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莴苣公主》原澜

9、第九章

　　咚、咚、咚。

　　皮靴踏在长廊的大理石地板上，溅起清脆的回响。

　　伊萨尔抬起头，仰望向雕饰着天使与诸神的穹顶，晨光自回廊外侧毫无阻碍地斜射进来，将一切都染上辉煌灿烂的光华。这就是圣保罗神学院的第一教学楼，是名副其实的权贵摇篮，整个暮流帝国五分之四的大家族都有子嗣在此地修学。

　　“就是这里了。”

　　埃德加在回廊尽头的拱形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伊萨尔说道：“西德罗主教的办公室就是这里，你直接进去就好。”

　　“多谢了。”伊萨尔向埃德加颔首微笑，随后敲了敲门，独自走入了房间，剩下他们几人默默地站在回廊上，一时都有些神色恍惚。

　　返回教室的路上，乔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想到那个老伯爵的私生子居然这么……这么……”

　　“迷人。”埃德加低声说道。

　　他们是为了捉弄那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平民学生才逃课溜到了西校区的，然而此时此刻，那个不见了踪影的女孩早已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他们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青年的身影——英俊、温和、矜贵优雅。

　　“一定也有个同样迷人的母亲吧，”乔治眯眼遐思：“一个和那个转学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啧，真是想想就受不了……”

　　“可惜只是个私生子，”夏普懒洋洋地说道：“这么下贱的出生，再怎么长了一副好脸，也不过是肮脏的垃圾罢了！”

　　“说的也是，”乔治耸耸肩，“真是可惜……”

　　几人一路讨论着有关伊萨尔的话题，心不在焉地晃回了位于顶楼的教室。推门而入地瞬间，三人不由一愣。

　　巴洛克风格的宽敞书房里，明亮而奢华。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随风飘荡，柔软的地毯，庄严的扶手椅，十几具金丝楠木的桌椅错落的摆放着，壁炉一如既往地燃烧着温暖的火焰，但教室里十几个贵族学生却并没有像往常下课时一样三两成群，而是大多聚集在了最前排的一张桌子旁，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什么。

　　“埃德加，你来了。”

　　人群的中心，一位一头棕色卷发，身披狐裘长袍的青年抬起头，正是阿黛尔公主最为亲信的杰西·费文子爵。他微笑着冲埃德加招了招手，却对乔治和夏普两人彻底视而不见，那两人也知趣地退到了一边——在等级森严的圣保罗学院，他们的身份还不够资格加入那个最尊贵的群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埃德加疑惑地凑上前来。

　　“看，是不是一副精美的画作。”杰西摊开手，指了指面前的桌子，惹来周围一阵窃笑。
　　那是张与周围的奢华装潢格格不入的残破木桌，木料使用的是最劣等的薪柴，桌面上用血渍般的红墨水涂满了“娼妓”、“私生子”、“下贱”等字眼，甚至还画着裸体的女人，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这不是……罗曼妮娅公主的桌子么？”埃德加愕然。

　　“今天它将迎来它的新主人，”杰西弯起嘴角微笑：“特别的位置留给特别的人，加西亚的私生子将有幸获此殊荣。”

　　“你也要画几笔试试么？”一个学生嬉笑着朝埃德加抛来一根羽毛笔，埃德一愣，下意识地接住。

　　所有人都将期待地眼神投向埃德加。在以往的欺凌游戏中，埃德加总是能想出更有趣更残酷的点子，其阴狠甚至让同为欺凌者的他们都有些为之胆寒。但此时此刻，埃德加手里握着笔，却有些罕见的犹豫不决。

　　“我……”埃德加踌躇着，脑海中忽然一掠而过花园相遇时，青年干净无暇的笑脸。

　　……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参与了这样的事，一定会厌恶他的吧。

　　埃德加怔怔地想着。

　　“怎么了？”杰西一眼便看出了埃德加的恍惚，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犀利了起来：“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只是……”埃德加脸上浮现出困惑神色，忽然不耐烦地咬咬牙，正准备在那张遍体鳞伤的桌子上随便添上两笔，却听教室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打开。

　　“西德罗主教来了！” 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扶着门叫道。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那是他们特意安排守在楼梯口的一个下等贵族家的孩子，每当有□□过来都会给他们通风报信。

　　“西德罗主教？”有学生连忙问道：“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跟着他一起来？”

　　“好像还带着一个人。”那男生老老实实地答道。

　　男孩女孩们私下里交接着眼神，秘而不宣地传递着恶意的窃笑。

　　“要来了哦。”杰西打了个响指，宣布好戏的开幕。

　　教室之外，玉石雕饰的螺旋楼梯上，拾级而上的金发青年仿佛听到了这声响指般，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当西德罗主教迈入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眼神满怀好奇与恶意。

　　他们看到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跟在西德罗身后，垂着头，一副沉默拘礼的样子。

　　因为太过害羞，连与人对视都不敢了吗？众人不由好奇猜测。

　　西德罗环视了一眼教室，皱纹紧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念诵经文般无喜无怒地开口说道：“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今天将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之中，与你们一同修习神的教义。

　　“孩子们，请大家欢迎这位来自冰雪之城柏萨的孩子，尊贵的加西亚伯爵的长子——伊萨尔·加西亚。”

　　西德罗说罢，侧身退开，金发的青年缓步上前，抬首微笑。

　　轰隆一声，教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但是那片掌声很快便莫名地稀疏了下来。最后，逐渐归为彻底的死寂。

　　奇特的沉默中，甚至没人注意到西德罗主教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他们怔怔的注视着青年，表情迷惘或者震惊，从拱门洒落而入的晨光如此耀眼炫目，以至于甚至让他们无法逼视。

　　而青年只是宁静的站在光芒之中，从容微笑。

　　这个人已经不需要什么家族的力量做他的后盾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着。他已经用美貌将自己完美的武装了起来。他已经足够强大。

　　圣保罗学院陷入了彻底的轰动。

　　学生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女生们聚集在走廊里交换着情报，就连最矜持的贵族小姐也在偷偷命下仆打探伊萨尔的来历，甚至已经有宴会的请帖送到了伊萨尔的桌上。仅仅半天的时间，全学院的学生都知道了加西亚伯爵独子的到来；知道了那个转学生有着卑贱的出身，却同时有着异样的俊美。

　　“一个私生子罢了，是不是太过嚣张了？”

　　马术课上，梅丽奇子爵一边驾驭着马匹跟紧在杰西身后，一边冷眼斜视着游离在人群之外的金发青年，眼中掠过一丝嫉恨。

　　“不是个普通的私生子吧，”杰西·费文目不斜视地策马向前，却已然将伊萨尔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无论是上马下马还是步度移形，那人的一切举止都流露出一个贵族子弟该有的风度，单论骑术甚至比他们这些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人更加精湛。

　　太不合理了。杰西瞳孔深处暗沉一片。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而已，怎么会拥有这种气度？难道说他的父亲虽然之前没有承认他的身份，但却一直在私下聘请老师对他进行贵族式的教育？

　　“要不要好好教训他一下？”梅丽奇舔了舔嘴唇：“这种人，只要失态一次，就别想再能站得起来。”

　　“再等等吧，”杰西淡淡道：“只要他没对伊莲恩公主产生什么非分的想法，随他怎么被那些三流贵族追捧。”

　　不过，若是他敢在伊莲恩公主面前出这个风头……

　　杰西微微眯起眼睛，忽地手指发力，猛然拽紧了缰绳。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撒蹄狂奔，簇拥在杰西周围的学生也连忙策马跟上，只是受限于骑术不精，举止远比不上杰西那般熟练潇洒。

　　“集合——！”

　　结束了自由活动时间后，骑术教师振臂高喊，学生们闻声纷纷调转马头向马场大门赶去。这时，马场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怎么了？”骑术老师连忙问道。

　　“是杰西！”远望北面的学生大叫道：“杰西的马受惊了！”

　　只见马场北面，一匹骏马忽然冲出马群，颠簸着向远处的森林冲去，马身上的学生神色惊慌头发散乱，正是杰西子爵。

　　可恶！

　　杰西拼命伏低身体，尽全力想要压制住马匹，然而身下这只烈马却发了狂般只知一味疯狂前冲，一时间，杰西耳边只能听见恐怖的风声呼啸。若这时不慎从马上摔落，自己恐怕不死也要落个残废！

　　“杰西！”

　　周围的学生惊呼着杰西的名字，吓得脸色惨白，几个和杰西要好的少爷反应过来后，慌忙想要驱马跟上，却见这时，一匹白驹从他们身边决然地一窜而出，闪电般追了上去。

　　马场并非一马平川的平地，而是有着森林和溪流等各种地形。杰西的马匹失控后，竟是头也不回地向森林深处扎去，紧跟在他之后的那匹白驹也毫无犹疑地冲进了森林，而接下来赶来的几个学生却森林外围犹疑了起来——以他们的骑术，根本做不到策马在森林里高速跑动。

　　“跟进去的是谁！”埃德加气喘吁吁地大叫道：“是梅丽奇么？”

　　“不……”梅丽奇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他有些发怔地注视着白驹消失的地方，呐呐道：“我看到，好像是伊萨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