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枕长安笑金陵》湖生多方唐

5、四鞠

　　李艺彤一脸忧郁地看着坐在中间驾车的小四，小四被她的赤裸裸的眼神扫射得浑身不舒服。
　　王爷，昨晚落枕了吗？
　　没有。
　　那能别老往这边看吗？
　　我不是看你。
　　小四无言以对，黄婷婷发声道，咱们休息休息吧。
　　好，李艺彤蹦地一下下了车，跑到一边来扶黄婷婷，小四一个人爬下车，看了看四周感叹道，原来，已经到蜀地了。
　　黄婷婷看了小四一眼问李艺彤，小四是蜀地人吗？
　　不知道，好像不是。
　　那小鞠是她家人吗？
　　应该吧，听她提起过好多次。
　　你就不能确定吗？
　　她平时都不说这些的。
　　黄婷婷看着小四望着远处青山在想什么，她轻轻唤她，小四回头。
　　小鞠是你的谁？

　　小四年少在家呆不住出外闯荡，遇上一个耍猴的师父，她跟着师父走，走了两天，师父停下望着她，她也望着师父。
　　你想看吗？
　　我想学。
　　小四跟着师父一路流浪一路奔波到了蜀中，师父耍猴，小四蹲着看，时不时拉点吆喝，小四活泼开朗，口齿伶俐，看热闹的人不多不少，刚够师徒二人填饱肚子。

　　师父一边耍猴一边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这个人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了，没有给钱的迹象也没有要走的迹象。
　　小姐？
　　小鞠抬起头，明眸善目、俊眉修眼、顾盼神飞，好一个俊俏的小姑娘要是自己当年定下心来盖个房子娶个媳妇或许也会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儿。
　　师父？
　　小四捅捅师父，看着两人偷笑的脸，连忙捂住嘴，居然说出来了，丢脸，太丢脸了！
　　小鞠看向小四问道，你也是他养的？
　　小四不知道怎么回答，乖乖地点点头，小鞠摸了摸她的头起身走了。
　　师父看着小四也摸摸她的头，你干了什么终于把她吓跑了？
　　小四摊开双手说，就点了点头而已。

　　猴子休息地坐在一边特制的小板凳上玩小四手里的花环，小鞠和师父大眼瞪小眼，小姐，你白看戏是不对的。
　　看耍猴要给钱吗？
　　当然了。
　　可我看的是小四。
　　师父看向小四，小四把花环都吓掉了，猴子一个劲儿“哼哼”要花环。
　　也要给钱吗？
　　小鞠的表情明显在问，她也是猴吗？
　　师父输了，他无言以对。

　　师父真的遇上鬼了，小鞠干脆直接坐到小四旁边问东问西东拉西扯，天南海北胡说一气，小四也是个二傻子，人家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师父觉得再这样下去徒弟八成要被自己给卖了，还不如师父来卖呢。
　　今天起，看小四也要钱！
　　小鞠看着师父，师父伸出手来要钱。
　　小四也是猴子吗？
　　长得像人而已。
　　小四黑脸大声喊了句“师父”，结果被师父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小鞠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走到师父面前，那我看你吧。
　　师父仰天呐喊，无语凝噎，小四和小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从此以后师父不再管她了，小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把小四卖了也无所谓，反正这二傻子也乐呵呵的，师父看着小鞠蹂躏小四，刚开始猴子还不知所谓地上前去帮小四的忙，后来也见怪不怪了，听到小四的哀嚎还“吱吱”地笑。

　　你怎么跟个猴子似的？
　　小四陪小鞠上街，小四东张西望东跑西跑得让小鞠根本拉不住她。
　　夸我灵活吗？
　　小鞠紧紧挽住她的手臂，夸你丑呢！
　　小四一秒变脸，小鞠看见一边摊子上的小吃，忙拉着她去吃。
　　你要多吃饭，看你这么瘦。
　　你也要多吃饭，看你这么矮。
　　小四！
　　哈哈。
　　好不容易怼回去，小四和小鞠嘻嘻闹闹地从街头逛到下雨。

　　两人在卖文房四宝的门前避雨，小鞠眼尖看见街角有一只小猫。
　　看，那儿有只猫？
　　哪家偷跑出来的吧？
　　这么大雨要淋坏的。
　　小四一把拉住要冲进雨里的小鞠，我去。
　　小四跑到街角抱起猫往回跑，小鞠觉得这个时候的小四比任何时候都要帅。
　　好好抱着。
　　小四把猫轻轻地交给小鞠，小鞠怀里抱着猫，小四怀里抱着小鞠，雨虽然还在下，可已经无关紧要了，淋了一脸雨的时光挂在屋檐下，每次下雨都会从檐角滴回心田。

　　天黑了，小四跟在小鞠后面，小鞠让她上来，小四摇头说离她家很近，小鞠家是大户人家，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小四说怕石狮子所以总是不敢靠近，小鞠起先相信了，问了师父后，师父说小四就跟缺了这根神经一样什么都不怕的！
　　小鞠急慌慌地跑起来，小四不知所措也跑起来结果没有看到小鞠的身影，她大声喊了几次被过路人纷纷注视后便不喊了，一边小跑一边仔细看着。
　　一个转角。
　　哈！
　　啊？
　　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小鞠，小四生气又无奈，小鞠戳戳她气鼓鼓的小脸，好了，我就想逗逗你嘛。
　　你为什么老是逗我？
　　那是因为喜欢你呀！
　　小四眼睛都亮了，可惜她没能听到接下来的话，有人喊了一声小姐，小鞠蹦蹦跳跳地回家了，回头嘱咐小四要梦里要梦到她不准忘了她！
　　好。

　　小四跟在师父后面牵着猴子，师父察觉到徒弟的情绪低落。
　　人家成亲要过路嘛，你在路上耍猴不太好吧？
　　那抱着猴子看热闹也不行吗？
　　师父瞪了她一眼，你和猴子不吃饭了？
　　小四抱着猴子抖了抖，她小声说不吃问猴子吃不吃，猴子挠了她一下。
　　好了，正好让小鞠担心担心，不然以后你要被她吃的死死的。
　　知道这徒弟心里就是在意的这个，师父笑了笑摸摸小四的头，记住宠媳妇儿没有错，可你也得会管，你不会，师父教你。
　　小四盯着师父，师父笑眯眯地说，有时候晾一晾也是必要的，别她一吼你，你就急哇哇地答应。
　　小四？
　　哎！
　　师父扶额。
　　师父刚刚在说什么，小鞠也想听听。
　　耍猴的把戏，不听也罢。
　　师父抱过小四怀里的猴子走到前面，小四忍住笑意问道，你怎么找到的？
　　我也是来看热闹的。
　　爱凑热闹的女孩子运气总不会差，总会碰到自己想碰到的人。
　　小四被小鞠拉着到处跑，小四起初还在意师父，后来也不管了，师父就抱着猴子在一边看着两个人在人潮里穿来穿去。

　　来来来，这儿有猴戏看咯！
　　小鞠看着小四吆喝，师父卖力耍着猴子。
　　我的猴子最厉害咯！
　　小鞠也来，跳到小四身边扯开嗓子吼，这边的大爷耍猴最厉害咯！
　　师父看了她一眼，小四笑着望着她。
　　我的猴子会翻跟斗呢！
　　耍猴的大爷也会翻跟斗呢！
　　小鞠！
　　师父一副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地朝她喊道，正经来！
　　我的猴子会剥香蕉吃香蕉钻火圈呢！
　　耍猴的大爷也会剥火圈吃火圈钻香蕉呢！
　　小鞠！
　　哈哈哈！
　　小四倒在小鞠怀里笑得滚来滚去，连一边过路的人听到也哈哈大笑，驻足看起猴子来。

　　师父每天又害怕又期待小鞠的到来，小鞠每次来都会陪在小四身边，师父教小四的时候，小鞠就认真在一边看着。
　　小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看到小四举着衣服给自己遮着太阳，她还在看着师父耍猴的手法，小鞠看着小四的侧脸给她轻轻擦去汗水，小四惊讶地回过头，你醒了？
　　你不累吗？
　　你累才对，大热天还来看我们耍猴。
　　看你就不累。
　　师父见两个人又聊了起来，坐到一边喝水，看来今天是又没心情学了。
　　小四忙转过头道，我听着呢，师父！
　　行了，以后日子还长慢慢学别到时候吃饱徒弟饿死师父。
　　不会的师父。
　　我就知道小四不会的。
　　小四喂了几颗豆子给猴子吃，小鞠拿了一颗，小四忙阻止道，这是给猴子吃的！
　　我知道。
　　小鞠拿过三个碗反扣在地上，把豆子放在其中一个碗里，对着小四问道，你来猜猜在哪个碗里？
　　小鞠飞快地把碗换来换去，小四表示走南闯北耍把戏的看得实在太多，小鞠问了三轮，小四次次都中，小鞠不信她要来试试。
　　慢点。
　　很慢了。
　　再慢点。
　　再慢你全记住了。
　　小鞠瞪了一眼小四，师父笑道，这把戏你别和小四玩，就算你最后猜对了，她都有办法给弄到别的碗里去。
　　师父给了小鞠一个台阶下，小鞠缠着小四抱怨她不老实，师父附和说让小四今天背小鞠回家，小鞠高兴地跳了起来，把猴子吓得从怀里蹦了下来，师父安抚道，没事，没事，姐姐喝醉了今天。
　　小四一脸无辜地看向师父，师父给了她一个眼神，不过小四还是一脸傻子样就知道没懂起，师父说今晚没事别那么早回来。
　　小四还是没懂起，小鞠已经笑嘻嘻地挽住小四手臂走了。
　　这二傻子，师父抱着猴子，猴子有点格外兴奋，你高兴个什么，来年也给你配个母猴子。

　　小四果然要来背小鞠，小鞠害羞不要说挽着她就好，小四径直往家走，小鞠说要去放孔明灯，小四把孔明灯弄好，小鞠把她名字写在灯上，小四有样学样问小鞠名字，小鞠说了，小四迟迟没下笔，小鞠问怎么了？
　　小四说她认的字不多，不会写。
　　鞠婧祎。
　　小四看着小鞠好看的侧脸，人好看，名字也好听，除了有点难以外。
　　放了孔明灯，小四又要往家里走，小鞠叫住她说想去看看上次在雨里遇见的那只猫，结果就是卖文房四宝家的，小四点头她从来不会扫小鞠的兴。
　　小四很开心地逗猫玩，小鞠趴在小四背上，原来女孩子的背也会有厚重的安全感，小鞠不肯离开说师父说的让她背自己，小四只好背着她离开卖文房四宝的家。
　　这回要回家了吗？
　　嗯，不过你可以走慢点吗？
　　好。
　　小四可以给我唱首歌吗？
　　好。
　　小四我有点冷。
　　搂紧我。
　　小四…
　　怎么了？
　　你会一直在吗？
　　我会一直在。

　　这次是真的很晚了，小鞠远远地就看见自己家门口灯火辉煌，父亲对小四怒目而视。
　　上次也是她？
　　小鞠没回答，一边的家丁确定了。
　　下次别来了，你个耍猴的离我女儿远点！
　　爹！
　　还认你爹就给我进去！
　　小鞠被丫鬟拉了进去，她担心地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小四。
　　耍猴的，别想从我女儿身上得到什么，她已经和赵家公子定亲了，赵家娶亲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人家是两广总督，你就别想了！
　　小四嘟嘟囔囔的很小声。
　　你说什么，不敢大声吗？
　　我们是一样的。
　　什么？
　　我们是一样的都为了吃饱饭而努力，只是你们吃得好我们吃得差而已。
　　哼！
　　鞠父趾高气扬地挥袖离去，他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师父说的，我不卑微，我可以和她做朋友…
　　小四自言自语，牵着月光，自己回家。

　　小四刚回来就撞上师父急匆匆地出门，小四问怎么了？
　　猴子病了，我去弄点药回来！
　　又上山呀，天都黑了。
　　没事，路都熟了。
　　小四没来由地心慌，冲着师父后背大喊，师父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

　　有些人的承诺就是用来违背的，有些人就在你觉得不会失去他的时候失去的。

　　吹开的门里灌进一阵冷风，吹醒了小四，她睁开眼，眼前朦朦胧胧，她揉着眼睛走到门口，街上早起叫卖馄饨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小四！
　　一大早就上山砍柴的钱大叔边跑边喊。
　　小四以为师父也回来了，她看着雾蒙蒙的天空，好像要下雨了。

　　小鞠窝在椅子上望着窗子外的吊兰，丫鬟捧着水果进来，小鞠招呼她过来。
　　我爹在家吗？
　　老爷出去了，听说早上从山上抬下来个死了的采药人，老爷认人去了。
　　谁一大早就去采药？
　　估摸着是昨晚上去的。
　　喔。

　　日落西山，小鞠仍旧窝在椅子上看外面的丫鬟们打扫院子，小鞠招呼了几个过来。
　　我有些闷，你们陪我说说话好吗？
　　小姐想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
　　丫鬟们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正好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谁家放的？
　　估计是丧事，今早上的采药人找到家人就放鞭炮给送回家了。
　　哪是什么采药人，好像就是东街上耍猴的大爷，猴子病了上山去采药结果天黑路滑给摔下去了。
　　丫鬟们不知道小姐是为什么禁足的，自然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于小姐的震惊，只知道小姐听完后就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生生撞开拦住她的人，母亲的声音在后面使劲儿喊也没挡不住此时此刻她想到小四身边的心意，想抱抱她的心情。

　　叩叩。
　　谁呀？
　　小四一个人蹲在地上，猴子病怏怏地躺在怀里，屋子里没有灯没有火，黑漆漆的屋子冷冷清清。
　　门没有关，小鞠轻轻推开，小四不用抬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怎么来了？你爹知道吗？
　　小鞠没有说话直接抱住了小四，小四已经哭一天没有了泪水，可在小鞠温暖的怀里她还是哭了。
　　小四越哭越大声，猴子没精打采地”吱吱“了两声。
　　带猴子去看病吧？
　　早上来个好心人看过了，说猴子年纪大了，活不长了。
　　小四泪眼婆娑，我没了师父，马上猴子又要走了。
　　小鞠除了抱紧她，什么都做不了。

　　赵嘉敏看到小鞠怒气冲冲地望着自己护着身后，她越过她看向地上低头抱着猴子的小四，想起鞠父说的小鞠被一个耍猴的耍了。
　　我们回去吧！
　　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赵嘉敏笑道，本来就不是我娶你我哥哥病了所以我代他前来的，还有我们同为女子怎么可能嫁娶？
　　她的眼神若有似无地在小鞠和小四之间打转，小鞠知道她另有所指并没有说什么，回头摸摸小四的头，好好生活知道吗？
　　小四没说话，小鞠让她答应，小四就是没有开口，小鞠眼泪都出来了，小四还是不肯开口。
　　走吧，别让伯父等久了。
　　赵嘉敏上前去拉小鞠时，她浑身都在发抖，赵嘉敏愣了一下。
　　小四，我走了。
　　小四还是抱着猴子一动不动，赵嘉敏看着她们叹口气松开了手，我在外面等你。
　　小鞠泣不成声，小四无动于衷。
　　小鞠开了门，赵嘉敏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把身上的披风解下给她披上，召来轿子，待小鞠上轿子后，她回头看了屋子一眼，小四正看着她们，脸上泪如雨下，赵嘉敏冲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照顾她的，点头后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感觉像把她东西拿走似的。

　　小四抱着猴子直到天亮，之前这个破屋子无人问津，一夜之间却来了三批人，鞠父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四。
　　走吧。
　　什么？
　　离开这里吧。
　　不要。
　　鞠父蹲下来，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道，我的女儿一直很听话，直到遇上你，她是我的掌上明珠与她相配的只能是世家公子，你懂骑射知书画吗？你会花艺有琴艺吗新鲜感而已别太往心里去了，我给你盘缠上京都吧，万一混的好出人头地了呢？
　　小四不知听没听进去，猴子早就没有了动静，或许睡着了吧，小四挣扎着起身，鞠父给她牵来一匹马，小四视若无睹地走过，就这样抱着猴子走了，走出了城，走出了蜀中。

　　一重山，两重山，金风细细，飒然而至，叶叶梧桐坠，风凉风起，云自高峰过。
　　我到了京都，入宫当了侍卫，有幸分到王爷身边，自此已经年了。
　　李艺彤歪着头看着小四，原来跟在自己身边老是嘻嘻哈哈的小四心里却藏着这么多的不为人知。
　　这次回去你要把她抢回来吗？
　　小四听到黄婷婷的话笑了，怕早就儿女成群了，抢什么？
　　万一她还等着你呢？
　　小四沉默不语，李艺彤搂过她，我回去就让皇兄给你个将军，你就配得上她了。
　　不是将军咱们小四也配得上，会武功又会算账，会照顾人又会赶车，比你这个什么都不会的王爷强太多了。
　　喂，夸小四也别贬我呀！
　　黄婷婷笑着戳了李艺彤头一下，转头看向小四道，她如果还在等你，你会带她走吗？
　　她不会跟我走的。
　　她会不会看她，你有没有勇气带她走呢？
　　小四又沉默，黄婷婷拉着李艺彤起身，走，回京都！
　　这…
　　李艺彤看着没反应的小四，黄婷婷恨铁不成钢地说，有些人不是真心实意，我们干嘛大费周章！
　　李艺彤看着小四吼道，你拿出打曾教头的狠劲儿来呀！
　　小四抬头看着两人，热泪盈眶道，谢谢，谢谢王爷，谢谢婷婷。
　　黄婷婷望着远处青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