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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西宁的第一天的清冷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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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是一种美丽又可怕的东西,需要格外谨慎地对待。(J·K·罗琳《哈利波特》)」
我是被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和青海早晨冰凉的温度叫起来的。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因为高原夜间的寒冷而蜷缩在一起。脚底下正是走廊上来来往往拖家带口正忙着洗漱的乘客。
我拾起身子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景色静止不动,不远处立着一个水泥站牌,上面写着“平安驿”。这是西安到西宁的最后一站停靠站。一个小时以后,火车就会驶入西宁站,然后火车上的人们就会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大人们一手牵着小孩一手拉着箱子站在走廊,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挤出火车,像牙膏逃离铝制软管。
简单地洗漱后,我坐在卧铺上,眼睛盯着窗外发呆。似乎过了很久,乘务员突然高声提醒喊道:“西宁站到了!”人们纷纷站起身将桌上的垃圾一巴掌扫落在地,又站起身或者弯下腰取出原本不知道藏于何处的行李箱,将桌上的东西塞进去。火车冗长而响亮的汽笛声恰在此时响起,并喘着粗气开始减速。而这似乎是一种催促,因为人们似乎变得更加迅速而慌乱,不时还能听见有女人急得大叫:“错了错了,不在这里!”或者男人的喊声:“那在哪儿?没有的!”我看着他们如同我预想的那样动作,只觉得无趣。
我是整个车厢里最后几个走的。大约车上只剩零星几个人,乘务员开始催人下车要打扫卫生的时候,我才慢慢吞吞地从床铺底下拉出行李箱,抽出拉杆,慢悠悠地走下火车。
火车外面的温度要比车厢里面还要再低一些。我抱着手臂微微摩擦,想要抚平上面的鸡皮疙瘩,毕竟我只穿了一件短袖。可是这毫无作用。西宁毕竟是位于“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云量稀少,大气保温作用极差。这就使得在青藏高原上,你要么选择站在太阳底下被阳光晒得皮肤生疼发红,要么选择站在阴凉地方抱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
虽然我之前就清楚西宁气候是个什么样子,却没想到还是小看了它。“不过没关系,”我想,“反正大伯会开车来接我,到车上就不冷了。”
然而火车站附近线路复杂,大伯开的导航出了问题,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近处。我就只能拉着个箱子在广场上打量周边建筑。
这时虽然是旅游旺季,但西宁火车站人流量并不多。广场上稀稀拉拉地不足千人,原本就十分开阔的广场因此显得十分清冷,就像是西宁早上的天气一样。西宁火车站背靠山坡,右边是公交车站,对面则是一群矗立的写字楼。左边写字楼孔雀绿色的玻璃幕墙上挂着“XX虫草”四个红色大字。我这才想起来青海也是冬虫夏草的重要产地。每年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到这里收购虫草,几经倒手之后则卖出黄金的价格。据说这也是响应西部大开发策略,然而该穷的依旧贫穷,该富的依旧富得流油。
大伯这时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车开不到广场边的路,只能让我自己走过去。而车停在大约火车站后面靠左的位置。从百度地图上来看,那地方其实离我不远;等我到了目的地,我才发觉那里似乎本就是停车的场地。然而我认不出哪一辆车是我要找的车,毕竟我和大伯很少接触,甚至不知道他有辆车。但也幸好,大伯就站在车旁边,他见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便朝我招了招手,唤我过去。那是一辆白色的车,很新,然而我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不是说没牌子,而是我对车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也没有涉猎。
大伯替我打开后备箱,让我把行李放进去;又拉开车门说:“先上车,西宁早上冷。”等我上了车,大伯也坐上前面的驾驶位。他熟练地敞开西服,从内口袋取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又从车置CD上方的空格里掏出来打火机,“啪啪”地打火为自己点上,吸了两口后掏出扭过头来对我说:“等下你姑跟跳跳。他们把行李忘到火车站了,得到下一趟火车了。”
我点点头:“没事。不过伯,能不能不抽烟?”说完我还咳嗽了两声。大伯愣了下,问我:“现在你难道还不准你爸抽烟?”我“嗯”了一声:“我爸抽烟的话我就把他关到厕所里。”大伯“嘿嘿”笑了几声,露出被烟油熏得发黄的牙齿:“对对对,不抽不抽了。你以后不抽烟才算你娃有本事。”我只是笑着把窗子按下去通通气,没答话。
窗外的马路倚着隆起的山坡。如果要认真算起来,西宁是坐落在青藏高原的东北部的,相对而言海拔较低;再加上湟水穿流而过,直入青海湖,形成一个冲蚀谷地,海拔在东北部也算低的,因此气候相对温和湿润。但即使如此,与平原相比这里依旧昼夜温差巨大,天气变化剧烈,降水稀少,是典型的高原气候。也因此,对面山坡上地表呈现一种类似沙化的松软特征,颜色淡褐发白,植被以草本和低矮灌木为主,叶片要么枯黄,要么呈现针状特征。
山坡实际距离我所在的这辆车大约百米,但空气澄澈干净,仿佛就在眼前。即便是夏天,这是在西安也是很难看到的,毕竟西安的空气质量一向堪忧。而青海的空气质量高,一是缺少人为干预,比如修建大型重工业,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西宁地处高原,空气对流强烈,污染容易扩散造成的。
就在我回忆着地理书上的理论知识,将那些干巴巴的文字和眼前实物连线一一对应起来的时候,大伯却说:“你姑来了。”
我姑姑邀我来青海湖来,自然不可能让我只身一人。本来我和他们是坐的一趟火车,然而他们那趟火车没票了,所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紧临的下一班火车的票。按着火车行程,他们是要比我早到的,可是阴差阳错,却比我还要晚到。不过幸好早早安排了大伯来接人,不然我就只能一个人在火车广场上转悠到他们来了。说来这次来青海,也幸亏是我大伯刚好在这边做一个驾校工程,有自驾游的条件,否则在青海这种旅游资源整合度低的地方实在不方便得紧。
我远远地便看到姑姑穿着黄色的防晒衣抱着跳跳,姑父戴着墨镜左右手各拉着不同颜色的箱子走过来。待走到近前,姑父便把头塞进车里对大伯说:“帮忙开一下后备箱,我把东西放进去。”又转过头笑嘻嘻地对我说:“狗娃已经坐到车里了。多长时间不见我家跳跳特别想你。”说完就把头缩了回去,转到车后面放东西去了。
“狗娃”是我的小名——这是我们那里的称法,准确说,应该叫做乳名;像“张玮琛”这个名字则是与“小名”相对的我的“大名”。小名是一种古老的传统。古代的小孩容易夭折,而古人认为夭折的原因在于阎罗王:传说阎罗王喜欢小孩,便往往命黑白无常将小孩勾了魂去陪他玩耍,而“勾魂”这一行为则是根据阎王生死簿来的,那上面记载着人们的名字和寿数;但如果人们给孩子起了动物的名字,黑白无常就没有办法和生死簿上的名字对上钩,也就不会勾魂了。因此人们常常给小孩起个“狗儿”啊“猫儿”啊的小名,这些小名又往往在生活中指代一些卑贱又好养活的生物,所以又有“贱名好养活”这个说法。
据说我出生后,晚上经常哭闹,为了止住我的哭闹,,我父亲按着老人的指点常常晚上的时候在门背后烧一些报纸。说来也巧,报纸烧了以后我也就不哭了。但是按照老人的说法,我这是犯冲鬼神,而狗一向是看家护院的行家里手,狗血和狗牙也能镇住那些鬼神,所以母亲给我起了个“狗娃”的小名;又因为我皮肤白皙,后来村里人又叫我“白狗儿”,再因为我家姓张,村里人连带着奶奶也都叫我“张狗儿”。
姑姑拉开我一旁的车门,抱着跳跳坐进来。把跳跳安置在我们两人中间后,一边对我说:“狗娃你多长时间没来看跳跳了?跳跳这几天在西安一听和他狗娃哥一块来青海就特别高兴。”一边阻止跳跳乱摸车上的东西,然后把跳跳拢在怀里说:“跳跳这是你狗娃哥哥,快打个招呼。”可是跳跳并不顺遂她的心意,使劲挣开了她的手臂,又开始东摸摸西碰碰。见此,姑姑显得略有尴尬,只得转移话题说:“你怎么也不看下你婆?你婆特别想你。”婆”指的是奶奶,在关中,奶奶被叫做“婆”,外婆则叫“舅家婆。”
我也没表现出其他表情,只是假装干巴巴地说:“忙着考试,哪里来的时间?”我不相信她不知道高三学生有多忙,转移话题也就算了,但借着转移话题来指责我,那就要做好被还击的准备了。我便一边看着像猴子一样在车里乱窜的跳跳,一边说:“跳跳该上大班了?”然而实际上跳跳已经上一年级了,我是故意把年龄往小了说的。一则我实在不喜欢狗娃狗娃地叫我,二则跳跳既然上了一年级,家长就应该开始教导一些“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之类的礼貌了。
姑姑果然只说了一句“该上一年级了”便没再说话,只是等到姑父放好东西上了车,才对大伯说:“走吧。酒店订到青海军区招待所了。”
听着这名字我便想着,怎么那么像上世纪70年代的产物的?然而军区招待所距离火车站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主楼贴着白色的瓷砖,田字格一样的窗子后挂着薄荷绿色的窗帘。主楼正对着是一个面积还算可以的花坛,花坛上立着一头汉白玉的白象,四周种着喜光的菊科植物。大厅里装修的也算大气,整个格调以金色为主,显得豪华并且能满足客人的虚荣心,看得出当时设计时是下了功夫的。大厅左边设着昆仑玉石的柜台以及棕色的楼梯,右边放着几张茶几和沙发,我注意到那里铺着地毯,又被根柱子挡着。
“还算不懒,”我想,“应该是四星酒店。”我听到姑父说:“在三楼。”后便转身打算上楼,却被前台的服务员叫住:“您好,您的房间在外面,出大厅门右手边即是。”
我一时没有听懂,于是决定跟着大伯他们一起走出大厅去右边看看。等看到之后,我便突然明白了服务员的意思。眼前的住宿楼横在眼前,与主楼是个身体匀称的四星级高个不同,住宿楼是一个摊在地上的二星级胖子,有着粗糙的红色皮肤,并在缝隙里落满了厚厚的尘土。这给我一种如同你在西安看到了满眼的现代化高楼大厦,转身却看到城中村的惊诧感。
我注意到大伯也很明显地楞了一下,但他反应的也更快,只是说:“先放东西。”于是我们纷纷从车的后备箱取出行礼,我提着我的行李,大伯帮姑父拿了一个箱子,而姑姑则抱着跳跳,一起上了三楼。
然而我们的房间还没有结束打扫,两个清洁员正手忙脚乱地更换着卫生间里的用具,我们只得暂时待在走廊等着。我却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事情,比如说一位皮肤黝黑却依旧掩不住因愤怒而使脸颊呈现出红色的女人撞进了对面的一个房间,关门的时候发出了巨大的“砰”声,仿佛筋疲力竭前的最后嘶吼。
推着车子出来的清洁员形容急切地向我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上一位客人刚刚走,我们还没来得及打扫。对不起对不起。”大伯只是摆摆手:“没事。”已经提着行李打算进房间的姑父却问那个服务员:“听你的口音怎么像是陕西人?”那服务员也陪笑说:“我是岐山人。这里好多人都不是本地的。大部分是陕西甘肃人。”姑父点点头说:“岐山臊子面很有名嘛。不知道西宁有没有岐山臊子面。有的话带着他们一起去尝一下。”那服务员大概也是个机灵的,一下就知道姑父要问的了,于是说:“有陕西人可不一定有陕西饭。但是莫家街那里好吃的也不少,离这里也不远,饿了就去逛逛。终究是来玩的嘛。”姑父满意的点点头,道谢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