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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暮色层林染(三) 很长时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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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回到营帐时,黄昏褪去,草原已是满天星光。
八方早已派过人来传话说,草原今天晚上将会举行晚宴,宴请来自各处的英雄,使者。平和郡主请她去瞧热闹。
平和郡主就是阿鸾。她是整个西奉草原的主人,西凉汗王李冕的小女儿,是草原有名的美女。阿止和她的相识认真说来是源于一场意外。三年以前,阿止第一次来到草原,四处走时恰巧遇到了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姑娘,正在草地上哭的惊天动地。经过一番费力的交流之后,阿止得知了她叫阿鸾,因为自幼身体不好,加之现在年龄又小,她的王汗并不允许她学习骑马。不过这位草原的小霸王却是出了名的任性,刁钻,经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自己溜出来偷偷学习。不过因为她不懂骑射,又错选了一匹性子最烈的马。没过多久,就从马背上狠狠地摔了下来,双脚扭伤,无法行走,而此时偏偏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太阳西沉,天色也暗了下来。她越想越委屈之下,便嚎啕大哭起来。
阿止本想回去叫人,奈何那里离着王帐甚远,且晚上草原并不安宁,常有野狼出没。一来一回,这位郡主大概就要被野狼给叼了去了。所以,阿止想了想,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好自己背起了她,一步一步走了回去。那时阿止不过八岁,阿鸾刚刚九岁。阿止半背半拽着她费力的在草原上走了一夜。
如此这般,阿止成了这位草原上最尊贵的郡主的“救命恩人”。两个几乎同龄的孩子也很快相熟,玩到了一起。之后,阿止每年到草原时,阿鸾都会额外关照她。
阿止向月歌详细介绍了阿鸾。并兴奋的说着今天晚上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演,篝火,还有好看的舞蹈。
月歌一直沉默着,脸上似有犹豫之色。阿止猜测月歌从来没有来过草原,可能会觉得拘谨。便摇着他的手说“我们像我以前一样找个角落看看就好,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阿鸾虽有些任性,但人是极好的。”
“我没说不去,这样难得的宴会,我也很想去看看。”
月歌拍了拍她的手,说道。
“那就好。不过真是热闹得紧呢。”
阿止听了之后放下心来。
很长时间以来,我再也没有见到那天晚上的烟火。那场只有两个人的烟火,几乎在我的心中活过了一个又一个十年。
夜里的草原并不安静,甚至比白天更多了几分喧哗。
阿止跟月歌到达时,宴会已经开始了。晚宴按照传统设在了露天的草地上,远远的点起了重重篝火,越发衬得夜明如昼。
阿止拉着月歌七转八转找到了一处远离场地中心视线较暗的地方,但因为地势偏高,所以可以一眼望到场下的情况。
此时,场地中央是一伙高夷男子正在踏歌而舞。高夷人大多生的十分高大,特别是男子,各个生的强壮健美,身姿矫健。所以,这古老的舞曲在他们的脚下弃了原有的娇柔之态,反而多了几分男子的强劲之姿。
阿止指着正北方一个穿着锦衣华服,不怒自威的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向着月歌耳边说道“看到了吗,那就是草原上的汗王。坐在他的身边的,头戴白珍珠的那个女孩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阿鸾,平和郡主。很多人都说,如果没有汗王,西奉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安宁。就连我们一直生活的芜夷大漠,这么多年各族各部落一直相安无事,都是他的功劳。”
没过多久,高夷人的一支踏歌舞已经跳完。高夷的使者上前以高夷的礼节敬献了高夷族的礼物。坐在王座上的汗王李冕同样以西凉的礼节收下并表示感谢。
这时,坐在汗王下首的一个中原装扮的人走上前来,朗声说道“听闻平和郡主舞姿卓尔不群,闻明草原,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得以一见?”
“糟糕。”阿止暗道,原来这个中原来的人还没走。她看向月歌,发现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前方。便放下心来,觉得自己肯定想多了。中原有那么多人,他不一定会见过月歌。
“先生缪赞了,只不过小女舞姿鄙陋,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汗王虽是这样说,不过还是向旁边的阿鸾点了点头。
阿鸾眉间微微带了些许恼色,赤着双脚慢慢走到场地中央来。
胡笳声起,阿鸾伴着欢快的节奏跳了起来,却是草原女子最常跳的狐旋舞。她今天穿了一袭红色的衣裙,双脚上各系了一串金色的铃铛。伴随着轻快的舞步转起,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听。火红的衣裙衬着金色的火花,如同夜空中的一只最狡黠的狐狸。
场上的人大多已经看呆。
“她漂亮吗?”阿止看着旁边的月歌竟然也有些发愣。
月歌回过神来:“漂亮。”
“她好看还是我好看?”阿止想了想,又问道。
“你好看。”月歌脱口而出,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真诚。仿佛在他心中,事实本就如此。
“虽然是傻话,但我听了很欢喜。”
阿止看着月歌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场上的阿鸾已经跳完了最后一个舞步,四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草原人大多豪爽,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很长时间才沉寂下来。
“郡主的舞姿果然是别具一格呢,今天实在是大开眼界。想来真是不亚于平宁公主呢。汗王,你养得一双好女儿啊。”
坐在下首的中原人举杯向汗王李冕说道。
王座上的李冕脸色微变,并未回话,笑着饮下了手中的酒。
“听说阿鸾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只是一出生就被送到了中原的皇宫里养着,享受着公主的待遇。”
阿止在月歌的耳边叹气的说道。
月歌没有说话,他今天戴了一顶兽毛做成的帽子,帽檐拉的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良久,他说道“丫头,你想不想看烟花?”
“啊,什么烟花?”
“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放烟火给你看。”月歌说完便从高地上跳了下去。阿止在后面连着叫了他好几次,他也没有回应。
阿止看着他走到远处的一个西凉人的面前耳语了几句。那个西凉人便点了点头,领着他走到了场地的后面。
不一会儿,从后面走出了十个左右带着面具西凉装束的女子。
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根银色的细长的铁条。待阿止看清后不由得大吃一惊,为首的正是月歌,只不过这时的他穿着一身西凉人的衣服,也带着一张同样的笑面人的面具。
“这倒有些意思,这是今年新排的节目吗?”
李冕问向他身后的八方。
“这,,八方也不清楚,并不在今年的节目名单之上啊。”
八方也吃了一惊,明明事先编排好的节目怎么突然多出了一个。于是就赶忙着人去问。
悠扬的胡琴声想起,众女子四散开来,舞到了篝火旁。脚步轻柔,裙裾飞扬,直转的人眼花缭乱。但为首的月歌的动作却是极其熟悉。阿止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先前高夷人跳过的踏歌,可是他怎么就记住了?不过却是一刚一柔,相得益彰,恰到好处。突然,月歌将手中的软铁探向旁边的篝火,又用巧劲飞快的收回。那些女子也学着他的动作如法炮制。然后飞快的旋转开来。软铁一见火立燃,带出了一串串火星,伴着脚步飞快的移动,瞬间形成了一簇簇的火树银花,在空旷的夜空中就显得格外明亮,耀眼。
场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纷纷议论着这一场意外的精彩。
只有一个人紧紧凝视着眼前的场景,眼中晦暗不明。
那就是西凉王李冕。
“阿哥,你瞧阿娥做的烟火好不好?你瞧啊。”
娇嗔的语气响起,仿佛就在耳边,却已经用尽了半生的时间。
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的男孩,一样熟悉至极的动作,一样的场景。却原来已经三十年了。
最后一点点火光很快湮没。
月歌走上前,按照西凉礼节施了一礼。
“这个舞蹈可有名字?”
李冕恢复了往日神态,语气无波无澜。
“并没有名字,它只是代表着,希望看到的人能够快乐。”
月歌平静的说道。
“原来是这样。”汗王李冕喃喃道。很久再没有说话,四周一瞬间静得出奇。
“你下去吧。”
良久,李冕朝着月歌挥了挥手。
站在他身后的八方不禁有些诧异。这个曾经平定西域,征战四方的男子的话语中竟第一次有了一种悲凉沧桑之感。
“等等,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一直坐在一旁的西凉王子,李暨突然站了起来,一脸狐疑的朝着月歌走了过来。
阿止暗道了声不好,就从高地上飞快的跳了下来,一个不稳,险些摔倒。真是冤家路短,这个胖子只怕是认出月歌了。她心里只是想着决不能让月歌脸上的面具被摘下,且不说西凉,这里还有一个麻烦的中原人。
“暨儿,”
西凉可汗还未及阻止,李暨便一把将月歌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
“我看着就像你小子,你不是个中原人吗,怎么穿上我们西凉人的衣服了,还鬼鬼祟祟的在这里?”
月歌只觉脸上一凉,面具已被夺下。此时此刻,心里却反而平静了。该来的如果逃不掉就都来吧。
他平静的看着面前的西凉王爷。无视后方扫来的一道冰冷的审视。他在和他打一个赌,赌他的一点点的牵念。
“可汗,他是我的哥哥。”
一道坚毅的声音响起。
阿止忍痛终于走到场地的中心,走到月歌的身边。
“阿...小野人,怎么上午还说是你的朋友,下午就成了你的哥哥了,肯定是说谎。王汗,这小子有问题,可要好好问问他。”
李暨不满的瞪了阿止一眼,随即向王座上的李冕说道。显然,他还在为上午的事情生气。
“他是我的哥哥,只是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未曾出门,你之前没有见到罢了。”
阿止回应道。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觉得他有问题。不要忘了你能住在芜夷也是我们西凉默许了的。你哥哥既是一个中原人,就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何况中原”
“暨儿,你住嘴。”
李冕打断了李暨的话,一面向旁边的中原使者道“竖子玩逆,还望先生不要在意。”
“哪里,汗王过谦了,王子很是见微知著,聪慧过人呢。”
那个中原使者回应道,语气却疏无半分客气,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是混不在意,视线却并没有离开过月歌半分。
很好,自己果然是没有猜错,就看他怎样取舍了。
“王汗,弟弟总是大惊小怪。阿止的哥哥我是见过的,一直住在芜夷。这次还是我拜托阿止请他哥哥表演这个节目呢。他不是坏人。”
一直坐在旁边的阿鸾略想了想,然后起身说道。
阿止朝着阿鸾感激的笑了笑。
李冕犹自沉吟不语。
李暨却耐不住了,一面埋怨阿姊的多事,一边说道“既如此,你就跟我比试一番吧。如果你赢了,我就亲自跟你道歉,从此服你。如果你输了,那就离开西凉,永远不要回来。”
“不知王子要比什么?”
月歌问道。
“嗯,就比骑马吧。王汗,怎么样?”
李冕像是随意的笑了笑“既然是小孩子的游戏,多认识个朋友也是好事。”言下之意竟是默许了李暨的提议。
“小孩子胡闹,大家不要见怪。看到他们,我也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侯。”
他端起酒杯,朗声说道。
台下的人也端着酒杯回应,纷纷称是。
中原的使者并未说话,脸上却始终带着晦暗不明的笑。
很快又有新的歌舞上来,众人又被吸引住,忘了刚刚的插曲。
月歌低着头退了下来,一转眼看到暗处的阿止向着他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月歌看出她的脚受了伤,连忙上前扶着她慢慢走开。
“刚才的烟火好看吗?”
“好看,但是这样太危险了,月歌。”阿止扶着月歌的手臂说道。
月歌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不要担心。
“等等。”
“又怎么了?”
阿止回头,看到李暨追了上来。这个讨厌的胖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们还没说好怎么个比法呢,你们怎么就走了?是不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输,趁早离开了?”
“我既然答应过,就一定会做到。”
月歌看着他,不卑不亢道。
“既如此,那就......”
说话的功夫,李暨一个转身,伸手扯下了阿止一直系在头上的发带,一面说道:
“就以此物为信物,我会找人把它放到百里之外的杏子林的最高处的那株枯树上。明天辰时,我们每人各乘一匹马从这里出发,最先到达并顺利取下这根发带的人就算他胜了,怎么样?”
“别管他,月歌,我们走。”
阿止气极,转身拉着月歌就走,不管在身后大呼小叫的李暨。
阿止扶着月歌的手走了几步之后,月歌看到她紧皱的唇角,眉间难掩疼痛之色。便蹲下说道“丫头,上来吧,我背你,不要勉强自己了。”
阿止倒也没跟他客气,三下两下跳了上去。
此时的月歌虽然只比阿止大一岁,但却是比她高出许多,所以,背起瘦弱的她可以说是毫不费力。
“我们回去就离开,不要理他那劳什子约定了。那个胖子这样胡闹,汗王竟也陪着他胡闹。”
阿止趴在月歌的肩上,自言自语道。
“我们走不掉了。丫头,你口中的汗王虽不见得会把小孩子的玩闹放在心上,却不得不放在心上。”
他以为的,他母亲曾坚信的,却原来不过换来的是那个男人的一瞬间的迟疑。是啊,他早该明白,做了帝王的人总也免不了血凉心冷。
阿止虽然对月歌有些绕口的话一知半解,却也明白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想到此处,不禁有些懊悔。
“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来的,月歌。”
“丫头,是我想跟你一起来的,我喜欢这里,并没有后悔过。”
月歌笑道,一边又坚定地说“我明天一定会给你拿回你的发带的。”
“我相信你,不过,,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你如果回中原,我和阿元跟你一起回去。”阿止知道李暨虽然年龄不大,却是经汗王亲自教授的马术,已是连续两年赛马最快的人了。而,月歌....,阿止虽见过月歌骑过马,只是每次都骑的十分平稳。
“好啊,如果输了,我们一起回中原。”
月歌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语气十分的轻松。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好,一起去。”
晚上的草原温度很低。阿止紧紧的贴着月歌的背,倒也并不觉得冷,反觉得十分舒服。他们穿过长长地开满茑萝花的河。天上的星星落到了水里面,漂浮着。
月歌每往前走一步,水里的星星就往后退一分。阿止看的起兴,开始若有其事的数着星星玩。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水里的星星。不过一会,眼前就开始模糊。声音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丫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
听到背上的人慢慢没有了声音,月歌方才轻轻的说道。
“你不会离开的。如果你一定要自己走,我不会等你的,阿娘....,再也没回来。”
阿止抬起头,说道。
月歌有些诧异,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肩上一沉,原来阿止的头一歪,已经睡着了。
他好笑的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踩着泻了一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