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晚六点。
在城市西南角的一条街区,霓虹灯接二连三的亮起来,不一会儿就连成一片。暧昧不清的艳粉色给整条街染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黏腻,还有小姐们清脆的笑声和浓郁的香粉味充斥其间。叶铭低着头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用力握着书包带,心里还是一阵一阵的恶心。
这条街是城里最有名的一处风流巷,销金窟,许多男人一提起就会龇着牙面露猥琐,听说甚至有不少外地人都寻慕名而来寻欢作乐。
这里有个好名字,叫香港街。乍一听还以为是繁荣奢华的商业步行街,然而,它除了街道前架起来的“香港”和半掉不掉的“街”三个字,再也没有什么能上的了台面的了,它有个更令人耳熟能详的名字,红/灯/区。
叶铭走到一家没有招牌的发廊店门前,看着门口的落地霓虹灯昼夜旋升,烦躁的拧着眉。
他推开玻璃门,里面只有一个坦胸露背的女人歪坐在沙发上,看见男孩眯眼一笑:“小铭回来啦?”
叶铭走到发廊拐角的落地脸盆前,拧开水龙头,掬把水抹抹脸,“我妈呢?”
叶铭对小姐们的语气从来都不客气,叶铭妈几次说他,见了姐姐们要打招呼,喊姐姐好。叶铭只觉得可笑至极,一群鸡,还要我敬着爱着喊姐姐?
小姐们和叶铭处的久了,都以为男孩性格就是这样,何况她们本就对这些客气礼貌没什么意识,对叶铭还都挺好的。
“尔清姐没起床呢。”小姐举着手看自己的指甲,觉得还是亮点的颜色好看,“小铭上楼喊她们去,还做不做生意了。”
叶铭没有应声,背起书包上楼去了。
叶铭妈是这家发廊的老板,同时身体力行带动发廊收益。女人叫做叶尔清,十五岁时生了叶铭,连孩子爸爸是谁都稀里糊涂不知道,最后干脆让孩子和自己姓。
如今叶尔清三十出头,在日日人来人往的红/灯/区已经算是阿姨级的了。女人早已没有年轻女孩的身材和娇媚劲儿,只能天天化上浓妆,穿着暴/露/恶/俗的衣服,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接客。听说她会扭会吹,在香港街还算是个挺有名的老母鸡。
发廊二楼是供小姐们睡觉休息的地方,叶铭走进屋,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床上睡觉。有的小姐甚至全身光裸,身上还有乱七八糟的痕迹印子,就那样撅臀翘腚的趴着死睡。
叶铭语气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厌恶恶心,“起来了,妈。”
他压着嗓子喊了许久,几个女人才晕乎乎的睁开眼。
“小铭啊……”叶尔清打了个哈欠,毫不避畏的把胸/罩带子拉回肩上,“几点了?”
“快七点了。”
叶铭话音未落,叶尔清尖着嗓子叫道,“啊!?快起来!客人就要来了!妈的我妆都没化!”
还懒在床上的几个小姐听了这话尖叫着爬起来,骂骂咧咧的找着自己的衣服,冲进卫生间鸡飞狗跳的描眉擦粉。
叶铭面无表情的听着各种粗俗的语言从女人们的嘴里蹦出来,麻木的看着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的闹剧。
“妈,”叶铭提高声音让女人可以听见,“我中考成绩出来了。”
女人理都不理,就着巴掌大的镜子在那涂口红。
叶铭知道他妈在意什么:“开学时要交六千块钱,外加两千的住宿费!”
“老娘哪有那么多钱!自己想办法!”叶尔清尖锐的嗓音传过来,叶铭心里气的要死,大声回道:“我没办法!你包里有五千块!”
几个小姐嘻嘻笑了起来,觉得养个孩子就是来败家的。叶尔清觉得面上挂不住,高跟鞋一蹬,说:“要是今晚我有客人,那钱就给你。”女人眼一翻,“以后你再也别想从我这拿一分钱!”
叶铭瞪着自己的妈,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喝她的血。
自己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妈,叶铭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恨这个世界恨的咬牙切齿。
恨自己天天活在这样的环境,恨自己活的不如一条狗。一切痛苦都是因为自己是个婊子生的,叶铭想,可他还要靠着这个恶心透顶的女人活下来,几乎变态的仇恨与矛盾日日凌迟他的心脏,生不如死。
书包里揣着二中的录取通知书,叶铭没有拿给女人看。
二中是城里最好的高中,别人家孩子考上了,家里人欢天喜地开心的不行。自己呢?叶铭自嘲一笑。
当晚,叶铭坐在发廊拐角的小凳上等着自己妈接客。
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小姐们坐在椅子或沙发上谈笑风生,讨论的无非就是廉价化妆品或者十块二十块的地摊货。
偶尔有男人进来点小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甚至有个戴眼镜穿校服的高中生来店里,红着脸被小姐招呼到里间。
叶尔清最后还是和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拉拉扯扯的进了屋,走到叶铭面前时使了个眼色。
等外间只剩一两个小姐的时候,叶铭快速背起书包,上楼把叶尔清的钱包翻了出来,里面所有红票都揣到自己兜里,连几个钢镚儿都没落下。
叶铭下楼时听见里间或高或低的淫/叫,脸色一变,快步离开了发廊。
天已经完全黑了,叶铭刚走出发廊,淅淅沥沥的雨点就打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压抑而沉闷。
看着雨也不大,叶铭加快速度往家的方向跑。
是的,叶铭的家。
他姥爷在他三岁那年去世,是被叶尔清活活气死的,只留下了一套四十多平米的老房子和一万多省吃俭用从养老金里攒下来的钱。那钱很快就被女人糟蹋光了,至于那房子,女人觉得离发廊太远,从来没回去过,成了叶铭一个人的家。
跑到半路,雨大了起来,夏天的雨点打到身上生疼,雷轰轰的响着,叶铭护着书包狂奔,全身湿透,狼狈不堪。他红着眼眶,脸上湿淋淋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他觉得自己像条脏兮兮的小野狗,男儿有泪不轻弹,借着雨水,他内心压抑许久的委屈和仇恨像开闸的水再也抑制不了。
“哎。”
叶铭跑到路口时,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在他跟前,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摇下车窗,朝着男孩招呼一声:“去哪的?”
叶铭抿着嘴,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人。男人穿着铅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梳上去,露出光坦的额头,金边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标准的社会精英的模样。
“嗨,快点吧,顺路就载你一程啊。”男人和善又无奈的笑了一下,“雨那么大,我在前一个路口就看你跑的多快。”
夏日里的暴雨是最厉害的,叶铭浑身湿透,冷的有点打抖:“我去余宁巷。”
“得,上来吧,我们到兰汀。能直接把你送到家了。”
余宁巷和兰汀都在城郊,一个是贫民窟,无业游民聚集地;一个是高端别墅群,城里有钱人都扎堆住那。可笑的是,两群截然不同的人,就隔了一条街。只是兰汀保安物业服务到位,也没什么偷/窃之类的事发生。
叶铭脸上有点烧,他觉得丢人,宁愿自己跑回去。咬咬牙,他还是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叶铭进去立刻哆嗦了一下。
后座坐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黑亮稍长的头发一看就非常柔软,皮肤白皙的几乎不自然,淡红的唇微微抿着,扭头看着自己。
男孩眼睛很大,睁的圆圆的看着自己,有点像小松鼠。
“你好。”男孩举起手,五指张开有点僵硬的朝叶铭摆了摆。
叶铭:“……你好。”
精英男发动车子,一边看路一边循循善诱道:“仨儿,然后你应该说什么呢?”
男孩皱着眉,支着下巴好像很苦恼的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朝叶铭有点害羞的笑了一下:“你喜欢派大星吗?”
叶铭搂着书包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脸讨好的男孩,觉得他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
见叶铭不理自己,男孩撇撇嘴,一脸委屈:“哥……”
精英男开口道:“小朋友有点害羞,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应该再和他聊两句。”
男孩点点头,却不再和叶铭说话了。
三人坐在车里沉默的有点尴尬,叶铭心思多,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知好歹,反反复复组织语言,最后硬邦邦的说了句:“我喜欢蟹老板。”
叶铭明显看到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蟹老板?”
男孩轻声笑了一下,又不说话了。
场面又冷下来了,这次叶铭压根不打算再聊什么。前面一个红灯,男人把车停下来,扭头微笑着对男孩说:“仨儿,告诉小朋友你为什么喜欢派大星。”
“哦。”男孩答应着,扭过头和叶铭说了起来,“派大星是一个胖乎乎软绵绵的粉色海星,我很喜欢它。”
叶铭挑着眉点点头,更肯定这个男孩脑子有坑。
“除了它长相,你还喜欢它什么呢?”男人发动车子,鼓励男孩再说一点。
“它的肚子像个鼓,敲起来咚咚咚的。”
“还有呢?”
“它是个爱看电视的海星,我和它一样。”
“然后呢?”
……
一路上,男人和少年都在你来我往的聊着,叶铭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不时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很认真的在听男孩说话。
进了余宁巷,男人很热心的想把叶铭送到楼下,巷子里的路长年失修,车子驶进巷里颠的三人心里直犯恶心,最后差点没卡在沟里。
“谢谢叔叔。”到了叶铭家楼下,叶铭打开车门前很认真的向男人道谢。
男人笑着说不谢,男孩凑出来一点,朝叶铭挥手:“再见。”
“……再见。”叶铭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关上车门落荒而逃。
谢千城定定的盯着几步跑进楼道的男生,直到再也看不到人。
“哥,他长的真帅。”
“没咱家仨儿好看。”谢千万的语气隐约带了点自豪,发动车子时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余宁巷窄的很,想调头是完全不可能的。
“仨儿,你说,咱们是按着原路倒车回去,还是闭着眼往前走?哥听你的。”
谢千城想了想:“可以飞上去啊。”
谢千万:“……”
叶铭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刚走进屋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狭小的屋里摆的家具基本上都是叶铭姥爷留下的,陈旧笨重,叶铭自己却很喜欢,他觉得这样有点家的感觉。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或文字的木桌,那是从废品站淘来的,不到一百块。
叶铭把这间不大的屋子弄得整洁的很,不像多数男孩那样邋遢毛糙,书本作业用报纸垫着摞在墙拐,连薄被都叠的整整齐齐。
男孩把衣服裤子脱下来拧了拧,看着水滴滴嗒嗒连成串流进下水道里,这才想起来可能把人家车上的坐垫弄潮了。
想起刚刚那个小松鼠一样的男孩,叶铭笑了笑,觉得他其实还挺可爱的,随后就被自己的想法恶心的一哆嗦,他觉得可爱不是形容男孩的,那孩子是娘,怂,脑子被驴踢了。
拉开书包拉链,里面的书都潮透了,兜里的钱也潮乎乎的黏在一起。
叶铭烦躁的扒扒头发,把书拿出来晾着,钞票一张张分开就着水铺在墙上。
一共五千五,再加六个钢镚儿,叶铭叹口气,还是要出去找个暑期工做啊。
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叶铭晚上没吃饭,这会儿饿的前胸贴后背,他皱着眉,照着自己肚子狠狠来了一拳,叫你妈/逼叫。
第二天,叶铭是被饿醒的。
他昏昏沉沉的从床上爬起来,屋里阴冷的很,晾着的衣服还没干,叶铭咬咬牙,把湿凉的衣服套到身上,叼着牙刷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洗漱好了拿起桌上的钢镚,男孩想着还是应该先解决肚子问题。
夏天太阳出的很早,叶铭走在因为一夜暴雨泥泞坑洼的路上,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身上,连叶铭都不知不觉勾起嘴角。
对面那栋楼的老太婆出来晾衣服,见了叶铭像见了什么病毒,一脸的嫌弃鄙夷。那老太姓张,住在巷里半辈子了,嘴碎,东家长西家短唠个没完。何况叶铭妈当年事迹光辉,姓张的臭婆子逢人必讲,连叶尔清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儿她都清楚。
如今叶尔清不来了,老太婆子只能对叶铭的嗤之以鼻,表现她对叶尔清这号人的鄙视。
叶铭对这早就习惯了,埋头走路。如果是几年前,他还会生气发疯,和这臭婆娘吵上一架,互相问候对方女性家人来丰富一下彼此的生活,只是现在,叶铭知道,别人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看他,是该的。
走出狭长的巷子,叶铭进了沿街新开的一家包子铺。店里干干净净的铺着瓷砖,拐角还架着个电视机,放着早间新闻。
端着早饭找个位子坐下,叶铭兜里只剩一块五了。
早间新闻里的女记者皮笑肉不笑的讲着什么菜价下调,叶铭看着电视,心里盘算着怎么样凑够那两三千块钱。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找那女人要了,不过他不想,喝完最后一口辣汤,叶铭满意的打了个嗝,准备去街上碰碰运气。
“唉行行行,那就这样,好的好的……”
同一时间,谢千城小少爷还躺在床上,床单被子被蹬的乱七八糟,张着嘴呼噜呼噜的打鼾。
谢千万接了通电话,轻轻走进谢千城的卧室,就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谢小仨床边,娇羞的盯着男孩。
男孩皱着眉翻了个身,谢千军立刻一脸悲愤的朝谢千万做口型:“你这傻X!不知道轻点!吵着仨儿睡觉了!”
谢千万无奈的瞥了自家大哥一眼,走过去坐在床前的小沙发上。
谢家老父是个军人,谢千军小时候在军区大院是出了名的小霸王,到了年纪后谢父就把他连着铺盖踹进了军营,狠狠操练了好几年。如今谢千军军功军衔都有了,终于等到了可以操/弄别人的一天。
谢千军身高将近两米,五官刚硬帅气,皮肤长年被晒呈最健康的小麦色,以前在军校里不少女兵都喜欢他。只是谢千军不懂得讨女孩子开心,说话又常常冒傻气,这么多年谈一个吹一个,最长不超过两个月。
谢千万原来不叫这名,他和大哥不同,从小就机灵,念书也好,大学毕业出来后开了个公司,如今公司收益蒸蒸日上,别人都传谢千万富的流油。
后来谢父老来得子,把孩子取名叫谢千城,又把二儿子名字改了,叫谢千万。
老人想法很简单,大儿子有兵,二儿子有钱,三儿子可不就得搞政治嘛!
谢千城不到两岁的时候,谢母因为肺癌去世了。谢家几个大男人难过了很久,对这个幺儿更加宠溺纵容,事事百依百顺,要星星都想办法够下来。
谢千城被三个男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从小宠到大,却也没娇纵任性,听话乖巧的很,就是……有点内向,在学习上也比别人慢半拍。
谢千军觉得没事,大不了当哥的养他一辈子。谢千万对男孩的学习就上心,这不,前几天联系了二中的校长,本想买个名额,没想到校长一听他是谢千万,点头哈腰客气的不得了。
“二中的校长刚刚打电话过来,他想把仨儿安排到火箭班。”
“火箭班?”谢千军扭过头,“火箭班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