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浅泠2012

19、第19章

　　2015年6月，宣城市公安局第一分局
　　局长不在，袁英再次把“申请重新鉴定唐漪澜病情的报告”放到局长办公桌上，她对自己的报告很有信心，足足罗列了好几页重鉴的理由，从社会影响到伸张正义，无一不囊括在内。
　　不想刚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同事就告知：“头儿叫你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她只当是有新的缉毒任务，起身往头儿的办公室去，因为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她觉得连步履都轻快无比。正欲敲门时，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人近中年的缉毒组长满面怒容的脸出现在她眼前，跟着是一声压抑的怒吼：“你给我滚进来。”
　　一进门，袁英就发现局长满脸肃然地坐在头儿的位置，看样子是头儿被局长训了，心里隐隐升腾起不祥的预感，进而小心敛起脸上的愉悦，乖顺地跟局长打招呼。话音未落局长迎头将手里的文件夹砸向她，幸得她眼疾手快的伸手接住，要不就直接砸脑袋上了。局长嚯地起身吼道：“你可别寒碜我，我受不起，你行啊，嗯？经过省公安厅批示定性，证据确凿的案件你都能置疑，你这些报告我可不够格给你上报，你自己去送吧！”说罢怒冲冲地摔门而去。
　　袁英低头打开文件夹，果然是自己这段时间交上去的几稿报告，最上面的一份正是自己最新上交的那份，不等袁英看明白，缉毒组长“啪”的一掌拍在桌面上，骂道：“我说，你脑子有问题吧，啊？人家重案组的事关你什么事？你以为自己是美国啊，什么都要管，这都来局里多久啦？怎么就是改不了这动不动沸腾的毛病？你要不想在缉毒组混，你趁早说，别给我添乱，以后再弄这什么破报告，别让我说，你自个打包滚……”
　　被头儿足足训了半小时，袁英是哭着离开头儿办公室的，旁边的同事见状，有撇撇嘴暗地里笑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有微带同情却没胆上前劝慰的，毕竟这姑娘惹的不是小事。袁英觉得特别委屈，不是因为被骂了，而因为她坚持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结案了就不能再翻案，明明是个罪大恶极的凶手，却任她逍遥法外？
　　不得不说袁英这姑娘也是个强大的犟姑娘，不一会儿她平复好心绪，瞥见旁边同事在浏览公安部的网页，居然让她灵光一闪的想到另一条途径。她忙不迭地擦了眼泪，赶着紧打开面前的电脑，找到国内某知名认坛，又调出自己先前的报告，开始将报告改写成故事帖。正改着呢，察觉到有人靠近，她赶紧将稿子和网页最小化，抬头看到是重案组的张警官，先就松了口气。她刚到局里来实习时，就是跟着张警官，后来缉毒组缺人她才调过来。
　　张警官似首并不关心她藏起的文档和网页，只是瞥她一眼无声递给她几张原始文件的复制本，丢下一句“在你打算做知法犯法的蠢事前，还是先看看这个案子相关的诊断文件，以及案情简报后再做决定吧”扬长而去。
　　原来张警官早看到了她写的东西，袁英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桌上的稿子翻了翻，第一页是唐漪澜的病情诊断，有四位专家和德籍教授的签名。后两页是警方出具的案情简报，两份文件都有加盖警方公章。诊断书上的内容与专家口头陈述如出一辙，袁英觉得参考价值不大，看一眼丢开。再看案情简报，突然，她被纸页上的几个刺眼的词汇惊得瞪大眼，视力很好的她仍然凑近了些，细细看过后，重又拿起诊断书再看。
　　袁英说不上来这会儿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只觉得整个人不可自抑的轻颤，满脑子只余下不断放大的关键词：“虐待”、“性侵”、“□□”，以及那些多数以个位数计的，事发时凶手唐漪澜的年纪。喉间涌出熟悉的恶心感，在“0305杀人案”现场看见死者尹强的尸体时，她就有过的类似的感觉。
　　扔下文件，袁英起身往旁边的洗手间奔去。胃里吐空后她才觉到一种身体被抽空乏力感，扶着墙壁缓慢地挪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她只见过唐漪澜一次，正是在案发现场，当时她刚到分到公安局，跟在重案组张警官身边实习，第一次出警就遇上那样凶残的案件，一开始她完全没将在案发现场出现的女孩当成嫌疑人，可是那女孩很快在现场“变脸”并承认自己是凶手，她由此认定凶手是个异端变态。她从未想到，一个凶残地将被害人砍杀几十道伤口的凶手，背后会藏着那么多可怕的伤害，而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一个孩子三岁到十五岁之间。
　　由于案件的特殊性，并未对外披露太多细节，袁英到了缉毒组后，也有些下意识地回避那案子的细节，只时不时向张警官问询最终的结果，看看凶手是否得到应有的惩罚。前一阵，她会跟着张警官一起去安康医院，也是因为听说凶手免于刑罚，她听了就带着三分气愤，怒冲冲地跟去，最后还忍不住对几位心理学专家乱言妄语。
　　三岁起遭受继母虐待多次命至垂危、五岁起被继母的弟弟频繁猥亵、十五岁遭其性侵、父亲对牲畜般的姐弟怯懦纵容、经年的异性恐惧症、五岁险些丧命后诞生的补偿性人格、十五岁遭遇性侵后，被打至晕厥诞生的保护型人格……这究竟是怎样一份案情简报，那些年月里那个纤瘦苍白的女孩，究竟累积了多少痛苦与绝望？凶手与被害人谁更该死？袁英倚着椅背痛苦地闭上眼，她心里那些原本一直清晰、坚定的是非观，突然就这么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