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莴苣公主》原澜

7、第七章

　　“唉……”

　　临近深夜，黑石古堡偏僻的二楼角落，只有月光照明的漆黑房间里，趴在床上的少年抑郁的叹了一口气。

　　少年穿着明显大了一圈的褐色风衣，袖口挽起，露出肌肉线条清晰好看的小臂。风衣有些老旧，但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肮脏，反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精灵的感觉。栗色头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个小辫，即使是在轻柔的月光中，看上去依然如阳光般耀眼

　　他正是方才侍立于罗曼妮娅左右的棕发少年，名叫艾路泽。虽然只有十九岁，但八岁就被卖到宫中的他却已经侍奉了罗曼妮娅十一年。就连古堡里那只老黑猫也他在这栋城堡里呆的久。

　　等到二十岁一过举行了骑士加冕礼，他毫无疑问能成为罗曼的侍卫长。这将是一个侍卫能得到的最高荣誉——不过鉴于他效忠的对象是罗曼公主，便也没那么让人羡慕就是了。

　　“好痛啊……可恶……”

　　艾路泽小心翼翼脱下外罩和衬衣，侧头向后看去，只见后肩赫然是一片青紫，显然是被梅洛那一剑凿的。旋即，他发现不光肩膀有伤，腰腹部也有一片红红的擦伤。

　　“咦，这里也被打到了么……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没想到梅洛看似彬彬有礼，实则如此内心阴暗！艾路泽一边查看不是这里破点皮，就是那里青一块的是身体，一边愤懑地腹诽。

　　然而最可恶的果然还是公主殿下！为了摸清梅洛的实力，明知道他打不过梅洛，还逼迫他主动上前挑衅！害得他被梅洛狠狠揍了一顿！

　　“……天哪，连这里也……”

　　已经连裤子都脱了个干净的艾路泽忧伤又迷茫地看着大腿内侧的伤口，这里是什么时候被打伤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屈起腿，正准备仔细查看一下伤情，忽然透过双腿之间的缝隙，看到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影正双手抱胸、一声不响地立在房门处。

　　短暂的对视后，艾路泽“啊”的一声惨叫，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公、公主殿下！”

　　他一个鲤鱼打挺地坐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用衣服遮住重点部位。

　　“……殿下，你你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你究竟在搞什么？”

　　罗曼妮娅满脸黑线，她也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艾路泽姿势扭曲□□地躺在床上，还耍流氓般把臀部对着她。

　　“我……疗伤啊！疗伤！”

　　“……给你一分钟，快把衣服穿好！”

　　罗曼无奈地用手遮住了视线。一分钟后，她放下手，看到艾路泽已经穿上了长裤和大衣，正坐在床上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殿下，你、你都看到了什么？”

　　艾路泽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万一房间太黑，罗曼什么也没看到呢？万一她那会正在发呆呢！

　　罗曼妮娅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俯视着棕发少年，脸上逐渐浮现出无比嫌弃的表情。

　　“唉……”

　　艾路泽万念俱灰地躺回了床上，又因为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嗷的叫了出来。

　　十五分钟后。

　　处理完艾路泽胳膊上最后一处伤口，罗曼盖上伤药瓶，拍了拍艾路泽右肩。

　　“好了。”

　　艾路泽痛的差点跳起来，怨念地狠狠瞪了罗曼一眼，这才把外套披上。看见罗曼这就转身准备走，他犹豫了片刻，拽住了罗曼的衣角。

　　“梅洛下手不知轻重，殿下你……没事吧？”

　　“他怎敢伤我。”罗曼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斜眼撇了撇艾路泽：“倒是你，竟然输的这么惨，你不经常吹自己剑术天下第一么？”

　　“殿下还不是靠着阴招才取胜的。”艾路泽不甘地小声嘀咕。

　　罗曼哼了一声，却没像平时一样言语犀利地反驳。

　　如果此时有人看到了这一幕，一定会惊讶不已。在暮流帝国，一个主人竟会为侍从疗伤，一个侍从竟会出言不逊顶撞主人，这简直是疯狂到无法想象的事，然而在他们两个看来却早已习以为常。

　　对于罗曼来说，艾路泽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下人。他们从童年开始互相陪伴着成长到现在，一起干坏事，一起受欺负，经历一切风风雨雨，艾路泽几乎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他是帮她打理整个黑石古堡的执事，仗剑只为他一人战斗的骑士，是她极少展示于外人面前的臂膀、王牌，是她二十年来唯一的伙伴。

　　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极其偶尔的表现出困扰和软弱的一面。

　　此刻，月华从窗洞倾泻而下，无声地流淌在罗曼白皙如冰玉的侧脸上。少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着，表情似乎有片刻的茫然失措。

　　见罗曼忽然不自觉地流露出与以往不相称的虚弱，艾路泽不由有些怔神。片刻后，他回过神，挠了挠头，认真地说道：“殿下，你要是担心的话，就亲自闯进翡翠宫，警告警告文森特殿下不就好了！更何况，像文森特殿下那么有城府的人，只有算计别人的份，怎么可能轻易被反抗军拉进火坑呢！”

　　听到文森特的名字，罗曼紧抿的嘴唇颤了颤。

　　他……不会吗？

　　那一刻，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的残片掠过脑海。

　　画面里，八岁的男孩将五岁的女孩紧紧护在怀里，像是拥抱着最后的救赎。焦热的晚风撩起男孩的头发，他静静地望着前方，清澈的双瞳倒映着冲天的火光。

　　冲天的喊杀声中，他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他说，爸爸妈妈都死了。他说，他渴望拥有力量，让那些用刀杀人的，都被刀杀。

　　她至今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像是在念诗，却又透着不可思议地凌厉与冷酷，像是立下一个至死方休的誓言。

　　即使这些年里文森特皇子一直都在韬光养晦，甚至自愿加入了教会，过起了隐居的修士生活，但罗曼始终不相信他真的放下了仇恨。他越是平静，越是让罗曼觉得恐怖；越是顺从，越像是在谋划更宏大的反击。

　　比谁都更渴望着强大的力量，渴望着献血与复仇的哥哥，真的会拒绝反抗军的提议么？

　　如果哥哥被卷入了战争，时刻面临着危险和死亡，她还能对这一切袖手旁观，随心所欲地逃离吗？

　　他们这一对兄妹，真的逃脱不了成为棋子的命运么？

　　罗曼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棱，投向无声的冷月，像是期待着它能给予她一个答案。

　　她唯一的、最最珍爱的哥哥……

　　艾路泽一言不发，安静地等待着罗曼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他知道，眼前的女孩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需要做好她的剑替她斩断来敌，这就足够了。

　　两分钟后，他听到罗曼妮娅淡淡道：“你说的没错。三天后，我们去闯翡翠宫，会见皇兄。”

　　说完，她漠然转身，黑天鹅绒的披风随着她的动作扬起。艾路泽在她身后躬身行礼，回应着她的命令。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恐惧的，罗曼暗想。如果噩运无法逃避，那么她愿意前往更深邃的漩涡里，只要她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位置上，总能缔造出她想要的明天。

　　希冀的自由也好，深爱的哥哥也好，那都是她的东西。而谁要是侵犯她的所有物，她必要他们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