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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男扮女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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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梨园上了新戏,穆心总要带着春桃去捧场。你道这野丫头为何不在山上刻苦习武,反而一直在山下四处闲逛?
话说当年,沐剑山庄老庄主的大儿子在壮年之际病逝,大儿媳悲痛小产后落发出家,现任庄主穆天邵是老庄主的老来子,因此老庄主对小儿子倍加珍惜。穆天邵没有习武的天分,穆老庄主慨叹之余,网罗了一批江湖上的高手来看家护院,把小儿子培养得跟世家公子似的。穆天邵二十岁得女,发妻在产后一年就撒手人寰,灰飞烟灭的还有他的情爱。他原就生得芝兰玉树,近些年修道修得仙气渺渺,赛霜欺雪,别说管束穆心,就连沐剑山庄的生计,他也毫不关心。
多亏老家主留下的旧人林长武担任管家,他虽年逾古稀,却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尚有余力经营管理沐剑山庄旗下的田地、铺子等产业。林长武有心将家业的重担慢慢转移到穆心身上,穆心年少心性未定,不肯担责任。林长武抓不住穆心,主意打到她的丫鬟春桃身上,想将她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春桃学算账倒是学得很快,打起算盘来的麻溜劲,别人要花三天才能对完的账本,她两个时辰就做完了。
起先林长武还很得意,认为他离闲云野鹤的日子不远了。没想到才过两天,账房先生来报,春桃也不见了。原来穆心把春桃偷偷带出去看了一回戏,这一看,春桃再也不肯老老实实坐在账房里翻着枯燥的账本了。
春桃想起那些戏文里衙役严刑拷打犯人的可怖画面,吓得面孔煞白,两臂紧紧箍住穆心,死活不肯出去。
穆心空着的一只手抚在春桃的背上安抚她,对捕快冷冷道:“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别为难我的丫头。”
一名犯妇,还敢来指挥他?捕快不理穆心,直接去扯春桃:“快走快走,误了时辰,老爷再赏你一顿板子。”
春桃的手臂被他拽得痛极,她哭喊道:“我不走不走,小姐救我!”
穆心见到春桃泪汪汪的模样,心疼得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佩剑早已被当成凶器收走了。她收回手,一掌斩向捕快的头顶。捕快的反应也快,他立即松开春桃,抬手格挡,两手相接,捕快感到自己的手臂都被震麻了,他退后一步,捂着手对春桃道:“勿再拖延,大人就是问个话,不会对你用刑的。”
有了他这句话,穆心放下心来,去推春桃。可是春桃胆小,根本不信,嘴硬道:“你们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但后来问不出你们想要的,你们就开始上刑了。别欺负我见识少!”
捕快解决了大头,却不料小头更难缠。他只得压低声音,再抛出一句话:“有个穿得很富贵的老头来赎你了。”
春桃闻言,立刻松开穆心,破涕为笑道:“是林伯伯,林伯伯来救我们了。”她转眼看到小姐,又迟疑道:“但是,为什么就只救我一个人呢?”
捕快按耐住性子,解释道:“因为她是杀人嫌犯,不能随便放。姑奶奶,求你快跟我走吧!”
春桃拉着穆心的手,真诚道:“小姐你等着,我们一定尽快救你出去。”然后她才跟着捕快离开。
捕快将春桃领到衙门的后堂,让她等着,自己先走了。
以前知县审案时,春桃跟去凑热闹,见过衙门的正堂。正堂虽然洁净,却因年久失修,“正大光明”的四字匾额都褪了色,梁柱上不少地方油漆剥落,蓄着美髯的中年县太爷在高高的案台正襟危坐,说话条理清晰,一点都没让朴素的衙门减了他的威仪。那时春桃崇拜又自豪地想,这就是霖安城的父母官——清廉又正直。
而这衙门的后堂,虽然看上去也素,却不是清汤寡水的素,而是阳春白雪的素。别的不说,就说堂前挂着的两幅怀素真迹,千金难求。当然,春桃是不懂文人墨宝的。她只是好奇地摸着堂内桌椅。这黄花梨的纹理同沐剑山庄使用的红木纹路相同,变化多端,如行云流水一般,给人以柔和文静之感,但底色偏黄。李知县上任三年,去年才命人淘换了家具,是以黄花梨还未变色,能与红木区分。春桃不懂木头,却能感觉出这衙门要比她想象中的富有许多。
“妹妹在看什么呢?”身后突然冒起娇柔的女声,将原本在全神贯注想心事的春桃吓了一跳,她边拍胸口给自己压惊边转过身,却见一位丫鬟打扮的丽人端着一个盘子,盘上放了一杯茶,冲她咯咯笑道:“吓到你了吧?先坐下来喝口茶。大人等会就到。”
春桃坐下,端起盖碗,掀开茶盖,小口地抿着,瞅向丽人。谁知丽人竟没什么规矩,随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姑娘要不要洗把脸?刚才一哭,冲掉了胭脂水粉,现在像个小花猫似的。”
“什么?”姑娘家一听到这话就急了,放下茶杯,跳下椅子,不顾礼节,拽着丽人的衣袂道:“姐姐有没有更衣的房间,容我重新梳妆?”
丽人摇头道:“你是外人,不便入内室。但我能替你绞个湿帕子来。”
春桃迭声道谢。丽人去而复返,手上不仅有帕子,还拿了把小铜镜。春桃揽镜自照,果见丽人所言。她抹干净脸后,从身上摸出一把梳子,顺便翻到午间买的那盒胭脂。她心道,小姐不用碎胭脂,不能浪费,不如给我用。
春桃将头面整理好后,丽人带走脏帕子和铜镜。未几,堂后传来春桃熟悉的说话声,那说话声越来越近,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林爷爷来了!
送晚饭的狱卒刚走,春桃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穆心好奇地问她,春桃握着拳头,忿忿道:“别提了!那个狗官,漫天要价,管家带的钱不够,他就把我赶回来了!”
穆心皱眉道:“想不到李知县是这种人。”
春桃气咻咻地拿过碗筷,也不知是对穆心还是对自己道:“犯不上和那种人置气,先吃饭。”
穆心本不饿,但看到春桃抽出怀里的帕子擦干净筷子,再将碗筷一起奉给她,便接过去,有一筷没一筷地吃起来。
春桃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穆心身边,撒气般地狠扒着饭。穆心看她吃饭这样猛,都怕她被噎到。果不其然,没一会,春桃就咳嗽着将饭粒呛得到处都是,穆心捧着自己的碗嫌恶地避开。春桃却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她将自己吃剩下的饭碗搁在地上,凑到穆心跟前,抱怨道:“小姐,到底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出去啊?这里饭这么难吃,地板这么阴冷……都怪那个说书人,无端端胡说八道,惹一段是非出来!”
穆心没有答话,只是边吃饭边眼珠不错地盯着她。
春桃蹲累了,站起身踢踢脚,继续抱怨道:“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故事,就这么安在我们沐剑山庄头上,还说得煞有介事,要不然小姐你也不会气得跟他动手!”
穆心不动。春桃忽然瞟了一眼四周。四周静悄悄的,霖安城小,没那么多作奸犯科的人,牢里空房多,牢头嫌囚犯聊天吵闹,将犯人都隔得很远。即便如此,春桃还是小声说道:“小姐,你有没有想过那说书人说的是真的?”
穆心放下手中的碗筷,歪头看她:“你是问,庄里究竟有没有那劳什子藏宝图?”
春桃没管她话语中流露出对忠文公的藏宝图的厌恶之情,只是点点头,等穆心回话。
穆心冲她勾勾食指,道:“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春桃紧张地扑过去,将耳朵靠在穆心嘴边,就听穆心一字一句道:“你见过藏宝图的,它就在——”穆心骤然出手掐住春桃的脖子,疾言厉色道:“你到底是谁!”
那被扣住的春桃抠着穆心的虎口挣扎不脱,用气声道:“小姐,我不是春桃还能是谁。”
穆心见她还在扯谎,手下施力,掐得春桃开始翻起白眼。穆心怒道:“我家春桃是个饭桶,从来都不会嫌饭难吃。”
那人心道,谁知道那身姿窈窕的小丫头是饭桶啊!
见对方喉咙咯咯作响,已是说不出话,穆心放松手劲,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来干嘛?”
“我来,我来,”那人喘口气,忽然手势如电,拍向穆心的左肩。穆心摔倒在地,突觉腹痛如绞,额头迸出豆大汗珠,她脑中转得飞快,是那碗饭!然而未及她多想,她就惨叫一声,痛昏过去。
“我来劫你出狱。”那人慢悠悠接上自己的话,声音陡然变成男子清越的声音。他站起身,解开衣襟,手伸进自己的前胸,自言自语道:“幸亏那小丫头是个胸大的,要是像她的小姐,我还得将衣服藏在别处。”话毕,他抽出一套夜行衣扔在草席上。然后他双拳紧握,两腿分开似蹲马步,攢眉发力,暴喝一声吼,骨节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身量猛增,片刻后竟变成一位七尺男儿。他扯下身上的破衣烂衫,换上夜行衣,扛起穆心,用铁丝撬开了牢门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