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莴苣公主》原澜

6、第六章

　　梅洛一愣，万万没想到公主与他的第一次会面，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上，就要先开打

　　“……公主想要与我切磋，我自当奉陪，只是刀剑无情，殿下要不要先穿上防护服？”梅洛委婉地推脱。他可不想跟女士比什么剑，无论选择赢还是输都很头疼，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娇贵的皇族。

　　回答梅洛的是一阵静默。

　　罗曼连气息都没乱分毫，像是根本没听见梅洛的话语。偏近于防守的起势，却因为她长久的沉默而带上一丝无言的威胁。

　　观察着罗曼的动作，梅洛视线逐渐转为凝重。

　　无论任何人都没法保持绝对的静止，人在站立的时候总会因平衡不稳定而产生轻微的扰动，而这个扰动，在高手眼里就会成为破绽。

　　可罗曼没有。她此刻的姿势，是完美无缺的起势。

　　这需要从小到大成千上万次的训练。

　　既然如此……梅洛眯起眼睛，猎豹般崩紧神经与肌肉。既然对方选择了全力以赴，那他自当认真对待，这才是对对方的尊敬，刻意放水说不定会被敌手视作侮辱。

　　他将脚尖错后一秒，摆出迎战的姿势，下一秒，就看到罗曼妮娅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已经冲到了面前……

　　这是在耍赖吧！

　　要不是梅洛庞大的战斗经验使得他反射性的提剑一档，只怕此刻已经被砍中。罗曼妮娅的冲刺比少年还快，劈刺比少年还狠，再加上那下毫不讲理的突袭，上来就把梅洛压至下风！

　　暴风骤雨般的攻防战随即展开，惊险的节奏不像是在比剑，反倒像是在战场上真正的拼杀。梅洛心思转动，知道想要夺回主动权就再不能保存实力，终于主动抢攻起来！

　　随着梅洛剑速陡增，场上局面再转，罗曼妮娅学院派的剑法招数到底比不上身经百战的军团长，隐隐现出几分仓促。眼看胜负即将分出，罗曼忽然视线上挑，直直看进梅洛的眼睛里，双唇扬起一点笑意。

　　梅洛心中一空，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一秒，他便看到罗曼妮娅收势，侧身，突刺反击，剑尖直指他眉心！

　　他没有过多犹豫，举剑就向少女毫无防备的脚步刺去。这是必然的一记反击，成功后不仅对手的脚背会刺穿，对方的剑招也会因为身形被订住而失去后劲，轻松便可避过。

　　一切都重现了方才他与少年的战局。

　　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少女根本不准备变招闪躲！横空袭来的长剑带着玉石俱焚的残酷、置身绝地的强横，毫无停顿地继续向梅洛推进！

　　这……依然是在耍赖吧！

　　梅洛悚然。这又不是生死决斗，他当然不肯能真的把公主的玉足凿个洞，当下强行变招，横剑挡下这致命一击。这勉为其难的防守使他几乎失去平衡，公主自然没有仁慈地赐予他调整的时间，而是干脆利落地两记连击解决了战斗！

　　第一击，他被挑飞了手中的长剑。

　　第二季，他被踉跄着逼退至了墙角。

　　细剑“锵”的一声架上白发青年的脖子。罗曼妮娅俯视着被她逼地无法动弹的白发青年，黑瞳在明灭的烛火中显得幽暗深邃。

　　“我赢了。”她说

　　梅洛垂下眼眸，绝口不提如果这是真实的战场，少女早已被他废掉一只脚的事实。“是，殿下赢了。”他微笑着认输。

　　“做为打败了梅洛军团长的人，如果我加入反抗军，你会不会被降职？”

　　梅洛抬起头，正对上罗曼妮娅略带戏谑的眼睛。他眸光微闪，谦恭的笑道：“如果您愿意加入反抗军的话，军团长的名号将随时献上。”

　　“非常遗憾，军团长我还看不上。不过若是首领之位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她将剑交给等候在一旁的棕发少年，批上少年递过来的披风，一边用丝巾拭手一边说道：“梅洛军团长，能麻烦您闭上眼睛，稍后片刻么？”

　　“闭上眼睛？”

　　梅洛尚未明白过来罗曼妮娅的意图，就见棕发少年微笑着走上前来，用一条漆黑缎带蒙上了他的眼睛。他茫然站在原地片刻，只听耳边传来一阵链条摩擦的声音，之后，一阵失重感陡然袭来，似乎自己脚踩的地面正在向下坠落。

　　很快，失重感消失，眼前的缎带也被人拿走。梅洛再次睁开眼睛，愕然发现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已变换。

　　原先空旷冷硬的地下室了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富丽堂皇的大厅，殿堂中烛火通明，典雅宽阔。大厅中央是一张摆上了简单食物的长桌，棕发少年背过手，微笑着矗立于大厅中央的长桌旁边，看上去再无丝毫身为剑客时的锋芒毕露，反而温和得像是个彬彬有礼的执事。

　　唯一没有任何改变的是罗曼妮娅。长桌的尽头，她依然好整以暇地坐在凳子上，用丝巾擦拭着握剑的右手。

　　“……真没想到，黑石城堡之下居然别有洞天。”

　　惊讶了一瞬，梅洛便立刻恢复了冷静，上前拉开长桌另一头的座椅坐下：“只是不知，这间暗室是由殿下亲自打造的，还是出自格尼薇儿女皇之手？”

　　“你只需要知道在这里进行的对话是绝对安全的，这就足够了，”罗曼妮娅漠然道：“别的多问无益。”

　　梅洛久久地凝视着罗曼妮娅，忽然笑了笑。

　　“殿下，您知道么，您与我想象中的罗曼公主很不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

　　“在我的想象中，公主幼年失怙，弱小而又令人怜惜，她被贵族子弟孤立欺凌，只有复仇能让她从对这一切的憎恨与不甘中解脱，可她的无力与孤独却只能让她陷入无尽的卑微与绝望中。”梅洛的措辞优美而又毫不留情：“她应该是一枚很好利用的棋子，只要我们答应给予她力量，她就会兴奋的发狂。”

　　“现在呢？”

　　“殿下给我的感觉……”梅洛叹了口气：“像是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得到任何想得到的东西。我猜，殿下往常是在刻意示弱吧，像殿下这样的人，不可能被圣保罗神学院里那帮蠢蛋贵族欺负的没有还手之力。”

　　“见面不过十分钟，你就敢判断我是什么样的人？” 罗曼轻晒。她把丝巾放在一边，摆正了坐姿：“说回正题吧，不知反叛军的军团长冒着被处死的风险找上我，究竟所为何事？”

　　梅洛半晌没有说话。两人隔着烛台的火焰无声对视，像是彼此都在盘算着下一步的对弈。

　　良久，梅洛忽然深深叹了口气，伸手从脸上轻轻撕下一层人皮面具。

　　平淡无奇的面具下，一张英俊锋利的脸逐渐显露出来。那是张宛如名将雕刻削磨而成的冷峻面容，银发整齐的梳在脑后，嘴唇比起一般人显得更加苍白，令人过目难忘。

　　“……原来如此。”

　　罗曼妮娅显然是被点燃了兴趣，勾起嘴角向前探了探身。虽然她极少出席社交场合，但是眼前这张英俊的令人无可挑剔的脸却不由得她不认识——堂堂十字禁卫军长官，伊士利·德·凯尔萨斯司令！

　　“……怪不得，帝都那么多次围剿战役都以失败告终！我早就知道帝国内部肯定有反抗军的间谍，没想到，原来你也在其中之列……”

　　“伊士利·德·凯尔萨斯，”她目光直直凝视着梅洛，冷冷道：“你血统高贵，位高权重，为何要背叛我父皇，犯下叛国之罪？”

　　梅洛挑了挑眉，“为了平民们的正义？”

　　“开玩笑吧，伊士利大人？”

　　“嗯，自然是玩笑。”

　　梅洛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罗曼妮娅脸上玩味地笑容随之逐渐消失，像是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一般，流露出一丝不耐与傲慢。

　　“罗曼妮娅殿下，我向你示以真实的面目，来显示我们得诚意，请允许我代表反抗军邀请您加入我们。”梅洛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了最高的权力。”

　　哪怕是在方才剑斗最激烈的时刻，梅洛看起来依然是个温润谦和的普通青年。然而这一刻，他的气质全变了，雄鹰般的眼神终于让人回想起他的身份——反抗军第二军团长和帝国十字禁卫队司令。

　　无论哪个身份都令人闻之丧胆，威名赫赫的头衔下堆砌的是成千上万人的尸骨。

　　然而，罗曼妮娅连一刻犹豫都没有，便懒懒答道：“我不需要。”

　　“我们承诺，一切结束之后，暮流帝国仍将属于德鲁苏斯家族。做为德鲁苏斯家族的小女儿，您将成为帝国的女皇，取回本应属于您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明确拒绝。”罗曼妮娅冷笑。

　　她知道反抗军在打什么主意。暮流帝国建国已逾百年，皇室的威严与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反抗军绝无可能凭借那支由奴隶和平民组成的军队彻底推翻旧王朝，而相比之下，通过发动宫变扶持起一个傀儡皇帝，倒是并非没有希望。

　　这个傀儡皇帝最好无依无靠，方便叛军操控，又必须流着最纯净的德鲁苏斯皇家之血，以安抚旧王朝的势力——就像她这样。更何况，由于这几年兰瑟大帝的暴政，百姓对仁慈的女皇陛下日益怀念，想要安抚人心，拥立身为女皇后嗣的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想复仇吗？他们因为殿下的一无所有而嘲笑您，可分明就是他们夺走了您的一切，”梅洛面无表情地质问：“你不恨么？”

　　“军团长大人，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罗曼妮娅微微昂首，背靠圈椅，俯视长桌多面的青年。

　　“我最恨的就是被人束缚。皇位也好，复仇也罢，凭什么我非得为了这么麻烦的东西流血卖命？”罗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参与也不关心你们的战争，请阁下遵守我们之间的契约，我将继续按约定为你们的干部提供掩护，至于更多的要求，恕难从命。”

　　罗曼站起身，向侍奉于一旁的少年比了一个送客的手势，独自向宫殿深处的黑暗走去。然而只走出了几步，她便听见梅洛轻声开口道：“不，公主殿下，您有想要的东西。”

　　看着罗曼毫无停留之意的背影，梅洛的眼神暗沉了下来。

　　“若您拒绝了我们的邀请，我们将不得不考虑第二人选，那就是您的皇兄，文森特皇子。您知道，他跟您一样无依无靠，身体里也同样流淌着最尊贵的皇室之血。”

　　罗曼妮娅猛然回首，黑瞳中一瞬间闪过的暴怒令梅洛都忍不住心惊。

　　“他是教会的人，你们觉得他会甘愿做你们的牵线木偶？”罗曼妮娅冷冷道。

　　“所以他只是我们的第二人选。”梅洛谦恭地欠身道：“毕竟，一个人想要同时游走在皇帝、教会和反叛军之间实在太过凶险了，即使聪明谨慎如文森特殿下也很难保证全身而退，不是吗？”

　　罗曼妮娅没有说话。如果此时梅洛抬头，会发现女孩脸上倨傲漠然的表情如薄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恶鬼般的凶残、杀意和凌厉。

　　“选择自由，还是唯一的亲生哥哥，就交给您来抉择了。”

　　梅洛深深鞠躬，补上了一直未行的骑士礼：“尊敬的罗曼妮娅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