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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色止于歌(三) 我从不肯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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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止所能想起的记忆中,眼前的景色就是无边无际的黄色,太阳是黄色的,沙子也是黄色的。因为,这里是大漠的边际,再往西,就是草原,就是整个西边疆域中最为辽阔的西凉的边界。这一片大漠也有一个名字,过往的商客习惯把它唤作芜夷,它不属于西域,更不属于中原。
西凉人大多依族逐水而居,若干年前,就与中原约定以几千里连绵的荒漠为界,互不侵扰。彼此相安无事,以西凉为首的西域诸国大多远居草原,数十年无战事,时常可以见到大草原上成群结队的牧民牧牛,放羊,骑马,倒也安宁。只是近些年来,中原西征,战事不断,西凉也不能偏安。
而这些,都是阿止从过往的胡人口中得知的。他们大多来自附近的怀柔,高夷,因为国力微弱,不得不依附于西凉,双方之间日常往往也会有所通商,甚至也会私下与中原的茶商,盐商有所往来。而这片荒漠是他们的必经之地,也因为如此,阿元的小小药庐就会经常被光顾,寻医问药还是补水求粮,这里都是行走在茫茫大漠的一处心照不宣的地方。
阿元很大方,有很多过往的商人因为没有钱财可付医药,她也不过是置之一笑。不过草原上的人虽然豪爽但都是知恩图报的人,有时,是一枚玉贝,有时,是一只牛角做成的水囊,更新奇的是,有一次,一个高夷的商人给了小阿止一个拳头大的波浪纹状的贝壳。他说,那是他行走中原时得到的。
“月歌,你去过海边吗?”阿止撑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问向身边的月歌。
“中原的最东边都是海,我自然是去过的。你的这一枚贝壳我认识,是凤凰贝。很少见,不过很珍贵。”
月歌反复翻看着手中的贝壳说道。
“你听,把它放到耳边,还能听到海水的声音呢。”
月歌将凤凰贝放到阿止的耳边。
像是大漠清晨吹过的的风,又像是有人在耳边很小声的说话。
原来,这就是大海的声音,---中原的声音。
“怎么,你都不知道吗?”
月歌看到阿止差异的表情,显然是第一次知道,不禁好奇的问道。
“不,那个高夷伯伯并没有告诉我,大约他也不知道吧。他把它看作圣物,据说是从一个中原人手中购得的,可以保人一生平安。那时,他来到这里时,生了很重的病,阿元在沙漠寻药时碰巧把他救了回来。在他养病的那段时间,我就经常缠着他讲中原的事,可惜他在中原待的时间很短,对中原的了解也就很少了。后来,没过多久他病好后就回去了,走之前却把这枚贝壳留了下来。说希望它可以保我平平安安,阿元很感激他的好意,就妥善收起来了,平时也并不让我多碰。月歌,它当真有这样的神奇效用吗?”
阿止摇了摇头,反问道。
“我只知道凤凰贝很少见,很难获得,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过,阿元能够不计酬劳的救他,而他也将这样珍贵的东西赠与你,这样不可多得的善意,一定会保佑你的。”
月歌感慨地说道。
“其实,我希望的是有一天我可以离开这里,离开大漠,到月牙河的那一边---中原去。这样的事,我想了好多年了。”
阿止吸吸鼻子,捂紧了衣服,望着远处小声的说道。
“为什么?”
“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了,或许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吧。那时,阿止也是有娘亲的。只不过,有一天,娘亲带我来到月牙河,来到这里。那时,她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我虽然小,也知道她或许再也不会会来接我了。月牙河真长啊,我看着她沿着河道走了很长的时间。她的影子照在金色的沙子上,由长变短,再慢慢拉长。我在她身后冲着她摆手,可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看过我,一次都没有。终于,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太阳落山了,满天都是星星。我沿着河道一直走,天很黑,我就一直走,一直走,总觉得也许一直走下去兴许就能追到她呢。
“后来呢?你追到她了吗?”
“后来,天就亮了,阿元就出现了,原来她一直跟着我......”
一个月后,她没来。两个月后,她还是没来。终于,我已经数不清终于过去了多少个月,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都没有来接我。我问过阿元,可是每次她都是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摸着我的头发,只是不断地叹气。是啊,阿元不会说话,她永远都不能告诉我娘亲为什么没来接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以啊,我每年都会去那里,去等一等她。我告诉自己,也许,今年,她就出现了,她就会来这里接我,接我回中原,她答应过我的。呵,过了多久呢,终于,我不再期待了。我已经不再想她了,没有她的这些年,我过得一样很好,不是吗?我只想自己能够快点长大,能够走出大漠,我要自己到中原去找她,问问她,当年为什么没有来接我,为什么会---抛下我?”
阿止的声音断断续续,就像在讲述一个大漠里无关紧要的故事。可是,最后还是语出哽咽。身体微微的颤抖。
“阿止,”
月歌欲言又止,他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阿止的身世竟是这样。他每天看到的是一个大大咧咧的阿止,高兴起来可以拉他坐在石头上聒噪一整个晚上,不高兴了就会蒙着被子大睡一场。会霸道的要求自己提水晒药,也会走很远的路去帮自己找一种药材,只是为了让自己很快好起来的阿止。原来,他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
他揽过阿止的肩,笨拙地拍着。就像很多次,阿娘曾经那样的拍打着他......
阿止本能的往月歌的肩膀靠去。
“月歌,你说,阿娘为什么会抛下我,她为什么没有来接我?她,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阿止。但我知道,没有一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你的阿娘也是,她也一定很爱你。她会来接你的,如果你要去找她,那么,我陪你去找,我陪你去中原找她。”
月歌颇有些孩子气的脱口而出道。他并没有多想,即使他答应过母亲,他不会再回到中原。那个地方,也许他永远都没有办法陪她去。可是,他还是许诺了。也许,他真的希望他身边的这个女孩能够有一天找到自己的娘亲。
阿止没有说话。她仍旧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到了脚下的沙土中,融进了夜色之中。她先是小声的啜泣,最后不可抑制的放声哭出来。她从没有这样的哭过。在过去的很多很多个日子里,即使是在雷声轰鸣的深夜里,她也不过是紧紧的卷缩在被子中,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起来。大漠里的雷声那样的响,闪电把屋子照的那么亮,然后慢慢暗下来,屋子就一直半明半暗。在被欺负,被嘲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野孩子时,她所做的不过是咬紧嘴唇,朝着对方挥拳相向。她没有玩伴,在很小的时候就体会过分离,痛苦,失望。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的承诺,努力的抓紧快乐,执着的做着同一件事情。这些年,她努力的生活得很好,至少,她那样认为。她再也没有哭过。可是,今天,她说了很多,对着月歌,对一个认识三个月的男孩。那些曾经深深藏在她心里的事---被抛弃的恐惧,被嘲笑的痛苦,不知所措。而他,告诉她,她的阿娘是爱她的,以最不容质疑的语气告诉她那个被她一直否定又隐隐期望的事。
他说,他要陪着她去中原。这些年,她接近于一个人走过。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阿元也没有。
为这一刻的温暖,为同样殊途同归的惺惺相惜,为我们所共同愿意去相信的。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在此刻,我们并不孤独。
“月歌,我相信。”
很久,阿止说道。声音很轻,恍若呓语。
很多年之后,阿止依旧能够想起当年的那个夜晚,那个说要一起陪她去中原的人。那句她信奉了一生的话。我从不肯轻易相信,可你来到这里,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