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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欲问丁来摸门钉 真是一不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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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常规的遛弯活动刚开始,前天来送榆钱、槐花的小花带着她的哥哥小冬来给秦文挚送庄子上的账目。邓小冬今年十三,正值说亲的年纪,个头比杜悦慈稍矮,唇红齿白,神情柔弱。在杜悦慈看来,这简直是蓝颜、小受、男闺蜜的代言人。念及这儿讲究男女大防,除了有礼貌的打招呼,她一句都不多说。除了这个小冬,这几天她也见了些旁人,邓妈妈的正君、侧君、小君和刚成亲的大儿子,果然都是跟自己差不多高,和五大三粗的邓妈妈站一起,小鸟依人得紧。估计在他们看来,自己站在秦文挚身边,与上半辈子看到郭敬明和林志玲成CP的感觉,是一样一样的吧……
送走小花兄妹,杜悦慈跟着秦文挚去书房。
“阿挚,这里为什么不能一夫一妻过日子?”
“天地阴阳,子嗣为大,”秦文挚一直挂念她的消沉,此时明了缘由,据实以告,“据说百年前曾有大难,一年之内旱、涝、蝗、瘟、雪五灾俱全,死伤无数,活者不足十之一二。”
一言以蔽之,大灾之后男多女少,生育能力下降,严苛的生存环境影响婴儿存活率,为了保持人类繁衍,自然鼓励‘多生娃,生好娃’。官府不仅要求民间男女多配对,还积极为新生儿的出生和养育提供医疗保障服务,每二十个不足周岁的婴儿每月都有一名精通儿科的大夫上门巡诊。江家医馆的坐堂大夫就是干这事的,经常奔波于霍阳三城之间,她们的声望和重要程度,比其他普通医馆高得多。
“为什么多生孩子就要多娶夫郎?”一夫一妻生十来个的也不是没有。
“一个男子一生只得一个孩子。女子娶多少还要看能不能有女孩传承家业。像邓妈妈三个夫婿,终于得了小花,便不打算再娶了。”
每个男人只能让她受孕一次,要不停娶到生出女孩为止?!上帝、安拉、如来佛祖、太上老君、阎王爷,你们让我穿越到这种地方,就是为了体验母猪生活?!杜悦慈仰头靠在椅背上,无语望天,一脸大写的生无可恋。
秦文挚起身走近,担忧地看着她。
“阿挚,我不习惯。”
见到杜悦慈嘟着红唇,秀眉微蹙,一双水润的大眼无辜又哀怨地撒娇,秦文挚哪有不依的道理,“那便不要。”
“可江大夫说,待我八月底满二十,如果只有一夫,有个百两的‘独夫款’。”
“邓妈妈提过,如你愿意,她家小冬可以做小侍。”
庄户人家没太多讲究,有时候高门大户没生过孩子的小侍或小厮放出去,见识和身家反而比一般农夫高,一样能有好姻缘,当个正夫。
“不要!你说她家的男子才是常人模样,但,没眼缘……”
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让秦文挚心底难免有一丝窃喜,若真能两厢厮守,哪怕日子清贫些,也甘之如饴,但一想到期间她可能受到的压力和非议,以及自己庶出无母族撑腰的身份,又觉得还是给她找个合适的正夫为好。想着独处时,她时不时露出娇滴滴的小模样,比之许多小郎君的娇态更可爱,饶是自己性格端方,不惯柔弱之相,也禁不住她的一笑一求。普通男子必是不合她的眼,待名分定下,秉持夫侍之责,他定要细细寻访。
“不急,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会努力赚钱的!”
杜悦慈把脸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求安慰,得天之幸,她不是孤独一人,还有个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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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伏暑节,按霍阳城的习俗,不论男女,白日可去走一遍东西石桥和太平门,摸一摸九路门钉蹭福气,逛一圈北城大市,晚上在瑞河和小枫河边放河灯。伏暑节还有个晒书的典故,所以也会顺势搞些文会之类,附带相亲功能。
杜悦慈摔伤的小腿已经好得差不多,直立行走不成问题,但不能太远,好人陈叔邀了秦文挚带上她这个未来侄媳妇,一起坐车去太平门求福。市集和文会就免了,在江府吃完晚饭,回来放个灯,便算应了节。
江府及其医馆都位于北城西,江大夫三儿两女都已嫁娶,只有小儿子待字闺中,她的大女儿坐镇东城分馆,次女留西城医馆,她和六个夫君还有小儿子在家迎接两人。
杜悦慈第一次出门做客,拿出新蒸好的槐花饼、榆钱饼,和可泡茶、拌饭、炒菜的槐花酱聊表心意。秦文挚备好节礼,出门前给她一身新衣服,从里到外都是他亲手做的,是以他给杜悦慈梳头时,耳根一直红着。银红潞绸的交领长衫,宽两分的同色腰带镶了月白的边,显得腰是腰,胸是胸,细软轻薄的淡灰里衣,衬得外袍更显眼,脚上白袜皂靴,还有贴身肚兜和亵裤。她头上插着一根精巧的茉莉花簇小玉簪,花骨朵栩栩如生,颇为耐看。秦文挚把适合她用的首饰都装箱送来,她挑了质地最一般、最简单的一根牡丹簪,自己根据上面的杂色和形状,雕成如今这个样子。如果靠近了看,隐约能见一些暗色纹路雕成了小蜜蜂的样子,也算立意新颖。
一早赶了两辆车来接杜秦二人的何大姐跟秦文挚挺熟,也知晓两人好事将近,一见杜悦慈,笑成弥勒佛,“好俊的姑娘家,比老奴见过的哥儿们都好看。”
“大姐过奖了,这日头可毒,还辛苦您跑一趟。”杜悦慈主动和她攀谈,“您今天早饭肯定吃得早,这是刚出锅的槐花糕,您尝尝?”
食盒一开,热腾腾的槐花香扑鼻而来,何大姐一抬手两块下肚,喝水咽下,谈兴更浓,“这算什么,你们今天好好玩。我们霍阳城这一年十二节,哪个节都热闹,都是你没见过的,好好开开眼界。”
“好哇!您和我多说说呗,”杜悦慈手脚麻利地拎出另一个小食盒,递给何大姐,“我也就做些吃食拿手,您带些家去,可别嫌弃。”
有了美食开道,两个女人八卦得好开心,后面车上端坐的秦文挚听着何大姐的大嗓门和豪迈大笑,倒是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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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江府大门内,两人下车与江大夫、陈叔见礼,杜悦慈礼仪生疏,好在身段优美,笑容明艳,不会让人有失礼之感。两位老人家身后站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袭亮眼的碧玉锦缎衫,墨发披肩,眉清目秀,与慈祥和蔼的陈叔有七八分相似,却散发一股清冷如竹、生人勿进的气息。这便是江家最小的公子江知秋,果然比江大夫高半个头,略矮于秦文挚,不知他年岁,成年了说不定超过秦文挚。
杜悦慈目不斜视地与江家人寒暄片刻,待礼物搬下马车,五人再登车去往太平门。江大夫与杜悦慈坐在何大姐这辆车上,三位男士坐后面一车。
上车之后,江大夫自觉打开杜悦慈带来的食盒,一块槐花糕一角榆钱饼下肚,“文哥儿可真是有口福呀。”
杜悦慈乖觉地表示,以后但凡做新菜式,定不会忘记江府的份。
“日后有何打算?”
“过几天熟悉下西城情况再定,先帮阿挚打理一下庄子的事。”
秦文挚相当不擅长庶务,得知杜悦慈精通术数,账目什么的早搬她屋里去了。杜悦慈觉得庄子的经营有不少改进空间,但没摸清情况前,不想轻易改变现状。
闲谈几句,太平门到了,果然人流如织。城门只开了一扇,便于进出,另一扇门前排着‘冂’型长队,大家挨个过去摸门钉,队伍两边是热闹的小摊贩,可以边排队边逛。江大夫和陈叔找了个简易茶寮坐下休息,何大姐带着几个下人,陪着江知秋和秦文挚汇入队伍中,杜悦慈自然要跟着秦文挚,不会错过逛街的机会。
一路行来,杜悦慈好奇地打量着各个小摊上的东西,但是甚少开口询问,只是有时会驻足细听一下别人讨价还价的过程。看得出来她并不觉得这些小玩意儿有何稀罕,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而是在认真地了解物价,从吃食、绣品、玩具、首饰,甚至药材都有留心。
秦文挚本以为她是想买没钱,出门前她只拿了两百文装荷包里,银子、银票都不要,正欲私下把自己的荷包递给她,被她按回来,“我没有想买的东西,只是随便看看。你快收好了,万一身边有小偷,可便宜了他们。”
两人交谈的声音小,可何大姐的嗓门不小,直接拍着杜悦慈的小细胳膊哈哈一笑,“妹子不用担心,霍阳城里可没有宵小敢在今天惹事。”
“想必知府大人治下有方,路不拾遗。”
两人闲扯几句,渐渐靠近城门了,杜悦慈晃眼看到一个小摊上在卖类似黄豆的东西,疑惑地问何大姐。
“唔,那是煮熟的黄豆。今天开单门,排队的商队多,可以就近买些喂喂牛马。”
“哦,我还以为是某种小吃。”
“这是畜生吃的豆儿,人还能和牲口抢食?”何大姐的高音喇叭,惹得许多人看向这边。
杜悦慈对于别人的打量并不陌生,没有局促,笑嘻嘻地拉开话题,“山河大地,无草不是药,既可入口为药,变成菜也不足为奇。”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请问,此话自哪部药经所出?可有典故?”
开口的正是鹤立鸡群之二人中的另一个,江知秋。
杜悦慈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怔愣一瞬,微笑应答,“佛经《指月录》,我不记得原文,只知大意。”
“愿闻其详。”
“善财童子五十三参,问道于文殊菩萨,文殊令其采一颗不是药的草,善财空手而归,自白曰,‘无草不是药’。”
“多谢解惑。”
“客气。”对着他的冷淡,杜悦慈也不愿意热乎,小小声嘀咕“说不定我记错了”就丢开一边。眼看轮到秦文挚摸门钉,她赶紧跑过去挨着他,伸手一起摸。
秦文挚一把拉下她的手,“……这不是女子摸的。”
杜悦慈四下一打量,周围都是男子,糗大发了。她吐吐舌头,一边给周围人颌首道歉,一边离开城门,“对不住,对不住,初入贵地不知内情,耽误你们时间了。”
哭笑不得的秦文挚被她牵着一起往外走,围观群众发出善意的笑声,何大姐等江府下人更是乐开花了,连那个没一丝烟火气的江知秋都翘起嘴角。
杜悦慈不以为意,轻抚一下微粉的脸颊,自己也笑了,“真是一不小心就出名呀!”
“杜家妹纸这是心急抱孩子么?”何大姐又开始广播了。
“……不是祈元福、祛百病的意思么?”
秦文挚怕何大姐宣传力度太强,赶紧俯身在杜悦慈耳边说,“这儿是求‘一举得女’之意。”
那不还得我生,我摸了也不算错嘛!
杜悦慈摸摸鼻子,点点头表示了解,不在意周围打趣或嘲讽的目光,等江知秋到了,一行人往回走向茶寮。她继续泰然自若地巡视旁边小摊小贩,体察民情。
因为这个小插曲,不少人都注意到漂亮的杜悦慈身边有秦文挚和江知秋两个鹤立鸡群之人,这个组合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注目礼。
一开始杜悦慈并未察觉,直到听见一个小贩和两个客人停下议价,瞟了她一眼,窃窃私语什么‘没面子’、‘傻大个’。她马上反应过来,怒瞪那几人,“长舌妇!”
其中一人高她半个头,叉腰一指,“你说什么呢?”
“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缺德鬼。”杜悦慈人长得娇小,脾气可不弱,“谁应就是谁!”
那几个女人咬牙切齿,却一个个都没出头反击。
占了口头便宜的杜悦慈昂头挺胸,像个旗开得胜的孔雀一样,掸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一拧身,大摇大摆地牵着秦文挚的手,走在江知秋身后,进了茶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