世家庭，他时常会想，为什么叶尔清就不愿意干点正紧生意，钱少一点也比成天被别人戳着脊梁骨骂，成天抬不起头强。
　　“哦哦。”陈玺点点头，走到隔壁货架拿饮料，“喝雪碧吗？我请。”
　　叶铭摇头：“不用，谢了。”
　　两人从超市出来，陈玺要到西门赶公交车，就先走了一步，叶铭一个人慢悠悠的朝正门溜达。
　　“谢先生，这边请这边请……”
　　迎面走来几个人，叶铭定睛一看，是校长和那天的西装男，还有……小松鼠？
　　躲是躲不掉了，叶铭恭恭敬敬的打了招呼：“校长好，叔叔好。”
　　校长笑的脸上肉都堆到一起，眼中精光一闪：“你好。你们……”
　　后面那句是问谢千万的，谢千万笑笑：“嗯，谢千城的朋友。”
　　谢千城今天穿了一件红黑条纹的格子衬衫，衬的脸白白的，黑色的休闲裤勾勒出笔直细瘦的双腿，叶铭看着都觉得男孩漂亮。
　　谢千城的确是喜欢叶铭的，他害羞的朝叶铭笑了笑，两个小酒窝又蹦了出来。
　　“好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校长笑的见牙不见脸。
　　校长高大伟岸的形象在叶铭心中瞬间崩塌，叶铭打死也不想承认这个腆着肚子满脸横肉笑的一脸猥琐头顶地中海的男人是自己的校长。
　　“那什么，”校长抬手看了看表，“也快到中午了，谢先生和两个同学跟我一起去食堂吃吧，看看学校这菜，很不错的。”
　　谢千万笑了笑不置可否，低头看着谢千城。
　　“我们去吧，二哥。”谢千城很自然的拉过叶铭的手，“一起。”
　　“嗯，那你和小朋友一起走吧。”谢千万拍了拍谢千城的背，和校长走在前面带路。
　　叶铭整个人都懵了，由着谢千城牵着他走。从叶铭记事起，没有一个人牵过他的手。少年的手很软，轻轻的扣着他的四指，干燥的手心热乎乎的，叶铭当时就想，如果这只手能牵他一辈子，就好了。
　　那么多年踽踽一人沉浮于世，叶铭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那么温暖，那么好。仿佛所有龌龊肮脏都可以忘记，只要这个人一直牵着我，就好了。
　　谢千城无意中释放的一点温暖，对叶铭来说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里突然出现的露珠，几乎让人落泪的珍贵。
　　“你叫什么名字？”过了很久，叶铭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我叫谢千城，你呢？”
　　“我叫叶铭，铭记的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