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枕长安笑金陵》湖生多方唐

6、四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小四走在未多大变化的街上一直东看西看，满心满眼得都在怀念，远处卖馄饨的眯着眼睛仔细瞧了小四好几眼，当小四路过身边时才恍然大悟地大喊道，小四，耍猴的小四！
　　黄婷婷看着他拉着小四高兴不已，只是听小四讲她的回忆仍旧有些不真实，可现在有人认出她还说叫出她久违的身份，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小四回到这片土地上的纠结和勇敢，她这才明白小四犹豫不决的是什么，不是没有勇气，只是没有那么大勇气来将旧伤疤再次掀开，也许还会有新伤疤刻上，所以小四不是和赵家公子对决而是和那个自卑懦弱的自己对决。

　　黄婷婷挽着李艺彤的手臂说有些饿了，李艺彤问她要去吃点什么吗？黄婷婷回头问正和卖馄饨聊得开心的小四，小四，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吃！
　　好吃，都好吃，去老刘家，就两条街后的刘家店子，小四认识，快带着去！
　　卖馄饨的格外热情，黄婷婷有些受宠若惊，小四正听他说这几年的变化呢，还没听到重点呢就被他推走了，算了再说吧。
　　小四带着两人走远，卖馄饨的看着小四背影，叹口气道，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当小四进门后才知道卖馄饨的是啥意思？
　　小鞠背对着她，被她背影挡住的脸在小四走了几步后也露了出来，她也看到了她，很是惊讶，惊讶到惊动了小鞠，她缓缓回头，小四却一时间害怕非常转头欲逃，黄婷婷也看了出来想拦住却太远了，李艺彤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她。
　　小四挣脱不掉，只好背对着她们，小鞠转过头回去。
　　怎么了？
　　赵嘉敏摇摇头，又看了小四一眼，没事。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和窗外飞过的大雁一样，一去了无痕。

　　小四还是挣脱了李艺彤跑走了，李艺彤看向黄婷婷，黄婷婷也不知该如何，耸耸肩膀摊手表示无奈。
　　小鞠仍旧平静地吃着饭，在回去路上问道，刚刚那个人，是以前我认识的吗？
　　赵嘉敏愣了一下，是。
　　小鞠晃晃脑袋，那你要和我讲讲吗？我一点也想不起了。

　　小鞠出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全城人都去找了，说是小鞠连夜跑出家去追什么了，结果一夜未归。
　　卖馄饨的坐下给黄婷婷和李艺彤说，我也去了，不过没找到人，别人找到的在山脚下和猴大爷一样，我们以为死定了，结果赵家小姐从四面八方找来神医名医给小鞠看病，小鞠在床上躺了一年多，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说的话越来越多，可忘记的事也越来越多，听府里丫鬟说之前小鞠还会在梦里喊几声小四，可如今小四已经在她脑海里彻底抹去了。
　　黄婷婷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收场，李艺彤不甘心地问难道没办法想起吗？
　　不知道。

　　正当三人各想各的事时，小四坐到位置上，来碗馄饨。
　　卖馄饨的看了看她起身把擦桌子的帕子搭在肩膀上，好嘞。
　　李艺彤想开口的却不知说什么，无助地看向黄婷婷，黄婷婷抚上小四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李艺彤看见连忙也抚上来。
　　黄婷婷看了她一眼却觉得气氛不好说得她便不管她了。
　　小四没有动，馄饨来时，黄婷婷收了回去，李艺彤还不丢，黄婷婷抽了根筷子佯作要打下去，李艺彤才松开却在下一秒跑到黄婷婷身边坐着还要抓手，小四实在看不下去了，王爷，我还在呢。
　　又怎样？
　　小四叹了口气。
　　这没什么，虽然她忘了你，但是她还没嫁给赵家呢？你有机会！
　　赵家公子在你走后不就就病死了，小鞠就没有嫁过去。
　　看嘛，你还有机会。
　　但是下个月小鞠要嫁给赵家小姐。
　　三个人同时僵住，小四推开馄饨倒在桌子上，李艺彤和黄婷婷对视一眼，看向卖馄饨的，小声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谁叫你们这时候回来了，我以为小鞠看到小四就会想起来呢？
　　黄婷婷看着小四欲哭无泪，只能伸手摸摸她的头给予安慰，李艺彤也来，小四猛地起身，吓了两人一跳，小四说她想静静。
　　李艺彤叫住她，指了指夜色，可小鞠家不是在那边吗？
　　我没说去找她。
　　你不是想婧婧吗？
　　小四没有理她直接转头走掉了，真的是跟着两个人在一起完全悲伤不起来，感觉自己反而矫情得很。

　　李艺彤放下手露出担心的表情，怎么办呀？小四这孩子运气真不好！
　　黄婷婷也叹口气，揉着脑子道，这缘分和命运真是冤家，缘分拼命把两人拉在一起，命运却用尽全力来拆散。
　　我不信命运，我是王爷，我皇兄是皇上，只要你想呆在我身边没人能拆散的。
　　黄婷婷看着眼眸清澈的李艺彤，你知不知道，世间最无能为力的就是帝王家，因为他要考虑天下。
　　李艺彤不懂，她认为她要的不多就是一个军师而已，只是这个军师有一点点好看有一点点聪明而已，何况她的皇兄也有一位和她一样的皇后，她不怕。

　　小四窝在当初小鞠吓她的拐角处，她靠着墙望着夜空，独自空嗟叹。
　　赵嘉敏！
　　来呀！来呀！
　　小四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本能地起身想出去却在下一秒又缩进更深的角落。
　　小鞠追着赵嘉敏，赵嘉敏手上好像有根糖葫芦，小鞠追上也拿不到赵嘉敏举过头顶的糖葫芦。
　　怎么能不给她呢？
　　小四窝在黑漆漆的角落里轻声地说道。
　　赵嘉敏却一个转身把小鞠抱在怀里，将手里的糖葫芦塞进她的嘴里。
　　讨厌！
　　小鞠就窝在她的怀里，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回去，家丁的声音响起来，小姐回来了，赵小姐，老爷泡了茶等你下棋呢？
　　好，我马上去。
　　哎，别太晚了。
　　好。

　　小四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当她看到李艺彤和黄婷婷站在门口比身高的时候，她觉得刚刚生无可恋的念头太愚蠢了，活着至少还可以陪着王爷，陪着婷婷姑娘呀。
　　王爷。
　　黄婷婷踮着脚，小四饿了吗，来碗馄饨吧。
　　不用了。
　　小四进门前，觉得还是把真相告诉她比较好，婷婷呀。
　　嗯？
　　王爷确实比你高一点点。
　　哈哈哈！
　　笑什么笑！
　　哎呦！
　　虽然是真相可王爷你那样子笑实在是不打都不行呀，真不知道王爷会不会追女孩子哟？

　　小四一大早起来，看到黄婷婷在厨房里忙东忙西的。
　　早。
　　早，你知道蛋在哪儿吗？
　　这儿吧，小四找到蛋给她，早上吃这么好？
　　人家是王爷嘛，这几天都没吃什么好东西，给她下碗面再煎个蛋好了。
　　小四真是无时无刻不被虐。
　　那我们吃什么？
　　桌上。
　　小四满怀期待地蹦到桌子边，馒头！还是昨天的！
　　昨天没吃完嘛，我还没有开张卖东西，哪来的钱，先将就着，等会儿我就去吧摊子支上。
　　小四拿过一个馒头，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小鞠什么时候生辰？
　　下个月。
　　黄婷婷看了小四一眼，看来是要双喜临门。
　　她坐到小四身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你说是不是我的报应。
　　什么？
　　门当户对才是道理，是我害了小鞠受伤差点死掉，如今是赵嘉敏救了她，她反正也忘了我，我想就不必在记起来了吧。
　　黄婷婷没有说话，她心里虽觉得遗憾却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小四起身，黄婷婷问她去哪儿？
　　去看看我师父。

　　城外不远处有块百家坟，师父就睡在那里，猴子就在旁边，小四找到师父，给他撒了一把钱纸，倒了酒，坐下来慢慢话这些年。
　　师父，徒弟不孝，这么久了才来看你。
　　师父，你想回家吗，你说你记不得回家的路了，让我有时候回家去看看，我回去过一次，家都空了，邻居说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也没家了。
　　师父，你说小鞠怎么就忘了我呢，我想她，每天每夜都在想，想到浑身疼，哭都解不了这疼，我想过她嫁人，想过她牵着孩子，想过她骂我、打我，就是没想到，她会忘了我。
　　师父，下面冷吗，有我心冷吗？
　　师父，我好想你…

　　要是知道会碰上她，小四就不绕路来买叫花鸡了，这是以前过年的时候师父才会买来解馋的，小四想得不得了。
　　小鞠身边没有赵嘉敏只有一个丫鬟，远处有个家丁，小四想慢慢走过去的，可脚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边停下来。
　　小鞠抬头，还是旧时模样，身高容貌，她用脆生生的声音叫了声“小四”。
　　哎。

　　小鞠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百看不厌，可惜不能百看。
　　小四，我听小熊说了，她歪着头看着小四，可是我完全记不起来了，抱歉。
　　没关系。
　　如果说那是我，倒不如说是我做的一场梦，因为你们说给我听的，我通通没印象，像是别人的故事，小熊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为了你差点连命都不要了，我在想，那时候的我和你到底是什么样样子，你可以告诉我吗？
　　你要听吗？不是喜剧哟。
　　不管是喜是悲都是我的人生。
　　好，我是和…
　　你可以给我先介绍一下你吗？
　　什么？
　　你是谁？哪儿来的？我想先认识认识你。
　　小四看着她的样子，很有礼貌地在请教她，小四从未见过这么彬彬有礼的小鞠，也许是和自己待久了吧，和赵嘉敏在一起才是大家闺秀的小鞠不是在大街上大喊大叫大笑的小鞠，那个小鞠，已经不见了吧？
　　小四似乎在问她又在问自己，那你叫什么呢
　　小鞠见她神色怪异，却还是问答了她的问题，鞠婧祎，你呢？
　　小四想起那年放孔明灯的时候，有人拿着她的手写下这个难写的名字。
　　你如果是鞠婧祎，我就是你的林思意。
　　我的？
　　嗯。

　　赵嘉敏在巷口提着盐津枣站着。
　　她们只是说说话而已。
　　赵嘉敏回头看到黄婷婷和李艺彤站在后面，你们是？
　　小四朋友。
　　赵嘉敏想起来来饭馆里她们拉着小四。
　　恭喜你。
　　赵嘉敏不知道黄婷婷在恭喜什么，明明小鞠可能会想从前。
　　黄婷婷看到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不管怎么样，这几年是你陪着她，就算她通通想起来，小四和你，还都是未知数？
　　赵嘉敏勾了勾嘴角，我叫赵嘉敏，可以认识一下吗？
　　李艺彤一步跨上来把黄婷婷揽到身后，我叫李艺彤，认识我就够了。
　　赵嘉敏狐疑地歪头看黄婷婷，她指指她的头然后摊手表示无奈，无声用唇语告诉给了她。
　　黄、婷、婷。
　　李艺彤立马转身，你干什么呢？
　　黄婷婷把她拉后去，你干什么呢？
　　好了，我知道了。
　　你别乱打主意！
　　赵嘉敏看见黄婷婷白了她一眼笑道，我不会一心二用的。
　　那就好。
　　赵嘉敏却敏锐地察觉到，不过你说你叫李，艺彤？
　　黄婷婷反应了过来，拍了一下正打算点头的李艺彤，她口音重，黎，黎明的黎，黎艺彤。
　　李艺彤也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对，黎，黎明的黎，我口音重，你们巴蜀人听不懂。
　　赵嘉敏没有继续问。

　　李艺彤推着小车往集市走，黄婷婷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赵嘉敏，李艺彤一气之下丢下车。
　　你干什么？
　　你老看她做什么？
　　黄婷婷戳了她脑袋一下，她肯定听出你的官话来了，认定你是从京都来的，那个李字她肯定也听着了，一猜就知道你必是王公显贵，不过看起来她不像坏人，应该还好，毕竟你身边就一个会武功的，这几天还到处乱跑。
　　不是还有你吗？
　　我可不会武功！
　　你跑得快吗？
　　不快。
　　我快。
　　所以，黄婷婷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给你断后。
　　李艺彤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却对黄婷婷来说如山重，不是呀，那样我就可以引开他们，你就安全了！
　　神经病呀，你是王爷，他们抓我又没什么，抓到你才麻烦好吗？
　　那更好，他们来抓我就不会伤害到你了呀！
　　你神经病呀，抓你以后会怎样知道吗？
　　不知道，如果很难过，我就期待你来救我好了！
　　我才不会来救你这神经病呢！
　　你怎么老骂我神经病呀？
　　因为你就是神经病！
　　我怎么是了？
　　神经病！
　　喂？
　　我不和神经病说话！
　　怎么这样！
　　黄婷婷很久没有这种失态的时候了，她一直都是淡然平和的却不知道为何听到李艺彤那句话后心里莫名涌出许多情绪，她一生下来就跟着师父讨生活，师父不爱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师父告诉她，你要得到什么肯定也会付出什么，没有人会一直得到，没有人会一直失去。
　　黄婷婷在想她失去了什么，流离失所、风餐露宿、衣不蔽体这是她失去的，而她得到是什么呢？
　　她看着重新推起车的李艺彤，她的背影还不够宽厚，甚至不够挺拔，可黄婷婷觉得她可以躲在这个人的后背，可以安心地躲一辈子，她一定愿意，她也甘愿。

　　小四还在笑着回忆，小鞠却哭的不能自己。
　　你不要哭了，都过去了。
　　对不起，我居然忘了。
　　小四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知道吗，以前的小鞠不会动不动就给我道歉。
　　小四。
　　还要听吗？接下来就是我出蜀中，在外面一路流浪到京都的事了。
　　小鞠摇摇头，抹了一把眼泪道，我下个月要去南方，最南方，和赵嘉敏一起回她家。
　　你把成亲说的这么委婉呀。
　　小鞠埋下头，对不起，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是故事里的人很打动我可却不能带走我。
　　小四笑了笑转身时抹掉摇摇欲坠的眼泪，你还要过生辰吗？
　　一起过。
　　小四叹了口气望着天道，怎么办，我千里迢迢就是来给你过生辰的。
　　你还是可以来的。
　　看你成亲吗？
　　小鞠低下头来拉小四的手，小四烫手似的甩开掉，小鞠笑道，那我今天就过好了，你请我吃饭。
　　不用回家吗？
　　小鞠回头召来远处的家丁，吩咐一番后对小四说，走吧。
　　小鞠，这是你表达歉意的方式吗，傻子。
　　好吧，最后的相处，也许是余生里能反复来回咀嚼的回忆吧，小四能怎样呢，尽力而为地多记住些吧，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看不了一辈子真是可惜。

　　原来五叔的糖人吹得这么好看、这么好吃。
　　原来穿城的火龙这么好看、这么热闹。
　　原来西域的酒会这么苦、这么难以下咽。
　　原来小鞠笑起来会和烟花一样漂亮，可惜的是以前却傻傻地只会看烟花。
　　小四陪着小鞠逛了一圈城里，城里依旧热闹非常，认识小鞠的人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认识小四的有些惊讶也有些惋惜地看着她们，突然，一个人拽住小四的手吓了他一跳。
　　干、干什么？
　　小四呀，你回来了，我们呀，你们老在我们家前面耍猴呢，走的时候不说一声，回来也不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随后她又看到小四身后的小鞠，她连忙掩埋下激动，小、小鞠也在呀！
　　小四想起来了，上次成亲挡道的就是她成亲，她招呼远处的男人过来，男人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女人说道，生出来都说像个猴子，我就叫他小五了，来叫哥哥？
　　小鞠豪放的笑声肆无忌惮地从背后传了出来，女人也觉得不能这么说，挠挠头道，就是想你了，给孩子才取了这个名儿，叫姐姐对吧，那时候你老是男装都认不出来了，原来这么标致！
　　小四笑着摸了摸虎头虎脑的孩子，小五乖乖的，健健康康地长大哟！

　　小四送小鞠回家，远远地看见赵嘉敏在门口等她，小四停了下来。
　　小鞠，我们抱一个吧？
　　小鞠看向小四，虽然她忘记了，可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值得人喜欢的人，她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温暖周围的所有人，就算小鞠心怀歉意故作弥补地说出让她陪她的话，她仍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就算离开蜀中多年，蜀中仍有人想念着她，还可以在大街上一眼认出她来，小熊说她只知道小四的一点点，因为她只见过她一面，可小熊还是说出，她应该是你醒来时最想见到的人，是你睡着时一直梦着的人，她也常常听到身边人聊起关于小四的事，朦胧而又模糊，真实而又可怕，她觉得那么陌生的人却在他人口中是与自己可生死可依的人，她恼恨自己什么都忘了，但听到那人已经远走时又有些释然了，主角既然走了，故事也就到此结束了吧，之前的小鞠过去了，醒来的小鞠是另一个人，那个故事里小四走了，她也不必为了一个故事而等谁，她有一点点遗憾，为什么这个小四要离开，如果她一睁开眼看见的是她，或许她就不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遗憾了。

　　小熊？
　　赵嘉敏一把搂过她，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合上了，只能轻轻柔柔地问一句。
　　饿了吗？
　　吃了。
　　回家吧。
　　小熊？
　　赵嘉敏的脚步一顿，这个称呼是她取的，她能想起的只有这个名字而已。
　　梦和现实交错了。
　　赵嘉敏看着她。
　　你不要我见她的话，我就不见了。
　　你问这样的话就代表你想见她。
　　小鞠没有再说话。
　　赵嘉敏没有再说话。
　　风轻轻吹过夜色中的大街，吹来冰凉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