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侠不杀之恩》易朱晓

3、入庄拿人

　　张师爷来拍门的时候，李知县从夫人的床上陡然惊醒，脑子还是发懵的。待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披衣坐在书房里，王捕头说完最后一句：“……所幸并无人员伤亡。”
　　书房里一灯如豆，李知县莫名打了个寒颤，张师爷上前一步关心道：“夜里冷，大人是否要再加件衣裳？”
　　李知县没理他，自顾自端起桌前的盖碗，待茶水的热意冲上喉头后，才不紧不慢道：“王捕头，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王捕头见知县摆出这副官老爷的架子，诚惶诚恐地说：“禀大人，今夜有人来将穆心劫走了。不知道那蒙面男子是如何混入牢房中的，反正他突然从牢内出现，兄弟们吃惊之余，那人右手扛着穆心，左手连弹数个石子儿，将他们定住，到后半夜狱卒换岗时才被发现。”
　　张师爷接口道：“大人，白日里林长武没能带走穆心，必定耿耿于怀。这劫犯多半是沐剑山庄的人。”
　　李知县沉吟半晌后，却道：“派去金陵的人，传消息回来了吗？”
　　“秉大人，估摸明日就该飞鸽传书了。请大人放心，一接到信，属下即刻派人去通知江家人过来。”
　　“王捕头，即刻发出通告，着人搜捕穆心。”李知县说完这句话，便屏退两人，独坐书房。他抚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回想起下午接见林长武的光景。
　　下午林长武携着一万两的银票去找李知县，谁知道知县嫌钱少，只放了春桃，对穆心开价五十万两。林长武忿而拒绝，与知县不欢而散，将春桃先带回庄内。回到庄里，林长武第一时间去了穆天邵的院子。穆天邵在屋内焚香打坐，林长武闯进去先俯身作揖：“庄主——”，等了一会后，穆天邵呼出浊气，才慢慢道：“说吧。”
　　林长武的心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灼，庄主的反应却特别慢，林长武等了又等，才听穆天邵照例抛出他近两年的口头禅：“能用钱解决的俗事，就不要拿来烦我。”
　　林长武心中委屈，庄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提醒道：“庄主，五十万两是庄内两年的开支。”
　　“你想给就给，不给也是穆心命当如此。”穆天邵不见喜怒，续道：“退下吧。”
　　林长武内心苦涩，他无儿无女，将穆心视作自己的亲孙女。穆天邵这句话说得他如鲠在喉。他默默叹气，明日还是叫账房支出五十万两吧。
　　春桃在自己的房里好不容易挨到晚膳时分，跑出来找林长武问他如何打算。得知林长武明日去赎人，她略微放宽心，可想到小姐身陷囹圄，要在阴森可怖的牢中独自过夜，她红了眼眶，好似是自己要受那天大的委屈，哽咽道：“春桃，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小姐？”
　　“你看什么，还嫌不够添乱！”林长武心烦，忍不住叱责她，又见她情深意切的模样，放柔语气解释道：“衙门有规矩，夜间不得探视。”
　　春桃抽抽噎噎地又说了几句，林长武好说歹说才把这小闺女哄回去。春桃哭哭啼啼地回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想小姐晚饭吃什么，牢里的伙食好不好，小姐娇惯，饿着肚子怎么办，一会想明日早饭给小姐带什么吃食，带多少，自己要起多早准备。总之穆心有难，整个沐剑山庄替她操心最多的，就是伺候了她十年的丫鬟春桃。
　　春桃七岁随父母离开故土，也不是天灾年月，不知她的父母为何跟逃难似的，一家人颠沛流离，辗转到了霖安城。没几个月，父母双双病逝，她跪在街上头插草标想卖身换两副薄棺材，跪了三天，饿得头昏眼花，双亲尸身发臭，都没遇到一个好心人。养一个小女娃做工，实在太不格算。最后春桃咬牙冲到妓院门口，不住向鸨母磕头，才筹到钱为父母下葬。春桃在后院做了半年小工，一直借机溜去比邻的酒家，终于她遇到一位年轻的富豪，怜她孤苦，和善地问她：“我有个小你两岁的女儿，你愿意做她的小姐姐吗？”
　　那时穆天邵还没有断绝七情六欲，五岁的穆心沐浴在父亲的慈爱下，性子软糯又怕生，春桃陪她玩了好几天，穆心才与春桃熟悉起来。春桃小小年纪却口齿伶俐，她拣些自己过去看到或听到的有趣的故事讲给穆心听。穆天邵怕弄丢自己的宝贝女儿，从来没带穆心出去过。因此小穆心对会讲故事的春桃姐姐特别崇拜。谁知道后来穆天邵沉迷修道，穆心的性子就变了，春桃也变得依赖起穆心来。
　　春桃忆起自己和穆心的可怜身世，眼泪打湿了枕巾。唉，自己没爹没娘，小姐没娘，爹又不管她，自己和小姐都是苦命人。锦衣玉食又如何？如果能在父母膝下承欢，哪怕是一家人一起讨饭，也赛过一个人在金玉满堂中形影相吊。
　　她正在自怜中，忽闻窗户上一声叩响，好像一粒小石子打在了窗台上。春桃疑心自己听错，屏气凝神，又来一声叩响。她立刻擦干眼泪，抻抻身上压皱的衣服，穿鞋开窗。
　　窗外赫然是穆心的脸！
　　春桃捂嘴止住堪堪脱口的尖叫，慢慢吐出气，才小声道：“小姐，你从牢里逃出来了？”
　　穆心的表情有点奇怪，似笑非笑。她低声道：“说来话长，衙门在捉拿我。你速速把藏宝图拿来给我。”
　　“小姐，你不是说没有藏宝图的吗？就算有，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啊？”春桃一头雾水。
　　“你去问林长武，他知道的。这次有人设下圈套要害沐剑山庄，事出紧急，我来不及与你多说。你快去找藏宝图。”穆心说完就消失了。
　　春桃怔愣地望着空空的窗外，这会都前半夜了，不知林爷爷有没有睡下？如果睡了，自己一个大闺女半夜去敲一个老头子的门像什么话？但是小姐的事又很重要，算了，我先去看看他睡没睡。
　　庆幸的是，林长武的书房还亮着灯。春桃转述了穆心的话。林长武不知穆心要的是什么藏宝图，春桃再转告午间说书人的言辞。林长武听后皱眉，一挥手道：“先别谈什么藏宝图，你叫穆心来见我。她就这么跑了，过会官兵来抓人，肯定要在庄里闹腾。小丫头片子尽给我惹祸，我先给她把这件事解决了。”
　　“可是，小姐不顾一切地逃出来，说明藏宝图的事一定是迫在眉睫啊。”春桃替穆心分辨道。
　　林长武往椅背上一靠，拍着扶手道：“这么跟你说吧，根本没有藏宝图。我不知道穆心说的是什么玩意儿，正好把她叫过来问问。”
　　“啊？我就跟小姐说没有藏宝图嘛，她非要我来找您。”春桃讪笑着告退，去找穆心。奇怪的是，她到处都找不着穆心，内心就有了抱怨，小姐这算什么意思嘛，突然出现交给我一个不靠谱的任务后，自己就跑得没影了。埋怨归埋怨，没回主子的话前，她也不敢先去歇息，就在穆心可能出现的那几处地方来回转悠。
　　林长武在书房等到后半夜都没等到穆心，家丁却突然来报：“林管家，山下突然来了一队官兵，将山庄团团围住了。”

　　沐剑山庄门口，王捕头领着几个人同门卫孙图、孙继对峙。孙家兄弟年过不惑，为沐剑山庄效命二十余年，在江湖上论资排辈，也是能进前百的人物。当年穆天邵招揽二人时，曾赞他们有万夫莫开之勇。林长武派他俩守门，是极为放心的。
　　王捕头凛然道：“尔等快交出逃犯穆心，否则沐剑山庄上下当同犯论处！”
　　哥哥孙图道：“我家大小姐早被你们抓走了，做什么再跑来我庄中拿人？”
　　王捕头道：“休要狡辩，穆心刚刚被你们劫走。”
　　弟弟孙继笑道：“原来是你们自己看不住人，就赖到我们沐剑山庄的头上。”孙图跟着哈哈大笑。
　　王捕头见这兄弟俩一唱一和的模样，来气道：“尔等再不交人，休怪我火烧你们山庄！”说着，他以眼色示意身边的捕快，捕快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信号弹。
　　孙家兄弟见到捕快手中之物，收起嬉皮笑脸，严阵以待。如果官兵敢轻举乱动，必要时刻，斩杀官兵，他们亦在所不惜。
　　千钧一发的时刻，林长武气喘吁吁地赶来。他命人打开大门，迎王捕头等人进来。他躬身向王捕头作揖致歉：“官差大人息怒，有话我们进去坐下来慢慢说。”
　　王捕头站在门外不动，把着佩刀，呛声：“本捕头怎知道这不是一场鸿门宴？“
　　林长武作揖的姿势不变，赔笑道：“捕头大人说笑，沐剑山庄众人皆是良民。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各位大人赏脸进去喝杯薄酒。”
　　王捕头见他始终态度良好，面色稍虞，召回人手，留下一半的人在庄外等待，另一半人带入庄内。沐剑山庄在霖安城内平日以儒商著称，是以衙门并不知道他们庄内藏着几位江湖上的高手。适才王捕头与孙家兄弟交锋，只当他们是普通的打手，他并不认为入庄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稳妥起见，留一半人在外接应。
　　林长武未将官兵们引到穆天邵的主院，而是将他们领到自己的院子，他命人端茶上糕点招待各位官兵，然后与王捕头进了书房密谈。王捕头问起穆心下落，林长武不仅说不知，还反问起他。王捕头心中冷笑林长武揣着明白装糊涂，面上却还是将穆心越狱的细节一一道来，边说边观察林长武的神色。
　　林长武道：“小人亦不知道是何人救了我家小姐。”然后他凑过去，悄声道：“其实账房已准备好了五十万两。”
　　王捕头半信半疑间，书房的门猛然被推开，摔进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穿着捕快服，在地上爬动，喘气道：“大人，快走——”他没挣扎几下，便脚一蹬，断了气。
　　王捕头惊地站起，质问林长武是怎么回事，林长武被这场面吓到，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啊。”
　　王捕头甩下林长武，刚冲到书房门口，忽听“咻——嘭”的一声，只见衙门通讯用的烟火在沐剑山庄上空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