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不错嘛!”还未等他彻底拐进暗巷,女孩便扑上来抱住了他,将他的头发一通乱揉,学着他方才软糯的语气说道“叔叔,可、可以给我点钱吗?哈哈,笑死我了!你还挺有演戏的天分的嘛!”
“放开我!”男孩厌烦地推开了她,扶着墙艰难地踉跄而行。方才卫兵那一脚使他原先的鞭伤彻底裂开,此刻他只觉得腹部剧痛无比。
虽然被男孩粗暴地推开了,女孩也不恼。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忽然间又调皮地跳到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问道:“三百卢克诶,有没有一刻动心?有没有想要出卖我?”
“没有。”男孩不带感情地回答。
“诶——”女孩认真而好奇地看着男孩:“是因为觉得我的耳坠能值更多的钱?
“你当我是傻瓜吗?”男孩鄙夷地嗤笑一声:“我现在去卖你的耳坠,估计也只会落得跟卖你的裘衣一样的下场。尊贵的大小姐,没想到你也正在被官兵追捕啊,想必是偷了家族里的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女孩又追问道:“该不会因为我救了你的命,所以感激我吧?”
“我若说出你的行踪,自身也会受到卫军的注意。”男孩语气漠然地说道:“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呢,捅死了好几个守卫才从地牢里逃出来,才不想因为一点钱就暴露行踪,被送上刑场绞——”
男孩忽然停下了脚步,侧目望向女孩道:“这不会就是你救我的原因吧?”
女孩垂着眼睛懒洋洋地微笑,眉目间满是让人恨不得咬一口的自得。
男孩看着女孩的笑脸,忽然有些恍惚。那一刻,他再次感觉到了那阵古怪的违和感。
“这样不是很好吗?”女孩蹦蹦跳跳地窜到了前方,“你正被人追杀,我也正在逃亡,这样我们就谁也不能背叛对方了,不是很好吗?”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女孩定住脚跟,疑惑地转过身,却发现男孩竟然已经一声不吭地趴倒在了地上。
“死了?”
女孩嘀咕了一声,走上前去蹲下身探了探男孩的鼻息,发现男孩呼吸尚在,只是脸颊的温度高的惊人,摸上去甚至有点烫手。
看来,这家伙的身体比表面上看来更加虚弱。
扔在这里不管的话,肯定会没命的吧。女孩脱着腮帮子,垂眸凝视倒地不起的男孩。
似乎是因为在梦中感到不安,男孩紧闭的眼睫一直在轻微地抖动着,呼吸也时而急促时而轻微,显得十分痛苦。可就算彻底失去了意识,男孩依然安静得不可思议,连呓语都未发一声,像是清楚自己无论是撒娇也好,求救也好,都不会有任何人倾听。
“有趣的家伙。”
女孩抬手顺了顺男孩散乱肮脏的金发,漆黑的眼眸里流淌过星河般的微光。
“虽然你已经没有用了,不过既然你保护了我,那么我也来保护你吧。”女孩在男孩耳边小声说道,像是感到有趣般笑了起来。她脱掉自己的披风将男孩整个裹了起来,拽着男孩的胳膊用力把他送上肩膀。
深冬的寒风鼓胀起女孩单薄的白裙,尖刀般划过她暴露在外的细嫩肌肤。女孩仰头吸了吸鼻涕,背着男孩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阴冷的暗巷。
-------------------------------------------------------------------------
那之后是漫长的沉睡。
在过去的十三年里,男孩从未睡过那么久,那么沉。笼罩着自己的只有模糊的黑暗,无论迈向哪个方向都是虚无,而自己就在这片黑暗的中央沉沦不醒。
或许死亡就是这样的景象吧。迷蒙中男孩恍恍惚惚的想着。或许自己已经死去了,不为任何人所知,没有任何人为之哭泣,就这样永远被关在地狱的囚牢里沉沉浮浮,渐渐窒息。
屈辱的虐待,饥饿,寒冷,都像是另一个空间的故事,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再也无关了。
在这样昏沉无际的大梦的间隙,男孩也曾苏醒过几次。眼前偶尔闪过的一些奇异而迷幻的片段,让男孩分不清这是幻象还是真实。
有时,他能看到一片洁白柔和的月光……可随后,他便意识到那并非月光,而是如冷月般素净美丽,恍若洒满了星月的光辉一般的……少女的脸。她垂头凝望着他,嘴唇张合,朦胧中让他误以为是天使将要低头亲吻罪人。
有时他醒来,感到自己正在剧烈的颠簸。他正伏在什么人的背上,瘦小地像是小动物一般的肩膀固执地支撑着他,绵绵不觉地传来平和的暖意。身后似乎有人正拿着武器与火把狂吼着追来,可背着他的人却毫无畏惧,一边喘息着逃亡,一边嘶哑着声音大笑,飞蛾一样跌跌撞撞地奔向落日熔金的夕阳。
而很快他便又在那铺面而来的盛大夕光中丧失神智,重新坠入属于他的那片黑暗里。
可那片黑暗也不再如起初那般深重绝望,而是隐约有影绰的人影闪动。
……不要死。他听到那人在轻声呼唤。
不要死,不要死。
连绵不绝的声音直插心底,像是一跟极细的丝线般维系着他的神志,若有若无,隐隐现现,却又不让他彻底坠落入最后的深渊之中。
为什么?
明明活着只剩痛苦,死亡才是解脱,明明陪伴着他的只剩孤独。
什么不让他死?
……不,比起这个。
到底……是谁?
男孩忽然浑身一震,睁开了眼睛。
铁灰色的砖石,陌生的广场,阶梯,零星的碎雪……男孩茫然看着眼前冷硬而真实的景象。直到凛风随呼吸灌进五脏六腑,熟悉的饥饿感如跗骨之蛆般从四肢百骸中渗出,他才真切地感到自己已经清醒过来。
记忆一下子汹涌进脑海。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想起了那个小疯子般的女孩。
自己……依然没能死去吗。
男孩看着僵硬的双手,怔然出神,一股难言的情绪自胸膛逐渐浮起。
失落?不甘?空虚?庆幸?亦或是……
恍惚间,一个灵动的身影自脑海中掠过。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顾不得身上炸裂般的痛楚,举目茫然四顾。
“醒了?”
从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语。男孩反射性地眨了下眼睛,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女孩就在那里。
她高高地坐在广场的台阶上,脱着腮帮子心不在焉地看着来往的行人。路灯的光芒将她的脸温柔的包裹其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男孩低低嗯了一声,重新无力地倚着台阶坐倒在地。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轻轻颤抖着,可他不知道为何刚才自己会这么紧张。
也不想知道。
平静了片刻后,他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女孩转过头来说道。
男孩这才看清了她的脸。三天未见,女孩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本白净的脸颊布满了灰尘,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本色,黑发乱蓬蓬地披散下来像是一团海藻,那件柔顺华美的白斗篷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件胡乱套在身上的破旧皮毡。再加上她小狗一样的坐姿,看上去落魄至极。
男孩静静的看着小乞丐一样的女孩,忽然明白了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女孩身上的违和感究竟来自何处。
不是因为她明明身处贫民窟,却永远一副小贵族般的傲慢神情,而是她明明拥有贵族的气质,却散发出一种与高贵优雅无缘的气息。
同类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女孩慢条斯理地说道“在自力更生方面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不仅自己没有饿肚子,而且养活了你这个拖油瓶。你以为你身上的衣服,包扎伤口的纱布都是从哪里来的?当然都是我辛辛苦苦从商店里骗来的。告诉你,全世界哪个流浪汉也不可能做得像我这么好。”
男孩又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蜷缩在台阶角落里,半晌再无动静,安静地像是没有了气息。女孩不耐烦地舒了口气,走下台阶坐到男孩身边,探头问道:“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男孩摇了摇头。他仰起脖子,凝望向铁一般坚硬的苍穹。
永无止息的飘雪从天飞落,轻柔地停留在广场的角落里相偎在一起的男孩和女孩身上。
“为什么我还活着?”男孩呢喃自语般问道。
女孩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做着鬼脸,“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好几次我都以为你快要死了,浑身又是伤又是肿,真是吓死人了,想着干脆把你扔在路边好啦,可你就是不断气,说实话,我都被你的生命力震撼了!”
“为什么,我还活着。”男孩轻声重复,声音低沉如碎冰轻撞。
女孩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坏坏的笑容,“啊,你是想问这个吗。那当然是因为我救了你。”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问题。只是这次,男孩的语气平静柔和,再无一丝阴鸷。
“我救你,有必要逐一说出理由吗?”女孩心不在焉地回答。
她搓了搓自己冻的通红的脸蛋,掀开男孩身上厚厚地毛毡霸道地钻了进去,毫不设防地靠在了他身上,抱着他的胳膊取暖。男孩感受着肩头依偎着自己的重量,闭上眼睛未发一言。
过了很久,久到男孩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女孩突然小声地开了口。
“你说,我们一起逃跑好不好?”
“……去哪里?”
“不知道,去埃斯瓦尔城?听说那里现在还是春天呢,或者……去伊迪亚镜湖?我一直想看那里的香槟玫瑰来着……”女孩像是在梦呓般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冷酷地望着前方,轻轻眯起眼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漫天诸神也别想阻拦我们……我们将互相温暖,互相慰藉,谁要是伸出手求救,就由对方握住,这个世界憎恨我们,就由我们彼此相爱!”
她说着告白的话语,可言辞间却一丝温暖都无,反而像是在想什么宣战一般充满战意。
“好……”
半晌后,男孩轻轻回答。
哪里都可以。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可是女孩已经无法听见了。不知何时,她已经靠着男孩的肩膀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垂头看着女孩的侧脸,看着路灯上飘落的碎雪轻轻落在她的睫毛上,很慢很慢地融化城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最后滴落在了男孩的手心里。
这个女孩……究竟算是什么呢?
不知来历,不知目的,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这样降落到他的世界里,给他十三年来的没有星星的黑夜划过一道闪光。
她绝不是出于好意而救下了他。
甚至连她方才所说的那番话的对象,或许都不是他。她会对他这么温柔大概只是因为有趣罢了。
可即使如此……即使这份救赎距离善意相去甚远——
他也并不讨厌肩头依偎着自己的温度。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痴迷,恐惧,贪恋,躁动。昏暗的漩涡里,陌生的感情犹如迅雷劈开黑暗。
他知道身边的女孩是个怪物、疯子。可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是这个怪物把他捡了回来,而在这个无尽冰冷地雪夜里,只有这个怪物是唯一温暖的东西。
他太冷了。即使怪物要露出獠牙吃掉他,他也愿意被怪物拥抱着死去。
少年望着夜空,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想起了那个被仙女祝福而拥有了金银礼服的灰姑娘。他从未天真地相信童话里的“心愿一定会实现”,也从没痴迷过这些不思议的故事,可此时此刻,少年忽然有些分不清童话与现实。
十二点过后,这个奇异的女孩儿也会如同魔女的法术一般消失么?
十二点过后,你会遵循你的诺言,带我离开么?
他抿了抿嘴,无声地抓紧了女孩的衣角。
落雪的夜晚很冷。
可是野兽与怪物相偎相依,所以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