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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色止于歌(一) 晋平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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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平十年,始中原南朝大肆进军西域各部,天下大乱。子时,帝都,长宁。
“阳儿,还记得娘跟你说过的塞外的西奉吗?”
“记得,娘亲说过那里有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金色的月牙泉,还有好听的歌声,娘说,那是最自由的地方。”
“那,现在你就跟你师傅一起去那里,好不好?”
“娘和哥哥也去吗?”
“傻孩子,娘亲走不动了,或许等你将来有一天长大了,娘亲就去找你。在这期间,你要听你师父的话。好吗”
“不,阳儿不想离开母亲,也不想离开哥哥。”
他紧紧握住母亲的裙角,哽咽的哭道。
“阳儿已经长大了,今天,你当一次哥哥好不好?”
母亲凝视着他,眼中满是疼痛的的神色。就像很多次的看过他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没有再说话,却渐渐停止了抽泣,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最终缓缓松开了母亲的衣角,用力的点了点头。
娘亲弯下身,将披风仔仔细细的替他系好,系带系了很多次,反复的解开又系好。
“夫人--,阿娥,我们没有时间了。”
一旁的师傅焦急的说道。
有冰凉的液体滴到他的手臂上,却灼的他生疼。
“你照顾好他。”
“我答应你的事情,拼命也会做到。你。。。。。。。。。。”
“带他走吧。”
他看到娘亲迅速的转身,决绝的离去。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背影,可那影子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无边的夜色。
最近,他反复的想到娘亲,想到她最后的温柔与决绝。从人声鼎沸的京都到狂风强劲的塞外,再到荒芜人烟的大漠,他越来越接近娘亲想要他到的那个地方去。可是,每一天,身边都会有无数陌生的人从四处涌来,无数熟悉的人流着鲜血,死去。他不再哭泣,也忘了任何的恐惧。在他心中,所想到的唯一不过是,他要活下去。
今天,他醒来后,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在他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他师父赵旌和的一只水袋和他从不离身的一柄匕首。
他费力的打开水袋,猛喝了几口盐水,混合着泪水和汗水的水坠得人心生疼。他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踉踉跄跄的向前走去。他知道师父在他睡着后独自一人引开了那些刺客。但他不确定在他的身后,究竟还有多少人依旧在追赶着他。
暮色四合,大漠的太阳原来是这样的大,又是这样的圆。以至于他忘记了脚下火炙般的热度和身上不知多少处的疼痛。远方,似乎有水声,在寂静的沙漠中发出些许欢快的响声。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步子似乎没有之前的沉重了,开始变得很轻很轻,轻的就像阿念手中的风筝,要飞起来。
“娘亲,我真的走不动了。”
落日一点点西斜,然后完完全全隐藏了起来。
“万里,就快到了,你再跑的快点好不好。今年,我是一定要看到月牙河的。”她拍着身下的马,安抚的说道。
红色的小马驹发出一阵嘶鸣,似乎是在向他的主人表示极大的抗议。
“万里,最近阿鸾的生辰要到了,你说,我送她一块红色的毛毯怎么样,多么喜庆。我猜她一准喜欢。嗯?。。。。。万里,我又没有说你,你缩脖子干什么?”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轻柔的抚摸着小马驹脖子上柔软的毛皮。
不过,万里跑起来,还真是快呢。
越来越近了,她已经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突然,奔跑着的万里骤然停了下来,坐在马背上的她差点没有抓住缰绳摔了下来。“万里,你干什么?”
她一边没好气的叫道,一边朝前方望去。
怪不得万里突然停下,原来就在不远处卷缩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她翻身下马,向前走去。走近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躺在地上的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一个浑身是血看不清面目的人。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身子却保持着行走的可笑的姿势。
她低下头,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因为战争的缘故,这几年,从各处涌来无数的流民,其中不乏伤重将死之人。眼前的这个人恐怕也是其中的一员。她既跟他素不相识,实在没有必要多管闲事。这样的乱世,呵。
可是,就在她经过他的身边时,在她身后的人突然恢复了意识,抓住了她衣裳的一角。模糊的呢喃道“娘。。。。。。”
她靠近了些,听到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娘亲,你不要离开我。”
瞬间,她的心仿佛遭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看着大漠的月亮,完美的没有任何缺憾。圆满的掩盖了所有的离别。
“娘亲,你不要离开我。”
“放手。你知道我今天是一定要走的。”
“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呢?你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女子没有回头,她慢慢地消失在了琉璃河金色的霞光之中。黄昏里,小女孩背对着阳光,努力的忍住眼泪。
她回头,朝他慢慢走去。
万里在她的呼唤声中并不情愿的小跑过来,她在它的耳边絮叨了好久。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把河边的男子搬到了马背上,自己则下马,牵着缰绳快速的走。
她回头看时,整条月牙河和当年一样,安静的没有任何人。是啊,早该猜得到,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
她回过头,再没有犹豫,向前走去。很快,月亮升了起来。借着月光,她看到,马背上的原来是一个男孩子,深皱着眉头,头发散乱的附在额上。返回的途中,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几乎要以为那是她的错觉了。
满天星光的夜空,安静无声的大漠,和深深浅浅的马蹄声。
天色近明时,他们回到了她居住了八年的地方。阿元正坐在门口上将闲置一夜的药材翻出来晾晒,她低着头,脸上依就带着旧日的面纱,看到她回来,微微一笑。
“我......”她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放弃了。这些年来,阿元知道她每年都会去那个地方。
不过,接着阿元似乎也注意到了马背上的人,忙打着手语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回过神来,来不及解释什么,只是让阿元先救他。在马背上已经耽搁了一整夜,她也没有把握他还撑不撑得住。
阿元是整个大漠和草原为数不多的好医师。她指挥着阿止有条不紊的把他搬到了屋子里的一张床上。又迅速的把药箱端来。她搭了搭男子的脉,眉头却在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
阿止拿了剪刀过来,她将男子已经被血凝固粘在一起的衣服细细剪了开来。随着衣服的不断剪落,阿止看到了散落在男子身上可怖的伤口。数不清的刀伤,剑伤,不小于四十处。有些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已经开始化脓。但无一例外,这些伤口可以看得出都是新伤。
最后,男孩子所有的上衣都被剪开。阿止看到阿元的脸色也变得更加沉重起来。如果说他身上别出大大小小的伤虽然严重,但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可是,在靠近他左胸的位置,有一只箭半没入他的体内,深可见骨,位置很是凶险,难怪就连医术精湛的阿元也面露难色了。
阿元叹息的摇了摇头。虽说作为一个医师,这几年间她已经见惯了人间的生老病死。但这样的一个孩子还这样小就要死去,她还是有些不忍。
阿元打着手语告诉阿止这个男孩凶险的状况。箭头必须取出来,否则会导致伤口进一步恶化。但不能保证这个男孩能不能经受得住去除箭的出血,疼痛等等诸如此类的状况。并且,现在的药材并不齐全,并不能保证他可以在取出箭后得到很好的治疗和恢复。
阿止注意到阿元剪下的衣服,虽然已经被血迹染透,但是仍然可以看出那并不是草原上人们普遍穿着的麻布褶衣。从他的服装装束来看,他应该是一个中原人。一个被很多人追杀有麻烦的中原人。
过往的一切经历告诉阿止,这样的麻烦不碰最好。她们在这里平静的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很不容易。何必让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来打乱这一切呢?对于他,她们已经尽心了,现在就让他自生自灭就好。
但她低头看着还在昏迷中的男孩,紧皱着眉头,眉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在脸上。他的脸上伤痕很多,肿胀难辨。
自从带回他之后,他就陷入了昏迷之中。眼前的男孩紧紧抿着嘴唇,阿止几乎要错觉之前听到的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了。
“阿元,救救他吧。”阿止听到自己这样说道。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既然无法违逆自己的心意,就只好顺心而为了。
阿元不禁有些诧异,她知道阿止定不认识这个男孩子,而她也并不是一个多么见义勇为的姑娘。
“他。。。。。,他的阿娘也找不到了。”
良久,阿元听到阿止低着头缓缓地说道。
阿元瞬间明白了。她轻声叹了口气,就转身去准备拔箭的工具了。
阿止看着榻上佚自沉睡不醒的男孩,心内五味杂陈。不过是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就让她有了想要他活下去的念头。这样的想法如此强烈,她无法抗拒。似乎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也许,他们是不同的。也许,他们是一样的。
阿元很快准备好了拔箭的工具,阿止站在一旁打下手。箭头周围的腐肉很快被处理掉了。男孩似乎感觉到了疼痛,脸色开始变得扭曲,身体也禁不住的颤抖。阿止忙按住他的身体,阻止他进一步的乱动。
伴随着“叱.......’的一声,断箭从男孩的身体中被取出。几乎是同时,在疼痛刺激下,男孩张口狠狠咬住了阿止按住他身体的左手,牙齿深深陷入血肉。阿止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忙将胳膊挣脱出来。
阿止强忍着疼痛,抹去了手臂上残存的血迹。然后接过阿元递来的布打算简单包扎一下。太阳初升,染红了小小房舍的窗棂,透过阳光,阿止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绕了一圈齿痕。这个印记,于朝阳之下如此清晰。几乎陪伴了阿止以后漫长岁月的一生之久,以至后来每每想起,记忆里的那天清晨都始终鲜活如初。
拔完箭后的的男孩重新陷入了重重的昏迷。阿元已经为他处理好了伤口,剩下的,就要看他的意志是否可以帮他熬过这一关。
阿止本打算离开,最终还是坐到了床边。男孩依旧沉睡着,只不过,他的脸色显示出他的梦境并不安宁。阿止想了想,起身淋湿了一条毛巾,开始擦拭男孩肿胀,黝黑看不出面容的脸。很快,毛巾变了颜色,男孩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阿止不由得咂舌,他长得真好看。肤色白皙,睫毛也很长,简直比阿鸾还要秀气。在这里,她很少见到同龄的孩子。她去过草原,可那里,她认识的也只有一个阿鸾。她也见过阿达,阿达是阿鸾的哥哥,只是阿达面容黢黑,体格健壮,像草原上跑着的牛犊子,并且他只会欺负自己。
房间里太安静了。阿止忍不住想要打破它。
“你可不能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你是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救回来的,为此,我整整在大漠里走了一个晚上。你知道吗?我的脚都被沙子磨得起泡了。还有,你咬伤我的事情我们还没有算,你可不能耍赖啊.......”
床上的男孩没有任何回应,呼吸也开始变得很微弱。阿止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连日来的高烧灼的干裂的唇角一开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阿止凭借嘴型判断他唤的是两个字“阿娘。”
阿止很着急,想也没想的就抓住了男孩的手说道。
“你要撑住,你的阿娘也在等你呢。她不要你放弃,只要你不放弃,坚持下去,她就不会离开你。”
阿止明显的感觉到男孩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阿止不由得心下一动,看来是说对了。
她不敢放松,再接再厉道:“我想,你的阿娘一定对你很好,很温柔,一定很爱你。她一定长得很好看,弯弯的眉毛,柔和的眼睛,一定会在睡前跟你讲好多好多故事,会做你喜欢吃的很多很多东西,一定会经常对你笑......”
或许是感受到了阿止手心的温度,也或许是听到了她说的话。男孩的烧竟渐渐退了下来,脸色也平静了许多。
第二天,采完药回来的阿元推开门,看到的场景是,阿止半边身子坐在地上,半边斜倚在床上。而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男孩的手。她伏在床上,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阿元转身看那男孩时,竟然欣喜的发现他身上出现了浓重的生机。他已经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这样下去,他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
阿元先将阿止的手一点点掰开,把她抱到隔壁的房间里。然后,才将采来的药捣碎后将汁液细细倒在他的伤口上。刚刚还担心药材不全,她找遍了四周,也只找到一两味药,不过,现在看来是不会有太大问题了。阿止究竟做了什么,竟然真的救了这个孩子?
男孩的气色果真从此之后一天好似一天。
阿止除了每天喂马,挤奶,和收放药材之外,在男孩的床边和他胡天海地的乱扯也成了她每天必干的一项工作。
有什么可说的呢,说他吃下去的每一味药的名字,说门前那颗歪歪扭扭的枣树,说它从来不结枣,说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她看见过的草原,大白雕,和月牙河。说的更多的就是她的阿娘,他的阿娘。她把自己以前所有的幻想都向他淋漓尽致的描绘了出来。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相信了。她也有这样的一个娘亲,她的娘亲会给自己讲故事,会哄着自己睡觉,自己睡着了的时候,她就会在旁边慢慢缝着衣服,哼着好听的曲子.......
她学着阿元给他喂药,可是喂下去的还没有洒掉的多,大半的药都顺着碗倒在了他的衣服上,阿止就只好拿着帕子给他擦.......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之间,大地回春,塞外的大漠也已抵达了春的暖意,时间已过去一月有余。
这天傍晚,阿止和往常一样帮男孩喂药。不得不说,她喂药的技巧已经越来越娴熟,从刚开始的足够浪费掉半碗到现在的一滴不剩,使她感到很有成就感,因她的性子比较散漫,平时很少有能够坚持做下去的事情。
阿止喂完了药,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喂,喂,的喊你吧。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只好把你。。。。
一个“丢”字还未曾说出口。
前一刻还躺在床上的男子突然张开了眼睛。阿止有些猝不及防,惊得差点丢了手中的药碗。
男子一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十岁左右散着头发的姑娘端着药碗近在眼前,眼睛中写满了惊讶,慌张和一点点的欣喜。
“原来是你。”
男子咳嗽了一声,首先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原先近乎石化的阿止迅速回过神来,好奇的回问道“什么叫原来是我?”
“这些天,我虽然一直在床上躺着,但我感觉到每天都有个人在我耳边说话,喂我吃药。我虽然一直睡着,可大部分时间我是醒着的,我能听到声音。。。。。。。。。。。”
“不许再说了。”阿止的脸色瞬间飞红,糟糕,他大概也能感觉的到我帮他换衣服,擦.......’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友好的笑了笑,并没有注意到阿止神色的变化。
“我是,是方止,你可以叫我阿止。”
男孩有些不知所措,挣扎着坐了起来。
四周屋舍小小,挂满了不知名的药材。透过屋内唯一的一扇窗户,可以看到,窗外挂着一轮大大的圆月。
月色笙歌,琴筝御好。
“阿止,我是月歌。”
很久,男孩低声说道。他望着阿止笑了起来,露出了好看的酒窝。
“原来你叫月歌,这名字真好听。”
阿止喃喃道。她也看到了窗外的月亮,一月一次的满月占满了整扇窗户,清冷的光照亮了窗外无边无际的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