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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无光的火车车厢里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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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不单只是一小时,它是载满荟萃、声律、期待和心境的花瓶。我们所谓的真实,是刹那间同时萦绕你我感受和记忆间的、某种和谐。(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熄了灯的车厢十分昏暗,茫茫然的混沌着,几乎叫人分不清上下左右,偶然间却能“凭着一闪而过的微光”——这话还是来源于普鲁斯特对此的描述——劈开这混沌,模糊地感受到前方传来的信息——他们会借着一点微弱的荧光告诉我说:“我是墙啊”或者“我是爬梯啊”。
可是也仅此而已罢了。我知道我前方是床铺,然而却看不清到底我要走几步就可以摸索着坐下或者拉开被子躺下来。人对黑暗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即使我清楚我前面便是床铺,我却不敢向前迈进哪怕是一小步。
我原本想着只有几步路,拿手机照明并不划算;现下却也只能拿出手机,借着屏幕发出的荧光照明——床铺几乎就挨在我的小腿上。我转身坐下脱鞋,却无意间让手机的荧光扫过睡在对面床铺的男人。幽蓝的微光铺散在他的脸上,影子将他脸上的皱纹放大加深,就像一具被考古学家们在沙漠里发现的干尸,面目狰狞,不寒而栗。
对面床铺的男人似乎是被这微弱的荧光影响到了,砸了咂嘴,翻了一个身,又睡过去了。——这是浅眠的一个表现,意味着这个男人睡得并不踏实。也是,在火车上谁能睡踏实呢?我躺在床铺上这样想着。
我没有盖被子,被子被我堆在角落里。在火车厢这种公共场合里,我对于这些铺盖有一种天生的不信任,倒不是什么洁癖,而是铺盖上面多多少少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污渍,不知道是没洗掉还是洗不掉亦或者压根儿没洗。但是这样一来,本来就十分狭小的床铺就显得更加逼仄了。因此我不得不把我的小腿伸向半空,好像有看不见的床铺能随之延展。
老实说我有一点认床,在陌生的地方难以入眠是肯定的事,何况还是在火车上。但我还是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尽力入睡,可我却听到车厢里有中年男子的脚步声,声音踏实沉稳,想象中应该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高体型偏胖的络腮胡男人。而通过声音传来的远近和走向,我判定他是去了他那一边的车厢连接处打水。很快,又是一阵脚步声,停歇片刻,传来“呼噜呼噜”的喝水声。然后我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似乎是在给自己孩子说话,一股子关中味儿:“老快睡,咋还不睡?”而后再没了声响。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了火车车轮用力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嚓咔嚓”仿佛车轮和车轨有仇似的。睡不着啊睡不着,我刚刚才这样在心里漫无目的地对自己说,却突然就打了个哈欠。说好的心理暗示呢?我撇撇嘴,却想到了没来之前的事儿。
讲真,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压根就没有要出门的打算。西安的夏天简直热得要人命:本来在家里空调吹的好好的,一出门让太阳一晒,立马恨不得脱光衣服张开嘴然后像狗一样吐着舌头散热。水泥地柏油路统统晒得像是用来炒鸡蛋的平底锅,穿着鞋子都能感觉到从脚底传上来的热量。我有一黑黢黢的同学,黑得就像是亚非混血,结果有一天给我看之前的照片,水汪汪白嫩嫩的皮肤吓了我们一跳——据他说这就是妄想在露天游泳池里度过一个夏天的悲惨下场,然而他只去了不到一个礼拜。
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玩的是我姑。我一开始没答应,并且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原因有二,一是我走了家里就剩我妈,感觉我妈一个人在家可怜兮兮的;二是我家和我姑家的关系并不怎么好,老实说,我家和我爷爷奶奶、我姑家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原因甚至可以追溯到我出生之前,何况我姑按照我爸的说法就是一“搅屎棍”,我姑父就“不像个男人”。
我家和我奶奶之间的矛盾焦点始终在我,矛盾双方是我妈和我奶奶——好吧,自古婆媳多冤家。话说我没出生之前呢——我爷爷奶奶都是农村人,都很迷信而且有些重男轻女,什么己丑日啊正东煞位啊宜祈福求嗣啊生男孩女孩啊什么的,都爱拿个老黄历看。正巧我就是己丑日的,按黄历的说法呢,适合求嗣。于是我妈在手术室里面做准备,我奶奶就在手术室外面翻老黄历看今天是生男孩还是生女孩。嘿,这下好了,按老黄历算啊今天生女孩,这可把我奶奶给气着了:她一共就仨孩子,老大生的是个女孩,当时看得开觉得没事,反正至少还有我爸这个能延续香火的盼头,结果现在轮到老二也就是我爸了,又来一个女孩,这不是天要绝我老张家的香火是什么?据我姨妈事后的描述,那脸一下子就拉到地上能当笤帚使了。
等把我生下了,我妈坐月子。按理说这时候女人正是要小心调养的时候,一般的做法是什么老母鸡啊红枣啊小米粥啊都得给补上。我妈呢?临床的也是个坐月子的,和我一天生的,是个女孩。人家吃乌鸡,我妈喝中药;人家吃王八,我妈喝中药;人家吃皮蛋瘦肉粥,我妈喝中药。我爷爷啊?据说有一次亲戚拿了一只乌鸡炖了给我妈拿来,结果当时我妈就去上了个卫生间,回来后我爷爷就把那乌鸡给吃上了。哎呦喂,可把我妈给气笑了。
再后来的时候啊,大概一岁左右,我爸妈上班忙,就把我养在我爷爷奶奶身边。有一次我爸临时有点事儿,我妈就先回去了,结果门锁着没人在家。我妈就跑到隔壁打算问问情况。农村嘛,民风淳朴,东边放个屁西边也清清楚楚。结果到了隔壁院子一看,嘿,我妈脸都绿了。感情我爷爷正打麻将呢。那我呢?我穿着我爷爷的旧线裤在我爷爷咯吱窝夹着呐。
不过当时我妈也没吱声,不动声色地把我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我奶奶就不知从哪儿跑过来直接劈头盖脸地问我爸去哪儿了,语气实在不好。我妈一边拍着我一边说我爸忙还没回来。也不知是哪个字点燃了婆媳间的火药桶,我奶奶就嘟嘟囔囔地说一些很不好听的话。还好我爸及时回来,也还好我爸护着我妈的。我爸听了事情经过后就给我奶奶说,对啊,我就是因为有事才晚回来的啊。我奶奶瞬间没了脾气。据说当天晚上我爸妈就把我接到城里归我外婆管了。
当然放假什么的还是要回去的。等我再大一点的时候,我记得似乎是我大班时候的夏天,回老家去玩。然后……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老家炕上枕着卫生纸卷吐个不停。吐困了就睡着了,再醒来时我就被送到了医院做CT。我还记得当时医生让我躺在仪器上,进去时要闭眼。然而好奇心发作,耍了个小聪明,我就偷偷眯着眼睛只留一条缝,想看看医生不准看的仪器里面到底有什么,还自以为别人看不出来。结果十分失望,因为仪器里面只有白花花的光,什么都没有。我大伯当时看出我没闭眼睛,事后还调笑我。因为这次事故,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俩手都被针扎成了筛子。而我妈把这事归结到我爷爷奶奶身上,认为他们没看好我,不然我不会得脑震荡。再后来我每次考试成绩不理想,或者暗示我以后可能不结婚不生孩子,我妈都要唉声叹气地对我爸说一句:“当初要不是你娘你爸把我娃没看好,头上起了个血包,现在成绩也不会这样子……”或者“现在脑子想的也不会和别的娃不一样……”然后我爸就一脸铁青。
再说我姑父和我姑姑。为什么说我姑父“不像个男人”呢?那是因为有次安全措施没做好,我姑姑怀孕了。按理说俩人结婚也有三两年了,也该有个孩子了。结果我姑父非要我姑姑去打胎,原话是“我还没玩够呢”。要知道打胎对女人来说伤害是很大的,就因为那次打胎,之后我姑姑的头发几乎白了三分之一,到生跳跳的时候身体其实还没恢复过来——按照中医的说法,这是伤到根儿了。就是现在,我姑姑也有特多白发。
至于我姑姑,我爸也是没辙。这事关乎我大伯。我大伯和前妻有一个女儿,也就是现在我堂姐,叫张雪的。和前妻离婚后呢,也一直在找对象,曾经和个女的甚至到了领结婚证的地步,过年时候都把人领回来俩人都同居了,结果那女的前夫回来俩人就分了。现在又找了一个对象,年龄比我堂姐还小两岁。小两岁不说,还怀了我大伯的孩子,据说已经四个月了。我当时听到这消息心理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该说我大伯魅力大还是小姑娘单纯不谙世事,或者从怀孕这点上是夸我大伯宝刀未老再还联系上我爸每周末回来后,晚上我爸妈房间里都会传来的不和谐声音夸张家人种好呢?
打住,打住。怀孕四个月就开始显怀了,这该办结婚证了吧?结果俩人连双方父母都没见。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没我姑什么事,可是我姑就要参伙上一脚。原来没见双方父母可以推脱成是人家女孩小,不怎么清楚结婚什么的流程啊什么的,也不知道有见父母这一说;或者是俩人自觉和结婚还有一段路,没必要那么早见双方父母。可是到了我姑嘴里,就成了什么趾高气扬啊,没过门就有了大嫂的威严啊,也不看看自己才几岁比小雪还小就未婚先孕啊,人不见你俩其实压根眼里没你俩啊什么的。这话是当着我爷爷奶奶的面说的,“你俩”当然指的就是我爷爷奶奶。
所以按我妈的说法,真的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什么人都生到一窝了,王八对绿豆一样。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和我爸置气,理由是在家里我爸大声对她说话好似要整个小区的人都听见。
所以当时我妈在一边听到我拒绝我姑的提议后立刻赏我了一个微笑。至于我后来怎么又来了,那自然是我姑又向我确认说:“你真的不来?我们这次打算去青海湖玩的。”然后我立刻改主意说:“青海湖啊。当然去啊,肯定去。”挂了电话后,我妈给我一个白眼,并且贴上标签:“没骨气”。我就给我妈“嘿嘿嘿”笑,像个傻狗一样。我妈特大度地摆摆手:“去吧去吧。”然后又一脸无奈地叹气:“到底是张家人”。一听这话我就缠到我妈手臂上,一脸讨好……于是冒着38度的高温陪着我妈去逛商场了。
我迷迷糊糊地试图睁开眼睛,可是却发现俩眼皮在一旁谈情说爱难舍难分压根就不理我。呵,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我模模糊糊地想。翻了个身,睡着了。