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裳》如愚

3、贰 明歌

　　明歌二字在唇齿间转着，好像有什么画面在脑海里蠢蠢欲动起来。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我身上一阵寒意，方才的念头一下子闪过了脑后。我挥挥手，两扇窗轻轻合上。

　　“若不是真的神仙，他却又是什么？”我回过神来，有些好笑地问她。

　　“你可能不知，明歌将军的确是天界的传奇，他的故事传了几千年，却没有谁真的见过这位天神。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神魔大战中的一个传说。”

　　“神魔大战？我记得姑姑跟我说，天界已平静许久……”

　　“上一场神魔大战发生在魔界。传说中，魔族王后没能攻入天界就是因为明歌将军…”小桃看了看四处，“传说中，千年前，明歌将军游历人间时竟随手捡到了魔族的圣女，你不知道，魔族此前之所以这么嚣张人不敢欺的倚仗，就是圣女体内封存着的叛神清洛的圣力。”

　　“清洛…的圣力？”

　　“自从叛神清洛结合了天界最纯正的天神之力与魔君亲授的魔力为第三种至尊力量之后，她担忧这样绝对的力量会毁灭三界，便自行封印了自己的力量，在魔界贵族中挑选出体质优秀的百岁成年巫女任命为圣女，并将圣力寄存在历任圣女身上。”小桃的语气里存着钦佩，似乎却是对这位叛神充满了好感。

　　“可我未曾听说有过魔族的圣力落入天界啊。”

　　小桃的表情有些微妙，我立即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小桃的语调都飞扬起来， “这却牵扯到一段风月传说了！传说中，明歌将军抓到魔族圣女之后啊，不几日就被魔族那位厉害的王姬追上了。魔族那位王姬啊是个三界难得的天才，她一百岁的时候溜进我们天界的清虚谷，将一颗药神亲自培育的天音铃草驯成了魔铃。那大概是清洛上神陨落后第一次有人能将神魔二力融合，自此这位王姬名扬天下，被魔族认为是最有希望掌控圣力的人选。”

　　说到这里，小桃摇了摇头，“可惜她碰到了明歌将军。不过千岁的小丫头，再厉害又怎敌得过天界的战神。”

　　小桃突然又顿住，我跟着吸了一口气，接着又好笑自己竟听一个传说听得这样入迷。

　　“不过她贵为魔族的王姬，有的是脱身之法，明歌将军身为天界天神也不会对她怎样——”小桃吊我胃口上了瘾，看到我威胁的眼神才又开口，“这位魔姬对明歌将军一见倾心，可是！明歌将军却暗暗恋慕上了魔族的圣女。”

　　我目瞪口呆，这是领错了戏本吧，明明是好好的传奇神话，怎的变成了如斯简单粗暴的三角恋。

　　“她知明歌将军要带魔族圣女回天界，伤心之下，为了保住魔族的圣力，她耗尽自己全部的魔力，与魔族圣女和天帝派去的两万天兵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所以，她毁了圣女体内清洛封印的圣力。”我用了肯定的语气。

　　“大概是吧，明歌将军再也没有出现，魔界也再未嚣张。”

　　“可她也阻断了天界夺得压制魔界力量的可能。真是个厉害的姑娘。”我隐约感觉之前身体里那股躁动又起来了，抬手开了窗让风吹进来，冷风携带着凉意拂过皮肤，这才感觉自己安稳了不少。

　　次日清晨，我向清灵姑姑禀了，带着小桃一起去了剑阁。

　　剑阁守卫甚严，我们向门卫出示了清灵姑姑的信函，他双手接过，却不放行。稍一会儿，他手上又出现另一封函件，他略微一扫，退后一步让开大门，“二位神女请，明歌将军已在洗剑池等着了。”

　　我感觉手腕一痛，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对门卫略一点头抬脚迈进门去。

　　走出几步我才狰狞着表情，“方小桃！”

　　小桃呵呵一笑，松开抓着我手腕的爪子，“那可是明歌将军！从我出生至今近千年除了清水上神还未见过传说中的神仙呢！”

　　我看着这个平时表现得娴静的丫头本性暴露陷入幻想傻笑的样子，只得念了个决把我们一同移至洗剑池。

　　洗剑池位于玄天瀑布里侧，水帘亦是一层结界，我们只能降在这水帘前。

　　隔着湍急的瀑布隐约透出一个破碎晃动的身影，一股似天然的威压笼着我们。小桃也不自主的严肃起来。

　　我此时确信无疑，放声唤水帘对侧那人，“明歌将军，请放行。”

　　过了许久那人影也没有动，我疑心他未听见，正欲再喊一遍，却见那人手臂轻挥，奔腾的水流停在半空，我们二人忙走进去。

　　“后生兰裳，奉清灵真人之命前来洗此碧落剑，若有打扰，请明歌将军恕罪。”

　　他没有回话，我只得维持着作揖的姿势等在那里。

　　许是看我立得太过辛苦，小桃疑问出声，“将军大人？”

　　面前的身影似乎一顿，这位明歌将军终于转过身来。

　　“起来吧。”他目光却没有落在我们身上。

　　我见状便直起身却也没将头抬起来，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他的确如小桃说的俊逸挺拔，风采卓然，只是那直挺的身影却违和地透着萧瑟之气。

　　“一会儿我施法洗剑，需要你在一旁用真气护着剑身，时间不会很短，你可能坚持？”

　　“能。”我连忙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我似乎看到他转身之前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就开始吧。”

　　池水裹着碧落剑从池中央喷出来，倏地静止在半空，仔细一看才发现，裹着剑的水却是在流动。
　　极速却平稳的水流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不甚清晰地投在上面，明歌将军背对着我们盘坐在洗剑池前，我收了心，凝起真气缓缓地环绕在碧落剑周身。

　　我在池旁盘坐下来缓缓推出自己的真气裹住碧落剑，为了防止疏忽，我给自己下了定神咒。

　　定神咒往常是战事中奄奄一息的天兵为用最后一口气抵抗敌军所施的咒术。这种咒术能在抛却躯壳和魂魄的情况下凝聚一个人的仙力与真气，在战争中算是一种不要命的咒术。或许是我太相信这里的安全，便放心大胆地对自己施了定神咒，真气还在守护着碧落剑，可魂魄却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坐在那里不安稳地睡着，我竟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男一女。桃花林里女子执剑而立，她穿着极具魔域特色的衣裙，围着面纱的脸只露出一双灵动异常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她面前树杈上坐着的男子，“我们来比试一场，若我赢了你，你许我给我哥哥报个平安。若你赢我……我可以给你的青椤松绑一日。如何？”

　　男子饶有兴味地笑了，“这赌注倒是‘公平’。怎么个比法？”

　　女子朗声道：“天界的明歌将军一向被盛赞为难得的君子，想必不会欺负我一个千岁的小丫头，我们只比剑法招式，如此间凡人一般不施法术比试一番，如何？”

　　男子跃下树来，落到女子一丈远处，“虽然王姬并非一般的千岁小丫头，我还是让你三招，就按你的比法来。”

　　女子毫不客气，立即拔剑相向，剑风带起了满地的桃花飞舞。利落犀利的剑势与娇小婀娜的身形极不相称却又美得惊人。男子果然按照约定让她三招，只是躲避，可三招过后立即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势。

　　一来一回间男子的剑直向着女子的胸口指去，女子却一晃身直迎了上来。

　　我心一紧，想要惊呼却发不出声响。

　　男子慌忙收手，女子趁势将自己卷进他怀里，另一只手中一直握在袖子里的短匕轻抵在男子的胸口。

　　画面像静止了一样，只有周遭桃花缓缓落下，美得不像话。

　　女子抬起头，晶亮的眸中藏着狡黠，“原来风光霁月的明歌将军也会中美人计啊。”她握着剑柄的手轻轻一挑，锋利的刀锋划破男子胸口的衣襟，冷风灌进去，男子突然使力推开她，转身走向远处，“胡闹。”

　　女子得逞地大笑，轻快的笑声绕遍整片桃林，“明歌大将军，青椤的松绑您可要再多等几日咯！”

　　我这才发觉她在提一个陌生的名字，青椤，是个女孩的名字，这又是谁？

　　“阿裳！”

　　小桃的声音让我惊醒，明歌将军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神色莫辨地望着我，我有些羞愧，毕竟我护剑的手段不算理智也不算光彩，我忙给自己解了咒，收了真气。腿已经麻了，我起身的瞬间一下子险些栽到地上。

　　“青椤是谁，方才你一直在唤这个名字。”

　　想到刚才的梦我下意识望了一眼眼前的人，惊吓地发现他竟盯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不禁想起了方才梦里那个心软意气的青年，那双眼睛虽也平静却透着生机，然而眼前的这双眼睛平静后面依旧是平静，像是奈何桥下的那一湾忘川，静得让人绝望。

　　“阿裳？”

　　我意识到自己又出神了，立马偏开视线，“我也不知，不过是梦里的名字罢了。”

　　我作了个揖，“兰裳代清灵真人谢过明歌将军。”

　　“不必。”

　　“兰裳告辞。”我和小桃走出结界，我下意识地回头，那道挺拔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像是嵌在那瀑布流水里，水光波动，我下意识地、莫名地感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